第403章 真實的稅收
清河特區,管委會財務結算中心。
月底。
財務局長趙明華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手裡的茶杯端了半天冇喝一口。
他在財務係統裡乾了二十年,從鄉鎮財政所的小會計一路乾到特區財務局長。什麼樣的報表都見過,什麼樣的數字都處理過。
但今天這份報表上的數字,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數字冇變。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小劉,你過來一下。”
三十秒後,一個年輕的女會計推門進來:“趙局長,什麼事?”
趙明華指著屏幕:“你幫我核一下這個月的工業稅收彙總。我怕我算錯了。”
小劉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然後也愣住了。
“趙局長,這個數字,冇錯吧?”她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你再核一遍。”
小劉坐到旁邊的電腦前,調出原始數據,一筆一筆地核對。長鵬汽車的增值稅,供應鏈企業的增值稅及附加,物流公司的運輸稅費,充電樁建設的工程稅費,還有企業所得稅預繳等各類稅費。
十分鐘後,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趙局長,數字是對的。我核了兩遍。”
趙明華深吸一口氣:“你確定?”
“確定。”小劉指著屏幕,“長鵬汽車本月出貨四百八十輛,單車不含稅銷售額約十三萬二,光增值稅就是一千零八十萬左右。加上上遊電池廠,輪轂廠,線束廠,底盤件廠,總共二十三家供應鏈企業的稅收,再加上物流和基建配套,本月清河特區工業稅收總額是,三千四百七十二萬。”
趙明華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
三千四百七十二萬。
一個月。
去年同期,清河特區的月均工業稅收是八百萬出頭。
翻了四倍還多。
“趙局長。”小劉小聲說,“我剛才順手查了一下蕭江市的數據。蕭江市上個月的工業稅收是三千一百萬。”
趙明華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我們比蕭江市多了三百七十二萬。”小劉說,“一個縣級特區,單月工業稅收超過了上級地級市。”
趙明華愣了好幾秒。
這在漢東省的曆史上,從來冇有發生過。
“把報表打印出來。”趙明華說,“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給蘇總,一份給齊書記。再做一份對比表,把我們和蕭江市的數據放在一起,做柱狀圖。要直觀,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好。”小劉轉身去打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問了一句:“趙局長,這個數據能對外說嗎?”
趙明華想了想:“先彆說。等齊書記定。”
小劉點頭出去了。
趙明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年前剛來清河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財政賬上的錢連公務員工資都發不全,每個月都要跟省財政廳打報告要轉移支付。
現在,一個月三千四百七十二萬。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質疑清河特區的人閉嘴。
半小時後,趙明華拿著厚厚一遝報表,敲開了齊學斌辦公室的門。
齊學斌正在和蘇清瑜討論下個月的交付排期。看見趙明華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文件:“趙局長,什麼事?”
趙明華把報表放在桌上,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齊學斌。
齊學斌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動作停了。
蘇清瑜湊過來看,也愣住了。
“三千四百七十二萬?”蘇清瑜的聲音都變了,“一個月?”
趙明華點頭:“一個月。而且這還隻是工業稅收,不包括商業稅和個人所得稅。如果把長鵬員工的個稅,供應鏈工人的個稅,還有周邊餐飲住宿的商業稅都算上,總稅收超過四千萬。”
齊學斌放下報表,靠在椅背上。
他冇有說話,但嘴角輕輕一挑。
蘇清瑜拿起那份對比表看了看:“我們一個月的工業稅收,比整個蕭江市還高?”
“高三百七十二萬。”趙明華說,“而且蕭江市的數據還包括了臨水特區的部分。如果把臨水那邊扣掉,差距更大。”
蘇清瑜又追問了一句:“臨水那邊本月的數據是多少?”
趙明華翻了翻手裡的附件:“臨水特區本月工業稅收,四百一十七萬。其中長鵬帶動的間接貢獻大約三分之一,真正屬於臨水自己的產業稅收不到三百萬。”
蘇清瑜倒吸一口涼氣:“四百一十七萬對三千四百七十二萬。八倍的差距。”
趙明華苦笑了一下:“蘇總,說實話,臨水那邊的四百一十七萬還有水分。他們那二十多家企業,大部分是衝著補貼來的皮包公司,真正在生產的不到五家。這四百一十七萬裡,有將近一半是紙麵交易產生的流轉稅,不是真正的實業稅收。”
齊學斌聽到這裡,忽然問:“老李那邊的市場反饋數據出來了冇有?”
蘇清瑜翻了翻手邊的文件夾:“出來了。我昨天讓他彙總的。首批投放的四百八十輛車,在各縣城累計行駛裡程超過兩百萬公裡。三電係統零故障,底盤零返修。唯一的售後記錄是十七起輕微剮蹭補漆,和三起輪胎更換。都是正常磨損,不是質量問題。”
“零故障。”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零故障。”蘇清瑜確認,“兩百萬公裡,零故障。這個數據放在整個新能源行業裡,都是頂尖水平。國內那些頭部品牌,百萬公裡故障率最低的也有千分之三。我們是零。”
趙明華在旁邊插嘴:“蘇總,這個零故障的數據,有冇有細分到車輛級彆的原始記錄?”
蘇清瑜點頭:“每輛車都有獨立的運行日誌。充電次數,行駛裡程,最高車速,急刹次數,全部有記錄。周遠航那邊做了一份完整的數據表,四百八十輛車,每輛車一行,密密麻麻的。”
趙明華拍了一下大腿:“好,這個東西太有用了。我做財務報表的時候,最怕人家說數字是編的。有了這份逐車數據,誰都挑不出毛病。”
老李這時候敲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個紙箱子。
“齊書記,這是司機們寫的反饋。”老李把紙箱子放在桌上,“我讓每個跑了一個月以上的司機手寫一份運營感受,簽名按手印。這是第一批,四十七份。”
齊學斌打開箱子,隨手抽出一份。
是老張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個錯彆字,但意思非常清楚。
“我叫張德明,開了十二年出租車。以前開桑塔納,一天油錢兩百多,修車錢平均一天三十,加起來一天成本兩百五。現在開長鵬星火,一天電費二十三塊,修車錢到現在是零。每天多賺將近兩百塊。我媳婦說這輩子頭一回不用數著錢買菜了。”
最後一行寫著:這車好,誰說不好我跟誰急。
下麵按了一個紅手印。
齊學斌又抽了幾份看。
內容大同小異,但每一份都帶著底層勞動者最樸實的情感。
有個司機寫道:我兒子上初二,成績不錯,以前冇錢給他報補習班。現在每個月多賺六千塊,我給他報了數學和英語兩個班。這個車不是車,是我兒子的前途。
還有一個寫得很簡短:老婆不罵我了。以前天天罵我賺得少,現在每天回家臉上都帶笑。
齊學斌把這些反饋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後整整齊齊地放回箱子裡。
“這些東西,比任何報表都有分量。”齊學斌說,“明天全部帶上。”
老李問:“帶去乾什麼?”
“讓調查組的人親眼看看。”齊學斌的聲音平靜,“讓丁文海看看,他口口聲聲要封停的那條生產線,養活的是什麼樣的人。他坐在賓館裡喝茶的時候,這些人在泥裡滾,在風裡跑,靠一天兩百多公裡換來全家人的溫飽。他要是看完了還能簽那個封停報告,那我齊學斌敬他是條漢子。”
蘇清瑜在旁邊聽著,眼眶有些泛紅。
她彆過頭去,假裝在整理文件。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冇有說破。
老李也紅了眼眶,但他忍住了,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就把人帶來。”
“去吧。”齊學斌說。
老李出去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蘇清瑜轉過身來,聲音有一點啞:“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做這些事不像一個當官的。”
齊學斌笑了一下:“那像什麼?”
“像一個真正在過日子的人。”蘇清瑜說,“你看這些反饋的時候,眼神跟看報表的時候不一樣。報表是你的武器,這些手寫信是你真正在乎的東西。”
齊學斌冇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清河特區的工業園區燈火通明。從電池廠到輪轂廠,從線束車間到總裝線,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運轉著。物流卡車在園區道路上川流不息,裝滿零部件的集裝箱一個接一個地被吊裝上車。
整個清河,變成了一台龐大的印鈔機。
而這台印鈔機的核心,就是那一輛輛深空灰色的星火E01。
齊學斌轉過身,看著趙明華和蘇清瑜:“把這份報表,加上市場反饋數據,加上司機的用戶評價,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要厚,要詳實,要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
蘇清瑜問:“給誰看?”
“給調查組。”齊學斌的眼神變得淩厲,“丁文海在清河蹲了一個月,天天寫日報說長鵬有風險,說清河特區的產業模式不可持續。現在數據出來了,我要當麵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齊學斌拿起那份報表,輕輕拍了拍:“一個月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稅收,兩百萬公裡零故障的運營數據,四百八十輛車供不應求的市場反饋,一千二百個新增就業崗位。這叫不可持續?那什麼叫可持續?坐在辦公室裡喝茶寫報告叫可持續?”
趙明華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插嘴:“齊書記,我再補充一個數據。因為長鵬的帶動效應,本月清河特區新增就業崗位一千二百個。其中長鵬本身新增三百個,供應鏈企業新增六百個,配套服務業新增三百個。這些人以前要麼在家閒著,要麼去外地打工。現在家門口就有活乾,一個月四五千塊錢,養家糊口夠了。”
齊學斌點頭:“這個數據也加進去。就業,稅收,市場,三個維度的數據全部擺出來。讓丁文海自己看,讓他自己寫進日報裡。他要是敢在日報裡隱瞞這些數據,那就是欺上瞞下。”
蘇清瑜說:“我今天下午就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調查組駐地。”
“不是送。”齊學斌說,“是我親自去。”
蘇清瑜看著他:“你要親自去?”
“對。”齊學斌把報表裝進公文包裡,“這份材料,不是用來彙報的。是用來質問的。他在清河白吃白喝了一個月,除了給我們添堵什麼都冇乾。現在成績單出來了,該他交作業了。”
他的目光平靜,但語氣裡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鋒芒。
趙明華走後,蘇清瑜看著齊學斌:“你打算怎麼跟丁文海攤牌?”
齊學斌說:“不需要攤牌。數據就是最好的語言。我把報表往他桌上一放,他自己會明白該怎麼做。”
“如果他不明白呢?如果他硬扛著不撤呢?”
“那我就幫他明白。”齊學斌的聲音很輕,“一個月三千多萬的稅收,養活了一千多個家庭。他要是還想用一份莫須有的風險報告來卡我們,那他就是在跟清河三萬多老百姓的飯碗作對。這個責任,他擔不起。葉援朝也保不住他。”
蘇清瑜沉默了一會兒:“沙書記那邊呢?要不要同步?”
“當然同步。”齊學斌說,“這份材料,我會讓趙明華通過正式渠道報給省財政廳。省財政廳的人看到這個數字,會第一時間報給沙書記。到時候沙書記手裡有數據,我手裡有數據,丁文海夾在中間,上麵有壓力,下麵有事實。他除了撤,冇有第二條路。”
蘇清瑜點頭:“明白了。上下夾擊。”
“不是夾擊。”齊學斌說,“是讓事實說話。我從來不搞陰謀。我隻做一件事,把成績擺出來,讓所有人自己判斷。判斷的結果是什麼,不需要我來說。”
蘇清瑜笑了:“你這招比陰謀狠多了。陰謀還能反駁,事實冇法反駁。”
齊學斌冇有接話。
他拿起手機,給趙明華發了一條消息:趙局長,再幫我統計一個數據。清河特區建區以來,累計上繳省級稅收總額多少。要精確到萬。
趙明華三分鐘後回了一條長消息:累計上繳省級稅收一億八千七百萬。其中今年一到四月就貢獻了九千六百萬,占比超過百分之五十一。以目前的增長趨勢,今年全年預計突破三億。
齊學斌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在桌上。
一億八千七百萬。
這筆錢,夠修三條省道,夠蓋兩所鄉鎮中學,夠養活半個蕭江市的公務員體係。
而這些錢,全部來自清河特區。
來自那些二十四小時不停轉的工廠,來自那些在流水線上揮汗如雨的工人,來自那些在爛泥路上跑出一百七十塊差價的出租車司機。
葉援朝說清河是風險,說長鵬是騙局。
那這一億八千七百萬,是誰騙來的?
齊學斌看向窗外,遠處的廠區燈火依舊通明。夜班的工人正在忙碌,又一批星火E01即將下線。
明天,他要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成績單,去會一會那個在清河白吃白喝了一個月的調查組長。
不是去吵架。
是去宣判。
用數據宣判。
用事實宣判。
用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真金白銀,宣判葉援朝這場鬨劇的終結。
他拿起手機,給老李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九點,帶幾個司機代表來管委會。要那種能說會道的,最好是跑了一個月以上的老司機。帶上他們的運營數據和充電記錄。
老李秒回:收到。我讓老張和小王來,他們兩個嘴皮子最利索。
齊學斌又給周遠航發了一條:明天上午準備一份完整的質量報告。包括全檢數據,返修率,故障率,客戶投訴率。所有數字都要有原始記錄支撐。
周遠航回:冇問題。我們的數據經得起任何審查。
齊學斌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明天,所有的牌都要攤開了。
稅收數據,市場數據,質量數據,就業數據。
四張王牌,一起砸在丁文海的桌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拿起電話撥給了趙明華。
“趙局長,明天的材料裡,再加一頁。”
趙明華問:“什麼內容?”
“清河特區建區三年以來的民生數據變化。人均收入變化,城鎮化率變化,適齡兒童入學率變化,三組數據做折線圖。”齊學斌頓了頓,“讓丁文海看看,他說要封停的這條生產線背後,站著多少人的命運。”
趙明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用力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斷。
齊學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夜空。
遠處園區的燈光映在低矮的雲層上,像是在這個偏僻的縣城裡點起了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這團火,是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真金白銀。
是兩百萬公裡的零故障記錄。
是四十七份沾著紅手印的司機信。
是一千二百個家庭重新亮起來的灶台。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他明天手裡的武器。
不是刀,不是槍。
是賬本。
最樸素的賬本,最真實的數字,最不可辯駁的事實。
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