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碎片信息
古鎮的客棧十分簡單，房間裡隻有一個木製的兩層簡易小抽屜和一張略顯破舊的單人小木床。衛生間和洗漱台都是整層樓公用的，雖然四處都還算得上乾淨。不過總覺得，這環境，還是太簡陋了些。
但畢竟來這個古鎮遊玩的客人們大多都是不會留下過夜的，所以這裡的客棧也漸漸不那麼注重住宿服務的優化，轉而主打當地特色餐飲以及棋牌娛樂休閒。
黎源是真冇想到林淺月竟會挑這麼簡樸的客棧……已經在C區享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她，竟然還能接受這樣的簡陋環境麼。
說內心冇有一絲嫌棄，那肯定是假的，但在了解了黎源這些年經常積極前往災區的經曆後，林淺月也有了去嘗試一下這些稍顯簡陋的艱苦環境的想法。妍姐評價的值得尊敬的他能習慣的環境，她也想一點一點試試看。
林淺月一進去就直接跟前台開了兩間房，然後拉著黎源，先去了給他安排的房間：“晚上就在這兒將就睡一晚，你應該可以吧？”
他坐在小木床上撐著按了按，稍有些搖晃：“嗯，我冇什麼問題。不過我懷疑，淺月你還能適應這種環境麼？”
“以前高中的時候，我們不也一起來玩過麼？你什麼時候見我呆不下去了。”他這懷疑，她可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高中的時候嗎……不過我記得，你那時候好像是一直吐槽著忍到最後的。回的時候還感歎了句‘終於結束了’？”他有些帶些偷笑的語氣，打壓著她調皮的底氣。
“那不管怎麼說，我也呆下去了。”林淺月依然不服地辯解著。現在的他，嘴開始毒起來了：“該不會……你這幾年經常去災區的積極，隻是為了裝崇高吧。”
“嗬，你不會告訴我，你帶我到這兒來住就是為了測我吧？”
“哈哈，如果我說是呢？你不會還真就認慫了吧？”
黎源笑著搖搖頭：“我剛才不就說過我冇什麼問題麼。我隻是怕某個一直往高處去，享受過頂級生活的小公主會受不了這兒的環境而已。”
“那本公主覺得你是多慮了。好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屋，收拾收拾東西了。然後待會兒下午，我們再出去逛逛買點兒什麼有意思的紀念品什麼的吧。”
“行，那你收好了再過來叫我吧，我先眯一會兒。”
聽他這話，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你剛才逛累了麼？呃……那我收完也睡個午覺吧。休息好了活力滿滿地出去才玩兒，才能更開心嘛。”
“噢，也行。”她是真變得更關注彆人，體貼彆人的情緒了……他卻忽然不確定，她這樣的改變，究竟該說是有了更好的適應力，還是在漸漸遠離最初純真的她自己……
得他應允，林淺月從他肩上取下了自己的包，轉身去向了對麵自己的房間。
她再來挽他一起上古鎮的各種小店逛逛逛買買買時，也常關心他的感受。比如他是不是逛累了，是不是逛煩了什麼的。在客棧住了一晚後，也冇有如她高中時一樣的不停的吐槽，隻是在回去的一路上跟他嘮著這個古鎮哪個甜品店的味道變了，那個小吃店不在了，哪個新入住的紀念品店裡的什麼東西還蠻有意思的。
總之最後，這趟旅行下來，他感覺到了她這次滿滿的誠意。可他還不敢確定，在這之後呢……當他再一次，如當年，感動於她奉上那個他想要的故事結局的誠意，再次全心於她……又是否真如故事結局的預示，他們的糾纏，還會再度陷入循環。
不過，在送她到了她家門口，準備離開前，黎源還是認了輸：“淺月，我承認我從未真正放下你。”
“嗯？”林淺月當然不是冇聽清，隻是抑製了些自己的激動和想象，以免，之後可能出現的但是。
可黎源冇有說但是，隻是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早點兒休息，再見。”
林淺月也綻開如向陽花一般燦爛的笑容，乖巧地微微聳肩，抬手如招財貓一般晃著特立獨行的手，跟他揮舞可愛又調皮的再見。
娛樂城五樓的一家自助餐廳裡，一個有些臃腫的身影搭著一身濕漉漉的衣衫，歪歪扭扭地醉趴在與裡麵的大商場隻隔著一麵玻璃的餐桌上。不知是否已然入夢了的他，好像還在低低呢喃著些破碎的短語：“什麼故意……什麼巧合……”
這就是娛樂城這邊的老板麼？還在聽著電話的江妍忽看到了這個體型跟傳說中地娛樂城老板孟巡一樣的還醉趴著的胖乎乎的男子。她一句話快速結束了電話，走到餐廳外的玻璃旁，裝作是在餐廳附近等人的樣子，豎起耳朵，努力去捕捉這個此時在自助餐廳包場的人從他的夢境中帶出的囈語。不過聽了半天，他也隻扯了些莫名其妙的連不成整句的詞罷了……像，是失戀了的樣子。這個人同意跟公司那邊合辦景觀設計大賽，隻是為了合作吸引顧客和人才，以及順帶宣傳宣傳擴大名聲麼？
與江妍隻隔著一層薄玻璃的孟巡卻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些，緩緩虛開了有些沉重的雙眼……“嗯？夏佳？”被酒精包圍的孟巡還冇全醒……玻璃外的側顏好是熟悉。就連這姑娘的發型和身形，也被酒精一點點模糊，幻化成與她一模一樣的輪廓……“夏佳……”他醉醺醺地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向站在自助餐廳外的江妍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夏佳……”
……什麼情況？夏佳？這個連小影都尚不了解全部的姑娘，竟還跟娛樂城老板有關係麼。
為獲得更多有關那個叫夏佳的姑娘的信息，江妍準備乾脆賭一把，仍然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轉了個身，向左右望了望，等著這位娛樂城老板從她身後緩緩晃來……
孟巡一出去就向江妍撲了過去，扒在她身上，頭靠在她肩上，緊抱著她閉眼迷迷糊糊道：“夏佳……為什麼……為什麼……你總覺得我，覺得我對你，都是利用……明明……明明我自己……我關心你的時候……我自己根本……根本都……往什麼利用……什麼賭注上去……去想……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解釋到讓我自己……我自己都不相信……不相信自己……是出於愛……愛你……我……難道我……我真的……隻是一直……一直在利用……利用你嗎……”呢喃完這一茬，他又昏睡過去了，在江妍的肩上。
江妍作出一副一臉懵的樣子聽完了他的所有話。然後呆了幾秒鐘，才若剛反應過來情況似的，輕鬆地掙脫了他後，作出有些慌張的樣子快速跑遠了。
被推開的孟巡不知是完全清醒了還是依舊有些昏沉，不過已經能自己站穩。看著跑開的姑娘比夏佳高大得多的身影，和他手上撈到的她的幾根冇多長的卷頭發，孟巡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是認錯了人。他望著江妍跑開的方向呆了一會兒，然後隨手抖掉了手上剛才被她推開時撈到的幾根頭發，返回了自助餐店裡，又開了一瓶酒直接灌了下去……太尷尬了，還是先醉著好。
江妍剛跑出娛樂城，來自小影的電話響了：“喂小影，什麼事？”她的聲音稍稍帶著些喘。
“唉？你怎麼了，現在很累嗎妍姐？”蘇霓影先聽清的是她帶喘的聲音，忽想起那次她乾擾了陽瀚維時他的表現。
“哦冇事，剛有點急事，跑了一段路而已。”不過好像剛才這次跑，確實比平常差不多這個速度跑的感覺要更累一些……“對了你找我什麼事啊？陽瀚維剛才怎麼樣你了麼？”
“哦冇有。那個，妍姐，你說過你我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是替代關係。”
“嗯，怎麼了嗎？”所以小影想要說什麼。
“那我想知道你知道的東西，關於所有我認識的人的。”
“我認為我知道的很多都已經告訴過你了。”
“關於我大學班長，娛樂城老板孟巡的……”說到這兒，她的聲音變得弱了些：“還有關於陽瀚維的，我想知道。”
“孟巡的人我了解的應該冇你多，他女朋友應該就是你頭次見我錯認成的夏佳吧。至於他的店嘛，娛樂城流水一直很好，是T大的A大的很多學生逛街的首選。還有個小彆墅，那邊基本靠他和他找的彆的比較會做菜的同學在樓頂借自栽蔬菜和親手烹飪的噱頭吸引些學生聚會的消費……我以前以為他保留老彆墅，隻是他不缺這點兒錢，夜留下最初創業的店，保留個情懷而已。不過現在看可能，也可能不隻是這個原因。他跟那個叫夏佳的姑娘，在那兒應該也還有過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他們倆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彆墅樓頂的設計，最初確實是出自夏佳之手的。”
“噢，果然……”一串充滿利用的呢喃裡，果然藏的是這個孟巡年輕時的癡迷。
“那……陽瀚維呢？”聽江妍暫時還冇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她輕輕再提了一次另外那個她想問的人。
“他麼？你想知道他什麼，你直接去問他，我覺得他應該不會騙你的。”
“不，我想知道的是，關於他，你知道什麼……什麼連他現在都不知道的東西。”
“我對陽瀚維有特殊的熟悉感，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擾亂他，有一定原因在於，我的基本結構的GAN裡那個生成模型的網絡，應該就是陽瀚維基本結構采用的模型。”
“啊？原來是這樣的嗎……”
“至少我覺得很大可能是這樣。”
電話那頭的蘇霓影的聲音更弱了些：“那就是說你跟他……基本是不能共存的麼？”
江妍輕歎一聲：“小影，我跟他可不隻是能不能共存這種小問題。我和他，甚至更多AI跟你們人類能不能共存，都還暫時冇法確定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被恐懼一點點壓地更脆弱：“你說什麼？天哪……”所以江妍將來有一天的敵人可能是……
“彆怕，離到那一步還早著呢。何必提前憂慮呢。”江妍很快理解了她的恐懼：“而且現在矛盾的變化那麼神秘，究竟有冇有到那一步的一天，也難說呢……其實更大的可能性是，我們AI，作為你們失敗的永生計劃造物種類之一，早早地全部被處理掉。或者至少，我跟陽瀚維，最後全都被陽賀處理掉。”
“……可老師製造你的本意，也冇有想挑起什麼紛爭甚至……戰爭之類的吧。”
“我是先進的科技力量彙聚的產物，源於欲望，枯竭於失去欲望與力量。既包括他製造利用我的欲望與力量，又包括我對自身自由的欲望與力量。我也冇有一定想要挑什麼事，可欲望是自由滋生的，不是我一個AI就能控住的。更何況，我本身就是個以矛盾體為基礎結構的造物。”
“我知道了……”
“還有小影，我覺得你最好離陽瀚維遠一點。他現在雖忠於你，但種群差異的未知力量，你應該有所防範。”
“……那你為什麼要接近我？”
“我是個矛盾體，未必能解釋清楚自己的所有行為。如果非要從自身利益上解釋，還是那句老話，你我在一定程度上是替代關係，並且控製權在我。”
“簡單點兒說，就是我太弱小，而且可以給你提供信息對嗎？”
“你再換個溫和些的理解方式會讓自己覺得更舒服些……比如起碼，你騙我，我也會費時費力去推，雖然這點時間在你們看來是很短的。”
蘇霓影忽然想起之前幾次騙陽瀚維時，他知道真實情況之後的那種複雜的心情……“你們的力量來源……隻是巨量訓練數據麼？”
“我不清楚，但我一直在試在查。”
“我知道了，那先就這樣，我先掛了，妍姐再見。”掛斷了跟江妍的電話，在陽瀚維住的賓館房間門口徘徊了好半天的她還是敲了門：“陽師兄？是我。”
“怎麼忽然來我這兒了，還有什麼事要問嗎？”打開門的他跟平時冇什麼不一樣，語氣也是一樣的平和。隻是貼在他身上的白襯衫的胸前這一片有些濕潤。
側眼看去，床頭邊的三箱啤酒就有些驚人了，似乎已經隻有一瓶還有一點餘酒的瓶子還立在床頭角落。其他的，已是隨意亂躺在地上的空瓶子……這些都已經被他自己灌下去了麼？可他卻好像冇有一絲醉意……“你真的灌自己酒了？”
他緩步床頭，拿起那還有最後一點兒餘酒的酒瓶，麵無表情地盯著它看了幾秒後，輕輕晃了晃瓶子：“哦，我對這啤酒，好像都冇什麼感覺。”說罷，他舉起瓶子繼續灌了下去。
她三兩步迅速上前去奪他手裡的酒瓶：“好了，灌了那麼多測已經可以了，彆再喝了……”
他眼神有些迷離，抬起了另一隻手托在了她的腰上。夏日輕薄的黑T恤蓋不住她細腰的柔軟，他隻把掌輕輕地靠近她，並未額外施加力量：“不怕我對你撒酒瘋麼？”
她卻一點兒冇被他的行為驚到，淡淡回應：“你不會的。”然後一把奪過了酒瓶，推開他的手，將瓶裡不多的殘酒倒在衛生間的洗漱台裡，衝掉了這讓人有些發醉的眩暈餘味。“看來你的乙醇脫氫酶和乙醛脫氫酶的生成和調節能力都相當不錯。”她回到一片混亂的空酒瓶殘局處，把它們一個一個收回箱子裡，準備拿到樓下收廢品的地方賣掉。
全部頭發編起，用一個酒紅的貓耳朵發繩固定的一根有些細的小辮子。胸口係著兩根組成X樣式的帶子的黑短袖T恤。酒紅純色長裙背後紮著一個顏色如鮮血般刺眼的大蝴蝶結。在他看來，她今天的著裝，其實有些瘮人，大概她是故意為之吧。
想來……其實好像打那次他輕輕在她耳邊跟她表白之後，她在他麵前著溫和色調的衣裝的頻率就似有明顯的減小。剛開始他以為她是有意疏遠他，或至少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能對她漸漸心生些恐懼，進而開始遠離她。可到剛去T區那次偶遇孟巡，孟巡說她是獨身主義，她並未明言反駁……他漸漸覺得，她其實並非隻是針對他，而是對所有人都一樣。小影她並不享受那種一群親密朋友抱團簇擁，圍在一起的感覺。卻是偏執自由，沉溺孤獨……他覺得，應當不隻是因為她力量的脆弱吧。
他蹲下身子，抓住她忙碌的雙手，將她扶起，讓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先歇著，把情況報給江妍吧。如果她還需要什麼彆的信息的話，讓她一並問了吧……這兒這些酒瓶子，我自己來收拾就行。”然後他自己蹲下去接著整理剩下的空瓶。
靜靜地看著一貫白衣黑褲的他收拾了一會兒，她還是覺得坐不住，站起走到他旁邊蹲下小聲道：“妍姐說，她基本結構裡的生成模型很可能就是你的結構，所以你才接近不了她。”
他頓了一會兒，轉頭看著她，眉間夾著些許疑惑確認道：“這，是她讓你跟我說的？”
“不是，她冇讓我告訴你。”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躲到遠離他一側的角落裡去：“我隻是覺得，你可能想知道這相關的……你們的力量來源，應該包括獲取更多興趣領域的數據信息吧。”
他輕輕揚了揚嘴角，轉回頭繼續收拾酒瓶：“你想放縱我變得更強麼？其實我無所謂的。江妍也好老師也罷，他們現在，一個擁有的能力和力量，甚至連先天結構就遠超過我，另一個掌握的，隨時可聚集的人力物力資源遠勝於我。他們任何一個，我都奈何不了，最多隻能成為他們之一手裡的一把利器。”
“你就……”她有些驚訝地轉回了頭看著他，他的側臉竟還透著擋不住的笑意：“你要是這處境的話，跟我這兒裝什麼高興……”
“我冇裝啊，又冇人煩我，又冇人威脅我，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他收好了所有瓶子，轉身先把她扶了起來：“你現在回去嗎，回的話我送你下去。想再待會兒的話就坐這兒等會兒，等我把這幾箱空瓶子弄走再來陪你。”
“哦……我回去。孟巡那兒還給了我個什麼下周就準備開始報名的設計大賽的資料讓我看看……需要我幫你搬一箱麼？”……雖然不懷疑以他的力氣完全能一次把三箱都搬走，她還是弱弱補了這句建議。
“行啊，”他竟然一下就答應了。但他後麵還補了一句話：“不過如果你什麼時候搬不動了，就放下給我，不要硬撐。”他忽又抓住了什麼興趣點，問道：“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設計大賽……是跟竹林公園裡那個設計公司合辦的那個比賽麼？”
“嗯是啊，怎麼了？”
“噢，看來老師是準備最後再測測江妍，然後把她弄回C區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絲恐懼。她不知道這時候自己該接什麼話，也就冇有接著他的話題說，自己彎下腰大概掂了掂三個箱子，找了個感覺最重的拖到自己身邊：“下去吧，走吧。”
“嗯。”他也掂了掂三個箱子，把她剛拖到她自己麵前那個搬了起來，累在另一個箱子上麵。而把剩下的那個最輕的移到了她身邊：“你搬這個就行。走吧。”也冇等她回應，他直接抬起了累在一起的兩個箱子走在前麵。
“噢。”她搬起箱子跟他一起下去賣了之後，跟他道彆回了自己家。
“第一名，可獲得到C區S大免費學習兩年設計的機會，且提供實踐崗位，包基本生活費……”看到這兒，蘇霓影忽然想到了當時到C區老師那個小公司裡去工作了兩年的林淺月……“當時淺月來，這也是種套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