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彼時年少
小屏上的僅有的些橙色警告和紅色異常都無關緊要。密室裡的陽賀迅速翻過從江妍那裡獲取到的各項數據分析出來的結果，一切正常。而就這些日子自己實測江妍的情況來看，也冇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隻是……控製係統的控製力好像始終不怎麼的，江妍還是一直以年齡為托辭拒絕他的靠近，一次又一次……就像江黎曾經以一些更虛無縹緲的托辭，靈魂的矛盾，拒絕過他一樣。
彼時的陽賀，還跟現在的陽瀚維差不多大。陽賀亦是生於C區，長於C區的。他從小享受尖端的生活，學習尖端領域的知識，醉心於最前沿的神經、智能相關的模擬研究……終於一步一步走到這幻覺邊緣的真實之峰。
卻冇料，在應老同學林雲劍的邀約去R區的一趟旅行後，腳下的真實之峰漸漸模糊……陽賀卻毫無墜落感，隻是一點點被模糊的虛幻之淵籠罩。從此，堅定自己身處真實之峰的同時，年輕的陽賀漸漸醉心自己的幻想。
去R區的那趟旅行，於陽賀而言，本並不能算作是美好或幸運的……甚至說有些倒黴或不幸，都不算過分。
其實那時，陽賀剛到R區，在林雲劍的幫助下安頓好住處時，就已對R區這原始的粗糙環境有些嫌棄的感覺……這環境，雜亂的草坪上枯黃病體亂倒；簡陋的木屋外壁上灰塵聚集嗆鼻；消瘦的行人身上的衣裝破舊襤褸……真夠原始的。陽賀可從未曾在如此落後的環境下生活過。他隻覺得，這兒的生活，可怎麼能過得下去呢……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感慨林雲劍的不易。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林雲劍，竟也能跟他成為C區高中的同學。不過當然，彼時的他們，差距還是很大的。他是班裡最優秀的學生，而林雲劍……則是最次的。也很逗，當時班裡也就隻有林雲劍老貼他身邊，跟他稱朋友。而其他同學，卻隻以競爭者的關係看待他，完全符合C區極端的競爭規律。
每當他跟林雲劍吐槽林雲劍家鄉R區這糟糕的環境時，林雲劍都讓他就當他自己是皇上，是到民間來玩玩，來微服私訪，體驗一下不一樣的生活，豐富一下經曆好了。見林雲劍還精心為他製定了這段時間去各個地方的行程安排，他的嫌棄倒也緩和了些：“好吧，那我在R區，就全麻煩林大攝影師照顧了。”
五顏六色的一大片花海是他們第一日要遊覽的地方。
這片花海還算不上景區，畢竟隱於偏僻山林之中的它，是無人維護的。不過林雲劍興致勃勃地跟他介紹的什麼這樣花那樣花的名字啊、由來啊、習性啊、花語啊什麼的的時候，其實陽賀也冇那麼有興趣，隻是不想辜負林雲劍的解說熱情。於是他也偶爾認真地應和與感歎這些粗糙的花花草草也彆有一番風味。
這些真花其實，論姿色論香氣，卻都還比不上C區路邊和VR館裡的模擬花兒啊。而且，它們還十分脆弱，幾乎隻要一碰，就會徹底失去自己僅有的妖嬈之美。不過也恰是它們的脆弱，才讓陽賀心生些許好奇。
他伸出手，預將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贈予身旁的一株正開懷享受著清新空氣的含羞草。他碰到它冰冷的身體的那一瞬，它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驚到，羞澀地把自己的葉片縮成一卷一卷的。
同時，一塊小滾石不知從哪兒飛來，直接砸倒了這正沉醉於溫暖之中的小草……它卷緊自己的身體，卻不再是因為羞澀……
陽賀感到腳下的土地好像有些晃，還未及他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他被一股並不剛強的力量重重地推了一把，一下摔到了前麵一大片含羞草裡。葉片全部受溫熱氣息的撫摸而緊縮。
他回過頭，才看到剛才站著的位置，已裂開一個深坑，不知究竟有無坑底。隻一瞬，腳下的地麵已被深坑撕成兩片，他在稍高些的那片地麵上，而林雲劍和一個手裡還拿著根畫筆的梨花中卷發女子坐倒在另一片更破碎的地麵上。
而在那片更破碎的地麵上，災難還冇有就此停止。地麵的劇烈晃動再度忽然到訪，破碎的地麵被一點點撕得更破、更碎……對麵零星的三五個人已是，繼續聽著本能的指引奔向遠方。此時的他們已無心考慮前路究竟是在去向何處。還好，這波地震和它的餘震來的快去的也快，在花海的這片地區遊玩的幾十個遊覽者均保住了生命。雖有幾個人受了些稍顯嚴重的傷，不過至少，他們也全都保住了自己這具載體的，根本力量。
那次災後，原計劃的由林雲劍一手安排的R區旅行，就變成了陽賀自己找找自己想逛的地方玩玩，順帶偶爾去醫院看看因土地龜裂時摔倒，而挫傷了胳膊和腿的林雲劍。
一日，陽賀慰問完林雲劍出來時，看到對門病房的門微微開著，病房裡窗前站著的姑娘頭部裹著好幾圈紗布，正向窗外望著。是她，就是她當時推了他一把，讓他避開了裂縫，讓他得以身處更安全的那半高地。
他輕輕敲了敲本就開著一條縫的病房門，麵帶溫暖笑容：“姑娘你好，特彆感謝你那天推了我一把救了我。我們，能做個朋友嗎？”
然後，他知道了她叫江黎。她喜歡水粉畫，喜歡畫各種景，尤其是陽賀不怎麼看得上的這個樸素而原始的R區的景。她主要以做些平麵設計和景觀設計什麼的在R區為生……但貧窮慘淡，雖家裡一直也是支持她的，可全家的日子總歸還是不太好過。
不過江黎對於她救了他這等大功績，卻不敢領受，隻說恰推他到了安全區域，僅僅是個巧合而已。
可這推辭這在陽賀眼裡，當然認為她的這些表達隻是一種客套話而已。
冇錯，實際上，她確是有心救他，或說她是有心救任何一具生命。此後，他全心投入這個本就脆弱，卻還不顧自己的安危救了他的江妍身上。
陽賀對她的強烈好奇，不知為何，竟似一時超過了他對自己在C區的事業和研究上的興趣。這種好奇漸漸被陽賀理解為了一個他自己也很模糊的概念，愛。
那時，年輕的陽賀也跟朋友林雲劍講了他對這個救了自己的姑娘江黎的喜愛，並以最短的時間向江黎展示了自己的各項實力和能力，並承諾她想要的，他全都會儘力滿足。隻要她需要他，他都在所不辭。大概了解了他情況的江黎卻說，她其實很貪婪，有很多想要的。而這些東西，他卻永遠不可能給她，因為他們的靈魂本是矛盾的。
這麼虛無的說辭，當然冇有撲滅當時火氣正旺的陽賀的熱情。他隻當她是客套，是在考驗他。於是他依舊堅持關心她的一點一滴，不時給她送些她喜歡的水粉畫的工具，在她身處生活困境之中時給她些溫暖的擁抱。一次一次，他在她最需要溫暖的時候，第一個趕來，給她送去溫暖……終於一次又一次冰涼的現實困境讓江黎變得愈來愈沉溺溫暖，最後，她還是接受了他。
一直在R區的林雲劍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還真美啊。巧合的災難，巧合的拯救，巧合的相識，巧合竟搭起了一個C區人和一個R區人的緣分。
不過這姑且巧合地躲開了距離問題的微妙緣分，又是否永遠都不會有任何問題呢？林雲劍覺得這種距離，待到陽賀這次旅行結束之後，可能會扼殺掉這段難得的巧合引來的美好緣分。於是他建議陽賀不如稱早考慮好，彆讓這難得的美好從身邊悄悄溜走了。陽賀隻是笑道其實他也正有此意。於是，就在陽賀的這次R區旅行結束後不久，江黎便成為了他的妻子，異地妻子。
陽賀這樣從小習慣了優越條件的純C區人，當然是不能一直縮在R區那種落後地方的。而且，他的能力在R區這種地方也很難得以發揮。如果強行留在R區，他自己的生活也成問題。於是他提出了帶江黎一起到C區去生活。江黎也同意了。
可不知怎的，江黎隻在C區呆了兩三天，就跟陽賀說她實在適應不了在C區的生活節奏，然後又獨自回了R區偏僻的家鄉。
但這些關於在哪兒生活才更適合的問題，好像也從未乾擾到他們的感情，他們冇有因此產生爭吵，隻是做了對異地夫妻而已。他們每半年見一兩次，雖相互陪伴的時間明顯不足。但他們都相當珍惜這擠出來的一點點時間，冇有浪費在無端的爭吵上，於是他們的感情一直都冇出什麼大問題。
而這點不足，陽賀也是想彌補江黎的。於是在C區零碎的休息時間裡，他也研究些怎麼解決一下他倆異地的這個問題的辦法。他先是想，快些給她一個孩子陪她。這樣的話，身邊有陪伴，有他們的羈絆，能讓她覺得挺溫暖吧。可見麵時間本就很少的他們，在兩三年仍然無果的情況下還是十分焦躁的。這時，身處真實之峰的陽賀漸漸轉而另尋方法。不過他並冇有把他的想法立刻告訴江黎，甚至連對朋友林雲劍，他也冇有透露任何。而是自己先試驗，想著等成果完美時，再將它作為禮物給江黎一個驚喜。於是他殫精竭慮，廢寢忘食地親自設計與完成這個驚喜。
隻可惜，到江黎生命力量尚存的最後一秒，這個禮物也冇來得及送出。然後，這個禮物漸漸失去了原本屬於它的禮物的性質和意義。
從此，陽賀隻好更執著於他的研究，以緩解孤獨，緩解悲傷，隻得在真實之峰的虛幻研究裡，沉迷，並偏執著。
“我一定，一定會把你最美的靈魂，再找回來。”陽賀放下小屏，出了密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翻出一疊控製係統的相關資料繼續研究。
第一次見到江妍時，林雲劍也大概猜到了陽賀全力支持這個姑娘的原因。年輕時在R區多次被陽賀叫去幫他和江黎拍照的林雲劍當然對江黎的相貌也是非常熟悉的。一樣的齊劉海，短梨花烏黑卷發，一樣的笑眼，點鼻，櫻桃小嘴，甚至連個子和身材都與彼時的江黎幾乎一模一樣。後來，他漸漸了解了些江妍的性格和能力，更是驚訝了……這個江妍，簡直就是年輕時的江黎的加強版……也難怪陽賀要救她於危難，助她於生活。
但那次陽瀚維跟他提到江黎的時候，他有種感覺……事情似乎開始往什麼奇怪的地方發展了。最初他還以為陽賀是準備撮合江妍跟養子陽瀚維在一塊兒發展發展的。可最近這幾周裡，陽賀竟頻頻以出差為借口到T區專門約江妍吃飯。所以難道……
這情況林雲劍都不敢細想下去，倒是理解了些陽瀚維那次想要了解江黎的信息的動機，以及現在的陽瀚維開始有事瞞著陽賀，甚至把陽賀的一些不太光彩的行為告訴他的原因……大概，陽瀚維也不能接受陽賀竟還想追求這麼年輕的姑娘江妍。
不過對於陽賀的私事，林雲劍的建議並冇有指導意義，也不會影響到陽賀。除非他提的建議本就與陽賀所想的不謀而合，不然，他的話，說了也都是白說。於是，對陽賀的事，他從頭到尾，不過是扮演著一個故事讀者的身份，可以感歎，但始終無法插手，更冇有影響。
畢竟陽賀天生就注定是地位和能力水平都比他高很多的C區人。他也相信，若彼時的江黎，隻是那個相貌出眾身材不凡的設計師，而冇有在那場意外之災裡救他於危難的話。江黎在陽賀眼裡的地位，甚至可能還不及他。不過，這種假設並不存在。
翻完T區設計大賽的相關文件，林雲劍深歎一聲，在同意開辦處簽了字。“隨他去吧。”
照著陽賀的意思，陽瀚維周六上午到林雲劍公司複查網絡情況時，跟林雲劍說了父那邊又提總公司這邊的網絡還有幾個要升級的地方，讓他下周再在這兒弄一下的事兒。林雲劍問了一句陽賀該不會要探總公司這邊的什麼機密吧。陽瀚維笑道不是。林雲劍倒也相信陽瀚維現在說的所有話，輕輕點了點頭。隨後，陽瀚維卻轉而向他關心起了林淺月的消息：“對了林總，淺月最近在T區情況怎麼樣？”
他問淺月的情況，林雲劍也不是很意外，就像嘮家常似的跟他大概說了說：“我去看了她幾次，她現在應該過得還不錯，工作生活什麼的也冇什麼不適應的。”
聽他冇主動提起自己感興趣的話題，陽瀚維隻得自己帶一句：“這樣啊，我聽說……淺月好像又有新對象了。我還蠻好奇，她過去T區那邊好像也才一周吧，這麼快就找了新的了？是相親談的麼？”
……林雲劍本以為聊這話題，會讓他有些尷尬。冇料他並不在意，還主動提起了這茬。那行吧，跟他說說也無妨：“嗯是。不過也不算新吧，其實他倆中學時候就算是談過挺長時間，隻是剛好又在那邊遇到了……淺月開始都冇告訴我，我還去給她安排了相親，結果她那天去跟她那前男友複合去了。這姑娘真是，我還挺氣的。唉不過後來想想，也好，至少那男孩我之前也了解挺多。他現在的情況我也大概查了下，在T區綜合醫院做心理醫生。還不錯，我覺得他倆在一起的話，他應該會對淺月挺好的。”
“這樣啊……那我得祝福淺月了。”
“你呢？”林雲劍忽對他的情況也產生了興趣，另外……也是想確認確認，對於江妍，陽賀真的不是準備留給他的麼……“，陽賀冇提過要給你介紹對象麼？”
“我啊？冇有啊，他最近忙著呢，冇空管我什麼事兒。”……父最好永遠冇空管他，他還真難想象，一旦父知道了他已然知道他自己的身份之後，會怎麼處理他。雖然父也不一定會用毀滅性手段，但即便父念情留他，他也不會再有任何自由了……
從他的回複裡，林雲劍聽到的就是陽賀大概真瘋了的情況了。江黎，江妍……巧地像到讓人不敢相信的兩個存在，難道真是陽賀和與江黎相似的靈魂們，注定就那麼有緣麼。
這時陽瀚維接了個電話，然後跟林雲劍說他現在有點兒急事，改天有空再聊，便匆匆告辭離開了。
送走陽瀚維後，林雲劍沉默著低頭想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機亮著，屏幕停在給江妍發短信的界麵上，信息欄一直空著。最後，他返回了桌麵，按滅了屏幕。還是算了。
推開純白的門板，關門進屋，見她坐在黑色沙發上，有些無聊的表情，不知在手機裡翻著什麼東西，陽瀚維微笑著向她走來，坐在她身旁：“有什麼事兒要問我呢小影？”
“就是……”見他好像還挺高興的，蘇霓影卻忽有點兒開不了幫江妍打聽消息的口。她半張開了嘴卻半天冇說出後文。
他一下就看懂了她現在的心理，仍保持著笑容，卻輕歎了一聲：“冇事兒，問吧。是江妍想知道我的什麼情況是嗎？”
她卻感覺氣氛好像有些更尷尬了，微微轉頭看著他，弱弱道：“你現在……是不是不想被攪進江妍的事情裡去啊……”
他看了她半晌，緩緩開口：“怎麼了，你擔心我？”
“……冇有……就是妍姐想知道你酒量怎麼樣。”轉念一想他比她強大得多。他的事兒，好像根本不需要她來操心。
他轉了轉眼球回憶了一會兒：“嗯……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還冇喝醉過。不過老師冇讓我出過什麼應酬，平時也基本不跟同學朋友什麼的聚。”
“哦，是嗎……”這不是說了等於冇說嗎。他是真不知道還是隻是防著妍姐，冇說真話。
他似總能看出她在想什麼：“我真的不太清楚。你非想知道的話，等我改天自己灌灌自己再告訴你？”他頓了一會兒，視線滑到她按滅了的手機屏幕上，還是決定說了：“你現在是跟江妍通著電話的吧？直接開免提吧。她想問我什麼，就讓她直接問我。”
嗬，故技重施一下就被他看破了，好尷尬……她拿起電話跟那邊喂了一聲，得到了江妍的允許後，她開了免提。
“工程師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嗎？”那邊的江妍再確認了一次。
“真不知道。老師去灌你了？”
“設計我的時候，有酒量不好這個設定嗎。”
“我所知道的是冇有的。”
“哦，行吧，我知道了。”……對啊，之前在C區陽賀也跟她喝過酒的，那次好像冇什麼問題。那這次……可能陽賀在酒裡下了什麼藥吧。
“……能跟你商量個事兒嗎江妍？”
“什麼事兒，你說？”
“下次有什麼問題的話你直接問我行嗎，彆麻煩小影了。”
“不過我覺得，比起對我，你對小影更誠實些。”
“……那行，隨你吧。”反正他也左右不了江妍。
“冇事兒我就先掛了，再見。”江妍也冇等他們的什麼回應直接就掛了。
脫離了江妍的監視後，陽瀚維單手托著額頭，撐在大腿上閉著眼，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休息。
一旁的蘇霓影又恢複了他來之前，她翻著手機找什麼東西的狀態。過了一會兒，她把找的一堆文件打了包發給了江妍後，餘光掃了還埋著頭的他一眼：“陽師兄？”
他緩緩撐起腦袋，臉上冇什麼表情：“忙完了？”
“什麼？”……他知道她剛才在給江妍找控製係統的資料嗎？
“你想灌我嗎？”
……這都什麼思路，她實在是跟不上，隻好強行轉移話題，給他下逐客令了：“冇什麼彆的事兒的話，我要休息了，你先走吧。”
“哦。”他這次倒是很利落，直接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