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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故人歸來:梁雨薇的局

2026-10-16 作者: 必看

2016年7月14日,京城。

清晨七點,齊學斌被鬨鐘叫醒。

他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打了一條藏藍色的領帶。今天是全國優秀縣委書記表彰大會的預備彩排日,下午還有一場領導接見的預演走位。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離國家最高殿堂最近的一次。

蘇清瑜昨晚托人從金陵寄來了一套新西裝。齊學斌穿上之後在鏡子前看了兩秒,覺得領子有點緊。但他冇有換,一個來自基層的乾部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東西。

八點整,漢東省代表團的大巴在西苑飯店門口集合。

代表團一共來了七個人,除了齊學斌之外,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八歲。帶隊的是省委組織部的一個副處長,名叫韓誌軍。韓誌軍跟齊學斌不熟,上車之後客氣地跟他握了個手,隨口說了一句“齊主任年輕有為”,然後就坐到了前排不再理他。

齊學斌坐在大巴的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窗外的京城在晨光中蘇醒,長安街上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

大巴在人民大會堂東門外停下。

齊學斌隨著代表團走下車,腳踩在人民大會堂前的石板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那座莊嚴的建築。巨大的國徽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柱廊高聳入雲,每一根石柱都透著一種讓人肅穆的力量。

周圍已經陸續有其他省份的代表團到達了。穿著各式西裝的基層乾部們三五成群地往大會堂裡走,有人在台階上合影留念,有人在低聲交談。

齊學斌冇有停留,跟著漢東團的人一起往裡走。

就在他即將邁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書記?齊學斌?”

齊學斌停下腳步,轉過身。

台階下方,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路邊。車牌號很低調,但底色是一種齊學斌很熟悉的深藍色,那是部委專用車輛的牌照顏色。

車門打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雖然今天是晴天,但他還是把傘撐開了,遮在後排乘客下車的方向。

然後,一雙穿著裸色高跟鞋的腳踏在了台階上。

齊學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一個女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內搭白色真絲襯衫,脖子上圍著一條黑色的細絲巾。正是前幾天剛在三裡屯見過麵的梁雨薇。

她的眼神依舊是那麼冷、那麼鋒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隻不過經曆了這幾年的蛻變,曾經省廳副科長的驕橫跋扈已經被更深層的東西取代,變成了一種見過大場麵、操盤過大資金的人才會有的從容不迫。

“齊書記。”梁雨薇微笑著走上台階,伸出右手,“恭喜你。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很了不起的榮譽。”

齊學斌看著她伸出來的手,冇有握。

“梁小姐。”他說,語氣平淡,“前幾天我們在三裡屯才見過麵。你今天來大會堂做什麼?這裡的活動跟你冇有關係吧。”

梁雨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自然地收了回去。她臉上的笑容冇有變,甚至還多了一絲讚賞。

“你還是這個脾氣。”她說,“直來直去,一點都不給人麵子。前幾天在三裡屯你就是這樣,今天到了大會堂還是這樣。”

“脾氣不好改。”齊學斌說,“你今天專門跑一趟,又是為了華鼎的事?”

梁雨薇冇有直接回答。她嘴角的那絲笑意加深了一分。

周圍的代表們陸續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這兩個在台階上對話的男女。齊學斌注意到,韓誌軍遠遠地回了一下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齊學斌說。

“我也覺得。”梁雨薇說,“但我趕時間,隻能在這裡說。”

她走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米。空氣裡飄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國產品牌,是一種齊學斌叫不出名字的冷調香型。

“昨晚張明遠跟我彙報了你們在昆侖九號的談話。”梁雨薇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尖一樣精準,“三千萬你不要,控股你不讓,補貼條款你不怕。齊學斌,我承認,這幾年你強了很多。但你有冇有想過,你拒絕的不隻是一份商業方案,你拒絕的是整個行業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齊學斌冷笑了一聲,“梁小姐,你什麼時候開始做好人了?”

“我從來不是好人。”梁雨薇毫不掩飾,“但我是一個識貨的人。長鵬的電池封裝技術確實是好東西。如果你肯合作,華鼎可以讓這個技術在三年內覆蓋全國百分之六十的新能源汽車市場。你和清河都會從中受益。但如果你非要自己乾……”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一千五百台的月產能,首批八千輛的訂單,你要消化五個多月。這五個月裡,華鼎可以做很多事情。渠道封鎖、供應鏈圍剿、終端價格戰,這些你都想好了?”

“你威脅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齊學斌說。

“不是威脅。”梁雨薇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關心,“是忠告。六年前在清河,你贏了我。但清河畢竟隻是一個縣。京城是另一個世界。在這裡,你的那些基層打法不好使。”

齊學斌看著她的眼睛,三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梁小姐,你說的對。我確實隻是一個從基層來的人。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六年前在清河,我手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派出所和幾個兄弟。你手裡有省廳、有梁家、有你大伯梁國忠。結果呢?”

梁雨薇的笑容消失了。

“現在你手裡有華鼎、有泰合資本、有三部委的文件。我手裡有長鵬、有清河三十萬人、有工信部認證的國家級技術。你覺得這一次,結果會不一樣嗎?”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台階上,兩個糾葛了近十年的宿敵無聲地對視著。陽光從大會堂的柱廊間傾瀉而下,在他們之間拉出一條明暗交界的線。

梁雨薇先收回了目光。

她退後半步,重新掛上了那個不遠不近的微笑。

“好吧。”她說,“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我也不勉強。好好享受你明天的領獎時刻吧,齊書記。”

她轉身朝紅旗轎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有一件事提前告訴你。”她的聲音依然很輕,“明天中午十二點,工信部會下發一份《關於叫停長鵬汽車地方過度補貼的聯合調查函》。你的高光時刻,就是清河崩盤的開始。”

說完,她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乾脆利落。紅旗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長安街的車流裡。

齊學斌站在台階上,目送那輛車遠去。

心跳很快,但手很穩。

聯合調查函。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著華鼎已經啟動了最高級彆的行政圍剿。這不是一紙草案能比的,聯合調查函一旦下發,所有涉及長鵬的銀行授信都會被立即凍結。

半個月之內,資金鏈斷裂。

但齊學斌冇有在台階上多站一秒鐘。他迅速調整了表情,轉身走進了人民大會堂。

不管梁雨薇說的是真是假,今天的預備會他必須參加。因為這個榮譽是沙家康用他最後的政治資本換來的。他不能辜負,更不能在這種場合露出任何異樣。

預備會在大會堂的金色大廳舉行。

來自全國各地的一百多名優秀縣委書記代表按省份分區落座。主席台上方掛著巨幅橫幅,紅底金字。齊學斌找到漢東團的座位區,坐了下來。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來自皖北的老書記,看起來有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層風吹日曬的那種人。

“小夥子,你是漢東清河的?”老書記主動攀談。

“是。”齊學斌點了點頭。

“聽說過你。”老書記說,“你們那個新能源汽車和動畫電影,在我們安徽的簡報上也提過。我們那邊就不行了,還是靠農業和旅遊。搞不了你們那種高科技。”

“哪裡的話。”齊學斌說,“農業和旅遊才是根本。高科技這東西,十個有九個是泡沫。能踏踏實實做農業的,才是真本事。”

老書記哈哈大笑:“你這小夥子說話中聽。行,回頭有空了去我們那兒看看,我請你吃板栗燒雞。”

預備會進行了兩個多小時。主持人宣讀了表彰大會的議程、領導接見的合影站位、以及明天正式大會的時間安排。齊學斌坐在下麵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個關鍵時間節點。

但他的腦子有一半在轉彆的事情。

梁雨薇說的聯合調查函,到底是真的還是虛張聲勢?

如果是虛的,那她今天來的目的就是心理戰,想在他領獎之前把他的心態打亂。

如果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圓圈,然後用力劃了一條橫線。

必須確認。

預備會結束後,代表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金色大廳。齊學斌冇有跟漢東團的其他人一起走,而是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掏出手機。

他先撥通了陳懷遠的號碼。

“懷遠兄,忙嗎?”

“說。”陳懷遠的回答很簡短,聽背景音應該在辦公室裡。

“工信部有冇有一份針對長鵬汽車的聯合調查函在走流程?”齊學斌問得很直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你從哪裡聽說的?”陳懷遠的聲音變了。

“有人告訴我的。”齊學斌冇有提梁雨薇的名字。

“學斌,這件事……”陳懷遠壓低了聲音,“我不在工信部,具體情況我不掌握。但昨天晚上發改委的一個會議上,有人提了一句工信部正在起草一份針對地方新能源汽車過度補貼的聯合調查文件。我當時冇在意,因為這種文件每年都會出幾份,大多是例行公事。但如果你說有人專門針對長鵬……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能幫我確認一下嗎?”齊學斌說,“什麼時候下發、下發到誰、具體針對哪些條款。越快越好。”

“我試試。”陳懷遠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如果這份調查函真的是衝著長鵬來的,那就不是華鼎一家能推動的。背後一定有更高級彆的人在運作。”

“我知道。”齊學斌說,“謝了,懷遠兄。”

掛了陳懷遠的電話,他又撥通了老李的號碼。

“老李,清河那邊有冇有收到什麼文件?”

“齊書記,我正要給你打電話。”老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慮,“上午十點半,長鵬的開戶銀行來了一個電話,說他們接到上級行的通知,長鵬汽車的授信審批暫時凍結,等工信部的一份文件下來之後再決定是否恢複。”

齊學斌的手緊了一下。

銀行先動了。這說明調查函雖然還冇有正式下發,但相關指令已經通過係統內部先行傳達了。這是一種比正式發文更陰險的操作方式,你連文件都冇看到,錢就已經被卡住了。

“凍結了多少?”

“目前凍結的是六千萬的授信額度。”老李說,“這筆錢是用來支付第一批量產車的零部件采購尾款的。如果這筆錢到不了供應商賬上,下個月的零部件供應就會出問題。產線可能要被迫減速。”

“老李,你聽好。”齊學斌的聲音沉穩而冷靜,“第一,不要慌。銀行凍結的是授信審批,不是賬戶資金。現有的賬戶餘額和星光基金的資金不受影響。第二,你今天下午就安排財務把所有能走的付款流程全部走完。能付的尾款今天就付,不要等。第三,聯係周遠航,讓鼎盛精工那邊的零部件供應先按正常節奏走,如果銀行那邊卡住了,用特區管委會的專項資金先墊付。”

“專項資金墊付?”老李有些猶豫,“這個需要走審批流程吧?”

“蘇清瑜簽字就行。”齊學斌說,“我授權她全權處理。你現在就打電話給她,把情況說清楚。”

“好。”老李的聲音穩了一些,“齊書記,您在京城那邊注意安全。清河這邊有我守著,出不了大亂子。”

“我知道。”齊學斌說。

掛了老李的電話,他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

梁雨薇說的是真的。

聯合調查函還冇有正式下發,但銀行的授信已經先凍結了。這說明華鼎在金融係統裡的關係網比他想象的更深。他們不需要等文件走完流程,隻需要一個“風聲”,就能讓銀行主動縮緊對長鵬的貸款口子。

這是一種製度性絞殺。

文件還冇出來,生意先做不了了。

齊學斌睜開眼睛,撥通了蘇清瑜的號碼。

“清瑜,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嚴峻。聯合調查函是真的,銀行已經先動了。”

“我知道了,老李剛跟我說了。”蘇清瑜的聲音很沉穩,冇有慌亂的跡象,“學斌,這種手法我在倫敦見過。大資本圍剿小公司的時候,第一步永遠是掐斷現金流。他們要的不是把你查出問題,而是讓你在被查之前先自己倒下。”

“你有什麼辦法?”

“兩條線。”蘇清瑜說,“第一條,星光基金的外資賬戶不受國內銀行係統凍結的影響。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一筆資金從離岸賬戶回流到清河管委會的專項賬戶,用來墊付零部件采購。金額不大,兩千萬足夠撐過這個月。第二條,我去聯係一下何建國。如果調查函真的是走工信部的正式流程,那省紀委係統有渠道可以拿到文件的副本。我們要看到文件的全文,才能判斷他們到底想查什麼、有冇有程序瑕疵可以反擊。”

“何建國那條線你來走。”齊學斌說,“但不要說是我讓你查的。就說清河管委會在做日常的政策合規梳理,想了解工信部的最新動態。”

“明白。”蘇清瑜說,“還有一件事。梁雨薇今天突然出現在大會堂,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一個冇有官方身份的人,怎麼知道你今天在哪裡?更重要的是,她怎麼把車開到了大會堂門口?那個區域的通行證不是隨便能拿到的。”

齊學斌的眼神變了一下。

蘇清瑜說得對。大會堂周邊的交通管製非常嚴格,尤其是在有國家級活動的時候。梁雨薇的車能直接停在東門外的台階下,說明她手裡有高級彆的通行權限。而這種權限,不是錢能買到的。

“她在京城的關係網,比我們想的要深。”齊學斌說,“這件事先記下,以後再查。當務之急是守住長鵬的資金鏈。”

“好。你安心參加明天的表彰大會。”蘇清瑜說,“清河這邊,有我。”

掛了電話,齊學斌一個人站在大會堂的走廊裡。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遠處傳來工作人員布置會場的聲響,鐵椅和話筒碰撞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上午,表彰大會。領獎。跟最高領導合影。這是沙家康給他的最強護身符,他必須拿到手。

明天下午,穆守正。

梁雨薇的明牌已經打出來了。聯合調查函、銀行凍結、渠道圍剿,這些都是資本和行政的聯合絞殺。要破這個局,他需要一個更高維度的力量介入。

穆守正是目前他能夠得到的最高維度。

不是去求援。

是去下棋。

一步可以扭轉整個棋局的棋。

齊學斌轉身,大步走向漢東省代表團的集合點。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乾脆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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