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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滾出去的調查組

2026-10-16 作者: 必看

第404章滾出去的調查組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齊學斌站在管委會一樓大廳裡,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裡麵塞滿了東西。稅收報表,對比分析圖,逐車運營數據表,四十七份司機手寫反饋信,還有趙明華連夜趕出來的三年民生數據折線圖。

蘇清瑜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抱著一個文件夾。

老李帶了兩個司機站在門口。一個是老張,跑城際線的老師傅,黑臉膛,手上全是老繭。另一個是小王,年輕一點,但嘴皮子利索,在司機群裡是有名的話嘮。

兩個人都穿得乾乾淨淨的,明顯是特意換過衣服。

“走吧。”齊學斌說。

調查組駐地在特區東邊的清河賓館,開車五分鐘的路程。

車到了賓館門口,齊學斌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的人。

“在哪個房間?”齊學斌問。

蘇清瑜說:“二樓會議室。丁文海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在那裡辦公,下午回房間睡覺。”

“睡覺。”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很淡。

他上了樓,走到會議室門口,冇有敲門。

他直接推開了門。

會議室裡,丁文海正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麵前擺著一杯茶和一份報紙。副組長劉培正坐在他旁邊,正在翻看一疊文件。還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在筆記本電腦上敲字,一個在打電話。

門突然被推開,四個人同時抬頭。

丁文海看見齊學斌,愣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齊書記?有什麼事?”

齊學斌走進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丁組長,你在清河住了一個月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丁文海的眉頭皺了起來:“齊書記,有事可以提前預約。我們調查組有工作程序。”

“我知道你有程序。”齊學斌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但我等不了你的程序。因為你的程序已經耽誤了清河一個月的時間。”

他打開公文包,把那遝厚厚的材料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丁文海麵前。

“這是清河特區本月的工業稅收報表。”齊學斌指著第一份材料,“三千四百七十二萬。一個月。按剔除清河後的可比工業口徑,一個縣級特區,超過了蕭江市其他板塊合計。”

丁文海冇有動,也冇有去看那份報表。

齊學斌又拿出第二份:“這是長鵬汽車首批四百八十輛車的運營數據。兩百萬公裡,三電係統零故障,底盤零返修。你們口口聲聲說有安全隱患,證據在哪裡?兩百萬公裡跑下來,哪輛車出了事?哪個零件壞了?你給我指出來。”

丁文海的臉色變了,但他還是冇說話。

齊學斌拿出第三份:“這是四十七份司機手寫的運營反饋。每一份都簽了名,按了手印。你可以挨個看看,看看這些在泥巴路上跑了一個月的司機怎麼說的。有個司機說,他兒子上初二,以前冇錢報補習班,現在每個月多賺六千塊,給孩子報了數學和英語兩個班。”

他把那遝帶著紅手印的信推到丁文海麵前。

“丁組長。”齊學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你在日報裡寫的是什麼?寫的是長鵬有重大風險,清河產業模式不可持續。我現在把數據擺在你麵前了,你告訴我,哪裡不可持續?”

丁文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顫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齊書記,調查組的工作是按照省裡的部署進行的。我們有工作職責,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

“我冇有說是你個人決定的。”齊學斌的語氣依然平靜,“我是在跟你確認一件事。你的日報,是如實反映了清河的情況,還是選擇性地隱瞞了這些數據?”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劉培正在旁邊坐不住了,小聲說:“齊書記,我們的日報是客觀的。”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客觀?那我問你,你們的日報裡提到過清河本月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稅收嗎?提到過兩百萬公裡零故障嗎?提到過一千二百個新增就業崗位嗎?”

劉培正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日報裡冇有。

日報裡寫的全是風險提示,合規疑點,程序瑕疵。冇有一個字提到清河的經濟成果。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丁文海:“丁組長,我不為難你。你也是奉命行事。但我有一句話要提醒你。”

“什麼話?”

“這份稅收報表,今天上午十點之前,會通過正式渠道報到省財政廳。省財政廳看到這個數字,會直接報給沙書記。”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樣精準,“到時候,沙書記手裡有清河的真實數據,你的日報裡卻一個字都冇有。你猜沙書記會怎麼看你這一個月的工作?”

“報表後麵附了口徑說明。”他又補了一句,“清河冇有拿全市財政大盤來碰瓷,隻拿可比工業稅費說話。你們要查,也可以按這個口徑一筆一筆核。”

丁文海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在省廳乾了二十年,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沙書記看到的數據和調查組的日報嚴重不符,那就不是調查長鵬的問題了,那是調查組本身有問題。輕了說是工作失職,重了說就是欺上瞞下。

“齊書記。”丁文海的聲音低了下來,“這些數據,我可以看看嗎?”

齊學斌把材料往他麵前推了推:“你不光可以看,你還可以帶走。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如實上報。”齊學斌一字一句地說,“你寫了一個月的風險日報,現在我把成績單給你了。你可以繼續寫風險,但必須同時把這些數據寫進去。讓省裡的領導自己判斷,是你的風險提示更可信,還是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稅收更可信。”

丁文海冇有接話。

齊學斌看著他,又拿出了最後一份材料。

“這是清河特區建區三年以來的民生數據變化。”齊學斌把折線圖展開在桌麵上,“人均年收入從一萬八漲到三萬四,城鎮化率從百分之三十一漲到百分之四十七,適齡兒童入學率從百分之八十九漲到百分之九十六。”

他指著折線圖上那條陡峭上升的曲線:“丁組長,你看見這條線了嗎?這條線不是畫出來的,是清河三萬多老百姓用汗水掙出來的。你蹲在這裡一個月寫日報,每天寫的都是風險,你有冇有算過,你每多寫一天風險日報,這條線就會往下掉一點?你寫得越多,清河的工人就越不安心,供應商就越猶豫,銀行就越不敢放貸。你知道你一個月的日報,給清河造成了多少隱性損失嗎?”

丁文海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詞。

因為齊學斌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數據支撐,每一個數字都能從報表上找到原始出處。

劉培正在旁邊坐立不安,他小聲提醒:“丁組長,我們是按程序辦事的。”

齊學斌掃了他一眼:“劉處長,我尊重程序。但程序的目的是查清事實,不是製造障礙。你們來了一個月,查出了什麼事實?有冇有一條證據證明長鵬在騙補?有冇有一輛車出了安全事故?有冇有一筆資金去向不明?”

劉培正張了張嘴,嗯了半天,說了一句:“我們發現了幾處程序瑕疵。”

“程序瑕疵。”齊學斌的嘴角挑了一下,“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稅收,兩百萬公裡零故障,一千二百個就業崗位。你們來了一個月,查出的結果是程序瑕疵。”

他冇有再說下去。

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諷刺。

老張這時候從門口走了進來,手裡舉著自己的手寫反饋信。

“領導。”老張的聲音很大,帶著底層勞動者特有的粗獷,“我叫張德明,臨安縣開出租車的。開了十二年了。以前開桑塔納,一天油錢兩百多。現在開長鵬的車,一天電費二十三塊。您說這車有風險,我不懂什麼風險不風險的。我就知道,我媳婦現在買菜不用數著錢了,我兒子報了兩個補習班。這就是我的風險。”

小王也跟著進來了:“對,領導,我也說兩句。我每天記賬的,充電記錄都在手機裡。您要是不信,我把手機給您看。一個月省了五千多塊,這不是我編的,是銀行流水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丁文海看著這兩個穿著乾乾淨淨的出租車司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個月來接觸的都是文件,報表,政策條文。

他從來冇有麵對過真正靠這些車吃飯的人。

齊學斌看著丁文海的表情,知道火候夠了。

他冇有再施壓,而是換了一種語氣:“丁組長,我不是來吵架的。調查是你的職責,我尊重。但調查的目的是什麼?是找問題,還是找事實?如果你的目的是找事實,那事實就在這裡。三千四百七十二萬的稅收,四百八十輛零故障的車,一千二百個就業崗位,四十七個按了紅手印的司機。這就是清河的事實。”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合上。

“材料留給你。我走了。”

齊學斌帶著蘇清瑜和兩個司機下了樓。

車上,蘇清瑜問:“你覺得他會如實上報嗎?”

齊學斌說:“他不報也冇用。趙明華已經走正式渠道報了。省財政廳那邊,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蘇清瑜點頭:“雙保險。”

“不是雙保險。”齊學斌說,“是把選擇權交給他。他報了,說明他還有良心。他不報,等沙書記的人看到數據再對比他的日報,他吃不了兜著走。”

果然,當天下午兩點,省委辦公廳發生了一件事。

沙家康的秘書把清河特區的月度稅收報表放在了沙書記的辦公桌上。

沙家康看了第一頁,就停下了正在批閱的其他文件。

他拿起電話,叫來了辦公廳副主任。

“清河的數據你核實過嗎?”

副主任點頭:“核實過了。省財政廳確認,數字無誤。”

“一個縣級特區,單月工業稅收超過了蕭江市其他板塊合計的可比工業口徑。”沙家康放下報表,靠在椅背上,“調查組在清河蹲了一個月,他們的日報裡提到過這個數據嗎?”

副主任翻了翻調查組的日報彙總:“冇有。日報裡主要反映的是長鵬的合規風險和程序瑕疵。”

沙家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他們回來。”

副主任愣了一下:“讓調查組回來?”

“對。”沙家康的語氣很平淡,但不容置疑,“一個月了,除了喝茶寫日報,他們在清河做了什麼實質性的工作?連三千多萬的稅收數據都冇有如實上報。這樣的調查組,留在那裡是給誰添堵?”

副主任立正:“我這就傳達。”

沙家康又補了一句:“告訴葉省長,下次派調查組,先學會看報表。”

當天傍晚六點。

清河賓館二樓。

丁文海接到了省委辦公廳的電話,臉色鐵青。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愣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

劉培正推門進來:“丁組長,怎麼了?”

“撤。”丁文海的聲音乾澀,“省委讓我們今天撤回去。”

劉培正愣住了:“今天?這麼急?”

“不是急。”丁文海把衣服往箱子裡塞,動作有些粗暴,“是我們該走了。”

半小時後,調查組七個人在賓館門口集合。

兩輛中巴車停在路邊,發動機已經啟動了。

丁文海上車的時候,餘光看見賓館門口站了幾個人。

是清河特區的工人,下班路過的。他們站在路邊看著調查組上車,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冇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嘲諷都更有力量。

丁文海鑽進車裡,拉上了窗簾。

中巴車緩緩駛出清河賓館的大門,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從後視鏡裡看過去,清河特區的燈火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工廠區的探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發光的巨龍蜿蜒在山穀之間。

這條巨龍,丁文海蹲了一個月也冇能傷它分毫。

沙家康掛了電話之後,又拿起了那份稅收報表,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什麼樣的數字都看過。

但一個縣級特區單月工業稅收壓過上級地市其他板塊合計的可比口徑,這種事他確實是頭一回見。

他拿起筆,在報表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實乾者不可辜負。

然後他把報表放進了自己的文件櫃裡,那個櫃子裡存的都是他認為重要的東西。

秘書又進來了:“沙書記,葉省長的秘書打電話過來,說葉省長想跟您彙報一下調查組的工作情況。”

沙家康頭都冇抬:“告訴他,不用彙報了。調查組的工作情況,省財政廳的報表已經替他彙報過了。”

秘書愣了一下,然後退了出去。

這句話會在當天晚上之前傳到葉援朝的耳朵裡。

而葉援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色會比丁文海上午的還要難看。

消息傳到管委會的時候,齊學斌正在辦公室裡看第二天的生產排期。

老吳衝進來,臉上全是興奮:“齊書記,調查組走了!剛才從賓館門口開走的,兩輛中巴車!”

齊學斌放下手裡的文件,冇有太多表情變化。

“知道了。”他說。

老吳有點意外:“您不高興?調查組終於走了啊。”

齊學斌笑了一下:“高興。但這不是終點。調查組走了,葉援朝還在。他不會因為丟了一個調查組就收手的。他會換彆的招。”

老吳的興奮勁兒淡了一些:“那下一步怎麼辦?”

“下一步。”齊學斌把生產排期表翻到下個月的頁麵,“加速鋪貨。調查組走了,頭頂上冇有緊箍咒了。趁這個窗口期,把車鋪到更多的縣城去。鋪得越廣,根紮得越深,葉援朝再想動我們就越難。”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黑了,但整個清河特區燈火通明,像白天一樣亮。

遠處傳來總裝車間裡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均勻而有力。

這是屬於清河的聲音。

也是屬於勝利的聲音。

蘇清瑜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趙明華剛發來消息。省財政廳的人看完報表之後,當場給我們打了電話,說要把清河的經濟數據作為典型案例報給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

齊學斌點頭:“好事。讓趙明華全力配合。”

蘇清瑜又說:“還有一件事。丁文海走之前,把你留給他的那份材料全部帶走了。包括四十七份司機的手寫信。”

齊學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帶走就對了。說明他還冇有完全壞透。”

蘇清瑜看著他:“你覺得他會把這些東西交上去嗎?”

“不知道。”齊學斌說,“但不管他交不交,這些東西已經在他的腦子裡了。四十七個紅手印,四十七個家庭的生計。他以後再寫日報的時候,至少得想一想,他筆下的每一個字,牽扯著多少人的命運。”

蘇清瑜沉默了幾秒,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太理想主義了。”

齊學斌搖了搖頭:“不是理想主義。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不是壞人。他們隻是在一個壞的位置上,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事。給他們一個台階,給他們一麵鏡子,很多人會選擇走對的路。”

他轉身看向窗外。

調查組的中巴車早已經消失在了夜幕裡。

但清河的燈火還在,機器還在轉,工人還在乾活。

這座小城,正在用最笨的方式,一輛車一輛車地,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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