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昆侖九號:資本試探
2016年7月13日,傍晚。
齊學斌站在西苑飯店的窗前,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啞光黑色的名片。
昨天晚上蘇清瑜的分析他都聽進去了。昆侖九號是一個篩選機製,去或者不去,決定了對方用什麼規格來對付他。
他選擇去。
七點半,齊學斌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冇打領帶。他冇叫駐京辦的車,自己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長安街往東,我告訴您在哪停。”
出租車沿著西苑路拐上三環,一路向南再轉東。傍晚的京城正是交通最堵的時候,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光帶。齊學斌坐在後排,閉目養神。
二十五分鐘後,車到了長安街附近的一條窄胡同口。胡同很短,兩邊是灰磚高牆,門牌號被茂密的爬山虎遮去了大半。
齊學斌下了車,沿著胡同往裡走。走到儘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門上冇有招牌,冇有門鈴,隻有兩個銅質的獸首銜環,擦得鋥亮。
他抬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黑色中式對襟衫的年輕人,麵容白淨,表情禮貌而疏離。
“齊先生,您好。請跟我來。”
年輕人冇有查驗任何證件,甚至冇有問他是誰。顯然他的照片早就被存了檔。
齊學斌跟著年輕人穿過一條石板甬道。甬道兩側點著仿古的銅燈,燈光昏黃柔和。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甬道的儘頭是一棟三層的仿明式建築,飛簷翹角,雕梁畫棟,看起來像一座縮小版的皇家書院。
進了正門,年輕人引著他上了二樓,在走廊儘頭推開了一扇雕花木門。
“張總已經在裡麵等您了。請。”
齊學斌走了進去。
包廂很大,布置得極為考究。一張紅木長桌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一,桌上擺著一套景德鎮的茶具和幾碟精致的乾果。靠窗的位置有一麵落地屏風,上麵是一幅水墨山水。窗外能看到胡同對麵的一棵古槐,樹冠在夕陽下投下大片的陰影。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藏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臉型方正,皮膚白皙,嘴角掛著一絲不遠不近的微笑,看起來像是一個隨時準備握手合影的商界精英。
“齊書記,久仰。”男人站起身來,主動伸出手,“我姓張,泰合資本。叫我張總就行。”
齊學斌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適中,掌心乾燥。這是一雙習慣簽合同的手,不是乾實事的手。
“張總。”齊學斌在他對麵坐下,“昆侖九號的帖子,是你遞的?”
“是我安排的。”張總笑了笑,示意服務員倒茶,“齊書記來京城參加表彰大會,我們自然要儘地主之誼。泰合資本跟清河雖然冇打過交道,但對長鵬汽車的發展,我們一直很關注。”
齊學斌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聞了聞。鐵觀音,不錯的茶。
“關注到什麼程度?”他問。
張總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關注到我們對長鵬的月產能、電池封裝技術參數、單台成本結構和首批訂單分布都做了詳細的評估。”張總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報價單上打勾,“齊書記,不瞞你說,在新能源汽車這個賽道上,泰合資本管理的資金規模超過兩百億。我們看過很多項目,但像長鵬這樣在技術上有真東西的,不多。”
“所以你們想做什麼?”齊學斌直奔主題。
張總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桌上的文件夾裡抽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推到齊學斌麵前。封麵上印著“泰合資本·長鵬新能源戰略合作方案”幾個燙金大字。
“這是我們的方案。”張總說,“核心內容很簡單。泰合資本願意出資三千萬,購入長鵬汽車的電池封裝核心技術的獨家許可權。同時,華鼎新能源將以交叉持股的方式,持有長鵬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作為交換,長鵬將獲得華鼎在全國範圍內的經銷渠道資源,以及……”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以及,目前正在三部委走流程的那份《關於規範新能源汽車產能過剩的指導意見》,其中針對非國有新興車企補貼凍結的條款,將不再適用於長鵬。”
齊學斌的手放在那份文件上,冇有翻開。
三千萬買斷核心技術。百分之五十一控股。補貼條款作為籌碼。
這不是合作方案。這是吞並方案。
三千萬買斷長鵬花了三年時間、投入上億資金研發的電池封裝技術,等於白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意味著長鵬的決策權將完全落入華鼎手中。而補貼條款那個“交換條件”就更是赤裸裸的敲詐,你先用政策卡我的脖子,然後拿不卡脖子當恩賜。
“張總。”齊學斌的語氣很平靜,“你覺得這份方案,我會簽?”
“齊書記是聰明人。”張總端起茶杯,“聰明人應該算得清楚。長鵬現在月產一千五百台,單台成本高於售價,每個月淨虧八百萬。冇有補貼,六個月之內資金鏈斷裂。有了我們的渠道和資金注入,長鵬可以在一年內實現盈虧平衡。這筆賬,不難算。”
“賬我當然會算。”齊學斌說,“但我算的跟你不一樣。你算的是怎麼最便宜地吃下長鵬。我算的是長鵬值多少錢。”
張總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長鵬的電池封裝技術,通過了工信部最嚴苛的專家組評審。連續運轉一萬兩千小時零故障的第三方檢測報告,你們華鼎有嗎?”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重,“周遠航的鼎盛精工搬到清河,意味著長鵬已經實現了核心供應鏈的百分之百國產化。這在全國所有新能源車企裡,隻此一家。這樣的技術和產業鏈,你拿三千萬來買?張總,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張總的表情變了。他大概冇有料到一個地方上來的正處級乾部,說話會這麼直、這麼硬。
“齊書記,商業談判嘛,價格都是可以商量的。”張總試圖緩和氣氛,“三千萬隻是一個起步數字。如果齊書記覺得少了,我們可以談。泰合資本的誠意是足夠的。”
“你覺得這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齊學斌說。
張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大概冇有預料到,談判會這麼快就脫離了他預設的軌道。在他過去經手的二十多起並購案裡,到了這個環節,對方通常已經開始討價還價了。
“齊書記,我再跟你說幾個數字。”張總換了一個姿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華鼎新能源目前在全國有十四個生產基地,覆蓋二十三個省的經銷網絡,合作的上遊供應商超過兩百家。去年的營收是一百二十億。這是什麼概念?長鵬汽車的月產能一千五百台,滿打滿算一年的產值不到三十億。你用一個三十億的產值去硬扛一個一百二十億的巨頭,這不是勇氣,這是雞蛋碰石頭。”
“一百二十億?”齊學斌笑了,笑得很淡,“張總,你說的那一百二十億裡麵,有多少是靠真本事掙的,有多少是靠補貼湊的?”
張總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做過功課。”齊學斌的語氣變了,變得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華鼎去年一百二十億營收,其中國家補貼和地方補貼加在一起占了將近四成。扣掉補貼,你們的實際經營利潤是負數。十四個生產基地裡,有八個的產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些基地建起來不是為了造車,是為了跑馬圈地拿補貼。華鼎的一百二十億,有一半是泡沫。”
張總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齊學斌知道自己戳到了華鼎最敏感的地方。這些數據是蘇清瑜在過去幾個月裡通過公開的工商信息和行業報告整理出來的。它們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當著華鼎的人這麼說。
“齊書記,有些話說出來容易,收回去就難了。”張總的語氣終於變冷。
“我從來不說需要收回去的話。”齊學斌說。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凝固了,茶杯裡的鐵觀音冒出來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升起又消散。
張總先移開了目光。
“齊書記,我理解你的立場。”他的語氣重新恢複了克製,但那種客氣已經不是最開始的那種了,而是一種獵人耐著性子對獵物解釋陷阱原理的耐心,“但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長鵬的技術確實不錯,但技術好不等於能活下來。在中國這個市場上,決定一家企業生死的不是技術,是渠道、是資金、是政策。這三樣東西,你一樣都不占優。”
“渠道我有一百二十七家經銷商簽約。資金,清河特區的星光基金和省級撥款足夠支撐量產初期。至於政策……”齊學斌頓了一下,“你說的那份《指導意見》,還在走流程吧?流程走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
“齊書記,流程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張總說,“這取決於有冇有人在後麵推。”
“你在暗示什麼?”
“我在告訴你一個事實。”張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推動這份指導意見的人,不僅僅是華鼎。還有一些你在漢東省就已經打過交道的人。你應該明白我在說誰。”
葉援朝。
齊學斌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但他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不管是誰在推。”齊學斌站起身來,“長鵬不會賣身。清河的產業,不接受強盜入股。”
張總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齊書記,你可能還不太了解京城的規矩。”他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商務式的客氣,變得冷了,“在這個圈子裡,拒絕一次善意的邀請,代價往往比接受要高得多。”
“是在威脅我?”齊學斌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威脅。是提醒。”張總說,“那份《指導意見》一旦通過,長鵬的補貼就是一紙空文。同時,漢東省經信委的趙建平主任後天就會帶隊到清河進行合規性檢查。你覺得他去清河是乾什麼的?他去的目的不是查問題,是找問題。冇有問題也要找出問題來。齊書記,你現在麵對的不隻是泰合資本,也不隻是華鼎。你麵對的是三個部委、一個省級調研組,加上幾個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確定要一個人扛?”
齊學斌站起身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半杯鐵觀音倒進了煙灰缸裡。茶水和煙灰混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張總,你說得對。我確實隻是一個地方上來的正處級乾部,在京城這個地方,什麼都不是。”齊學斌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但是你也得搞清楚一件事。長鵬不是我一個人的長鵬。它是清河三十萬人的飯碗。你們想用一紙草案卡我的脖子,那我們就去高層過過招。華鼎的底盤技術是買的美國通用的授權,長鵬的底盤技術是我們自己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你們賣的是貼牌貨,我們賣的是真本事。這場仗,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齊書記。”張總在身後喊了一聲。
齊學斌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今天拒絕了我們的善意。從這扇門走出去之後,你要麵對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最後提醒你一句,華鼎不是一家企業。它代表的是這個行業的遊戲規則。你想改規則?先問問定規則的人答不答應。”
齊學斌冇有說話。他推開雕花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門合上的聲音沉悶而決絕。
走出昆侖九號那扇朱紅色大門的時候,夜風撲麵而來。
長安街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車流如織。齊學斌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氣。七月的京城,連夜風都帶著一股燥熱。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清瑜的號碼。
“清瑜,昆侖九號的局,攤牌了。”
“誰?”
“泰合資本的一個張總。華鼎隱藏股東之一的代理人。”齊學斌簡潔地把包廂裡的對話複述了一遍,“他們想用三千萬買斷核心技術,拿百分之五十一控股,外加一紙政策草案當籌碼。我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們的反應呢?”
“撕破臉了。”齊學斌冷笑了一聲,“張總最後說華鼎代表的是行業規則。言下之意,我不聽話,規則就會碾死我。”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清瑜問。
“明天的表彰大會先正常參加。”齊學斌說,“後天,我去一趟穆守正那裡。”
“穆守正?”
“沙書記說過,穆守正在京城的人脈網絡很深。華鼎的那份《指導意見》走的是部委程序,普通人攔不住。但穆守正不是普通人。他退休前參與過新能源政策的頂層設計,這個圈子裡的人他比誰都熟。我需要他幫我撬開一條縫。”
“但沙書記也提醒過你,穆守正給你信息的目的不一定是幫你。”蘇清瑜說。
“我知道。”齊學斌說,“但現在是生死關頭。穆守正的態度是什麼,得見了麵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蘇清瑜的聲音很沉穩,“清河這邊的事你放心。趙建平的調研組我盯著,老李那邊國家級檢測報告已經整理好了。不管他們怎麼查,我們經得起看。”
“辛苦了。”
“學斌,小心。”
掛了電話,齊學斌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回西苑飯店。
車窗外,長安街的燈火從眼前掠過,一盞又一盞,像無數雙冷漠的眼睛注視著他。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轉動。
華鼎的胃口比他想象的更大。他們不僅想要長鵬的技術,還想要長鵬的命。如果接受那份協議,用不了三年,長鵬就會變成華鼎的附庸,骨頭渣都不會剩。
但拒絕之後呢?
三部委的政策封鎖、趙建平的省級調研組、華鼎在全國經銷渠道的圍剿。四麵八方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湧來。
他睜開眼睛。
放棄不是他的選項。從來都不是。
回到西苑飯店,已經快十點了。齊學斌走過安靜的走廊,推開312的房門。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蘇清瑜發來的一條信息。
齊學斌看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禿鷲。
這個外號讓他嘴角微微上揚。禿鷲隻吃死肉。但長鵬還冇死。
明天,表彰大會。
後天,穆守正。
他關了燈,很快就睡著了。
在京城的第二個夜晚,他睡得很沉。因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而他需要養足精神,去迎接那場硬仗。
而此刻。
昆侖九號二樓的包廂裡,張明遠正站在窗前,對著手機通話。
“小姐,冇談攏。”他的聲音低沉而恭敬,“這個人比資料裡更難對付。三千萬的條件他看都冇看,還把我們的營收數據當場拆穿了。他身後有人給他喂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語速很慢,像是在品一杯紅酒。
“我早說過,他不會低頭的。”
“那接下來怎麼辦?”張明遠問。
“逼緊一點。”女聲說,“趙建平後天到清河,那份《指導意見》的流程我會讓人加快。他拒絕了善意的兼並,那接下來,華鼎的絞肉機就直接開進清河。”
“明白。”
電話掛斷。
張明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胡同裡那棵古槐在路燈下投出的陰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齊學斌啊齊學斌,你以為硬骨頭就啃不動嗎?
在這個圈子裡,再硬的骨頭,也架不住反複地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