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風起紫禁:赴京受獎
2016年7月12日,京城。
從漢東省飛京城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半。
齊學斌拎著一個黑色手提包走出到達大廳,七月的京城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裡彌漫著柏油路被太陽烤化之後的焦味。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京城。
上一次來這裡,是參加那場國家級新能源產業論壇。穆守正在什剎海的四合院裡請他喝了一壺碧螺春,那壺茶的分量,到今天還在他的舌根上發苦。
接機的是一輛掛著漢東省駐京辦牌照的黑色帕薩特。司機姓馬,是駐京辦的老人了,跟齊學斌見過兩麵。
“齊書記,住宿安排在西苑飯店。”小馬一邊開車一邊說,“全國優秀縣委書記表彰大會後天正式開始,明天下午有一個預備會。您是咱們漢東省代表團裡年齡最小的,省裡交代了讓您低調報到就行,彆四處走動。”
“省裡誰交代的?”齊學斌問。
“省委組織部趙部長辦公室。”
齊學斌冇再說話。趙部長跟葉援朝走得近,這句“低調報到”的意思他聽得懂:彆惹事,彆樹敵,彆讓人盯上。
但換個角度想,這也說明葉援朝知道自己來京城了,甚至知道沙家康推薦他上了這份名單。那個人一定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西苑飯店在海澱,離頤和園不遠。門口停著十幾輛掛著各省牌照的大巴車和商務車。齊學斌到的時候,報到大廳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他走到漢東省的簽到台前,遞上證件。工作人員翻開花名冊,在他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齊學斌同誌?漢東省清河經濟試驗區管委會主任?”
“是。”
工作人員又看了看他的臉,明顯愣了一下。花名冊上標注著每個人的出生年份。1985年。三十一歲。
在場簽到的代表,最年輕的看起來也有四十五六歲了。麵前這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夾克,麵容年輕得不像話,簡直像是哪個大學剛畢業來實習的研究生。
“那個,齊主任,您的房間在三樓312。”工作人員的語氣明顯客氣了不少,“晚上六點有接風晚宴,在二樓宴會廳。”
齊學斌接過房卡,拎著包往電梯走。經過大廳的沙發區時,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乾部正在交頭接耳。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齊學斌耳尖,隱約聽到了“就是那個清河的”“才三十一”“全國最年輕的”之類的碎語。
他冇有回頭。
走了兩步,迎麵撞上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乾部。對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戴著老花鏡,胸前的出席證上寫著“甘肅·定西”。
“小夥子,你是哪個省的?”老乾部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漢東。清河。”齊學斌禮貌地答道。
“清河?”老乾部推了推老花鏡,“就是搞那個千億新能源規劃的?我在簡報上看過你們的材料。年輕人,有衝勁。不過,規劃是規劃,落地是落地。我在定西乾了二十三年基層,見過的藍圖比你吃過的鹽還多。最後能落地的,十之一二。”
齊學斌笑了笑,冇有反駁。
“老書記說得對。”他說,“所以我不畫藍圖,我隻乾活。”
老乾部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種。行,回頭有機會去定西看看,我請你吃羊肉。”
齊學斌跟老乾部握了握手,繼續往電梯走。雖然隻是一個偶遇,但老乾部眼神裡的那種打量和審視,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在京城這個全國精英彙聚的舞台上,他的年輕,既是利器,也是把柄。有人會因此高看他一眼,也有人會因此認定他不過是揠苗助長的產物。
到了房間,放下東西,齊學斌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麵的車水馬龍。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三聲之後,接通了。
“懷遠兄,我到京城了。”齊學斌說,“晚上有空嗎?出來坐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陳懷遠那標誌性的低沉嗓音:“你不去接風宴?”
“宴會上都是生麵孔,去了也是互相敬酒說套話,冇意思。”齊學斌說,“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又是兩秒鐘的沉默。
“行。”陳懷遠說,“晚上七點,部委大樓後麵那條胡同,老地方。我請你吃鹵煮。”
掛了電話,齊學斌換了一件便裝,冇去參加接風宴。
晚上七點整,齊學斌出現在發改委大樓後麵的那條窄胡同裡。
這裡跟京城的繁華隔了一堵牆。灰磚牆根下,幾家蒼蠅小館擠在一起,賣鹵煮的、賣炒肝的、賣豆汁的,門口的蒸汽和油煙混在一起,彌漫著一股讓人踏實的市井氣。
陳懷遠已經坐在了靠牆的位置上。麵前擺著兩碗鹵煮火燒,熱氣騰騰。
齊學斌在他對麵坐下來。
陳懷遠今年四十七歲,發改委產業司的副司長。在京城這個遍地司局級的地方,一個副司長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陳懷遠不同。他在產業司乾了十二年,經手的項目審批金額超過三千億,是發改委係統裡出了名的活地圖。更關鍵的是,他跟齊學斌之間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私誼。當初長鵬的工信部資質審批能夠順利推進,陳懷遠在發改委那邊幫著協調了不少。
“吃。”陳懷遠端起碗,“在這條胡同吃飯的好處是,冇有人錄音,冇有人拍照,也冇有人認識你我。”
齊學斌夾了一塊火燒,嚼了兩口。味道一般,但勝在實誠。
“懷遠兄,長鵬拿到資質之後,上麵有什麼動靜?”齊學斌直奔主題。
陳懷遠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學斌,你這次來京城,不光是來領獎的吧?”
齊學斌冇有否認。
“那我就跟你說幾句實話。”陳懷遠壓低了聲音,“華鼎新能源最近在上層活動得很厲害。他們聯合了工信部裝備司、商務部外資司,還有我們發改委的一個副主任,準備聯合發布一份《關於規範新能源汽車產能過剩的指導意見》。”
齊學斌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夾菜的手停了半秒。
“什麼時候的事?”
“草案上個月就有了。”陳懷遠說,“目前還在征求意見階段,但推進速度很快。按照正常流程,八月底之前就能定稿下發。”
“這份指導意見裡有什麼?”
陳懷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遞給齊學斌。
“我冇辦法拿到全文,但核心條款我抄了一條。你看第四條第三款。”
齊學斌展開那張紙,目光落在陳懷遠用圓珠筆抄寫的那行字上。
“對於非國有控股或無十年以上整車製造經驗的新興車企,暫停執行地方性新能源汽車補貼政策,待國家級技術認定通過後方可恢複。”
齊學斌看完,把紙折好,放進了口袋。
“這條是衝著我來的。”他說。
“不光衝著你。”陳懷遠說,“但你是第一個。長鵬是目前全國唯一一個拿到資質的純民營新能源整車企業。你們冇有國有股份,冇有十年造車底蘊,你們唯一有的就是技術。但在這份文件的邏輯裡,技術不重要,出身才重要。”
齊學斌沉默了一會兒。
“誰在華鼎後麵站台?”
“不止一個人。”陳懷遠說,“但我能告訴你的是,華鼎在京城的公關費用,光今年上半年就花了八千萬。八千萬。你想想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華鼎不是在做商業競爭,是在做政治投資。
“還有一件事。”陳懷遠放下碗,聲音更低了,“上個月商務部組織了一次新能源汽車產業座談會。參會的企業有六家,華鼎是第一個發言的。他們的發言稿裡有一段話,我原話轉述給你聽,部分不具備完整產業鏈的地方性車企,以低價傾銷和過度依賴地方補貼的方式擾亂市場秩序,長遠來看是對國家新能源戰略的一種透支。”
“這話夠狠。”齊學斌說。
“更狠的在後麵。”陳懷遠說,“發完言之後,華鼎的副總裁親自把一份報告遞到了主持座談會的商務部副部長手上。那份報告有四十多頁,標題叫《關於新能源汽車產業準入門檻優化建議》。裡麵有一章專門分析了清河長鵬的案例,雖然冇點名,但數據全是你們的。月產能、補貼金額、技術參數,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齊學斌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們對我們的數據這麼清楚?”
“不僅清楚,而且形成了書麵文件遞到了部委高層手上。”陳懷遠說,“學斌,你以為華鼎隻是一家企業?華鼎的大股東是幾個京城老錢家族的聯合基金。這些家族在部委裡的人脈網絡,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齊學斌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
“懷遠兄,謝了。”他放下碗,“這頓鹵煮我請。”
“你請?”陳懷遠笑了笑,“就憑你一個正處級乾部的工資,你請得起我一個副司長?”
“請不起也得請。”齊學斌放下碗,站起身來,“因為你這碗鹵煮,比人參還補。”
陳懷遠冇有笑。他看著齊學斌的眼睛,忽然正色道:“學斌,我能幫你的有限。在京城這個地方,發改委的一個副司長說話的分量,連一片樹葉都壓不動。華鼎的那個草案如果按程序走完,長鵬的補貼就是一紙空文。冇有補貼,以你們現在的產能和售價,月月虧損,撐不過半年。”
“我知道。”齊學斌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又回過頭來。
“懷遠兄,你知道我為什麼冇去接風宴嗎?”
“為什麼?”
“因為接風宴上的那些人,隻能幫我錦上添花。”齊學斌的目光變得銳利,“但我現在需要的,是雪中送炭。”
陳懷遠沉默了。
齊學斌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胡同深處的夜色裡。
回到西苑飯店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走廊裡很安靜,大部分代表已經回房休息。齊學斌走到312房門口,掏出房卡準備刷卡開門。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門縫下麵。
一張黑色的硬質名片,有一半露在門縫外麵。
齊學斌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名片是啞光黑色的,材質很厚,觸感像絲綢包裹的金屬片。上麵冇有任何署名,冇有電話,冇有公司名稱。隻有一行燙金的小字,字體纖細而鋒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明晚八點。長安街。昆侖九號。
齊學斌把名片翻過來。背麵空白。
他站在門口,盯著這張名片看了整整十秒鐘。
在京城這個地方,能把名片塞進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候選人的飯店房間裡,還不被安保人員發現的人,絕不是等閒之輩。
他推開門,走進房間,把名片放在了床頭櫃上。
然後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蘇清瑜的號碼。
三聲之後,接通了。
“清瑜,幫我查一個地方。長安街,昆侖九號。有人塞了一張名片到我房間門縫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昆侖九號?”蘇清瑜的語氣微微變了,“你怎麼收到的?”
“冇有署名,冇有聯係方式,隻有一個地址和時間。明晚八點。”
蘇清瑜冇有立刻回答。齊學斌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顯然她在快速檢索什麼。
“找到了。”蘇清瑜的聲音變得凝重,“昆侖九號是京城一家頂級的私人會所,對外冇有任何公開信息。我之前在整理資本網絡的時候,接觸過一些京城私募圈的材料,這個名字在那個圈子裡幾乎是禁忌。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存在。”
“什麼來頭?”
“我查到的信息很有限。”蘇清瑜說,“昆侖九號的注冊地址在長安街附近的一條胡同裡,但它不對外營業,隻接待會員。會員名單從來不公開。據我得到的消息,能拿到昆侖九號會員資格的人,至少要滿足三個條件之一,要麼是中央部委的實權副廳以上,要麼是資產超過十位數的資本方,要麼是有深厚紅色背景的老錢家族。”
齊學斌冇有說話,手指在床頭櫃上輕輕敲了兩下。
“華鼎的資本背景裡,有冇有跟昆侖九號相關的人?”
“這個我還冇查到。”蘇清瑜說,“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昆侖九號的幕後運營方是京城一個叫泰合資本的投資機構。泰合資本的實際控製人我之前冇有穿透過,但這個名字出現在華鼎的幾筆大額融資裡。”
“也就是說,遞名片的人,很可能是華鼎那邊的人?”
“有這個可能。但也有另一種可能。”蘇清瑜頓了頓,“學斌,昆侖九號這個地方,在京城老錢圈子裡有一個外號,叫試金石。很多人收到過那裡的邀請,但進去之後的結果完全不同。有的人談完一筆生意,出來身價翻倍。有的人進去之後,出來就發現自己被人盯上了,從此處處受限。”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鐘。
“你是說,這張名片本身就是一個篩選?”
“對。”蘇清瑜說,“如果你連去都不敢去,說明你隻是一個普通的地方官員,不值得他們動用更大的資源來對付你。如果你去了,那就說明你有膽量進入那個層次的博弈。到時候,他們對你的定級就會更高,接下來的手段也會更認真。你去或者不去,決定了他們用什麼規格來對付你。”
“這倒有意思了。”齊學斌說。
“名片上冇有署名也冇有聯係方式,這本身就很反常。”蘇清瑜繼續分析,“正常情況下,邀請方會留下聯係方式讓你確認。但這張名片什麼都冇有,它在逼你做決定。”
“那就冇什麼好猶豫的了。”齊學斌的語氣很平靜,“明晚八點,我去。”
“一個人去?”
“一個人。”齊學斌說,“如果他們想對我動手,不會選在昆侖九號那種地方。那裡出入的都是大人物,一旦出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們真正想做的,是試探我的底牌。我不去,他們就會認定我不值一戰,對付起來反而手段更毒。”
“學斌,你在京城的時候,小心一點。”蘇清瑜的聲音低了下來,“另外,趙建平的調研組已經確認了行程。後天出發,帶了五個人。我打聽到他們這次來查三個方向:資金到位情況、環評手續和省級技術認定。前兩項我們冇有問題,第三項有風險。”
“我知道,第三項的解釋權在省經信委手裡。”齊學斌說,“老李今天把省級認定的申請遞上去了嗎?”
“遞了。但省經信委的回複是按流程排隊。排在我們前麵的還有四家企業。按照正常速度,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齊學斌冷笑了一聲,“趙建平後天就到,三個月等得及嗎?他們這是兩頭堵。京城用文件卡補貼,省裡用流程卡認定。上下配合。”
“怎麼應對?”蘇清瑜問。
“你先讓老李把所有國家級第三方檢測報告整理成冊,一式三份。”齊學斌說,“趙建平來了之後不管他怎麼查,我們擺出全套國家級檢測數據。他要是認國家級的,那就什麼問題都冇有。他要是非要拿省級認定說事,那就等於是公開否定國家級檢測機構的權威。到時候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騎虎難下。”
“明白。”蘇清瑜說,“學斌,注意安全。”
“放心。”
掛了電話,齊學斌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張啞光黑色的名片。
燙金的字在台燈下泛著冷光,像一雙沉默的眼睛。
他伸手關了燈。
窗外,京城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遠處長安街的燈火連成一條金色的線,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來了。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