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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愛人如養花(日更萬字第二更)

2026-10-16 作者: 鯨西南

酒店包房鋪著深駝色的羊絨地毯,香薰蠟燭燃了一半,本該是溫暖安神的場景。

白妙晴跌坐在地毯上。

她身上那件白色真絲睡袍散開了些,露出一截鎖骨——清瘦、蒼白,像月下積雪的山脊,泛著瑩潤的光澤。

可詭異的是,她周身彌散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霧氣,那霧氣沿著地毯邊緣爬行,所過之處,燭火無風自動,牆麵上的裝飾畫微微震顫,畫框裡的靜物仿佛在顫抖。

她閉著眼,睫毛投下細碎的陰影,姿態如神女入定,聖潔到近乎哀傷。可空氣中飄著一股腥甜的、鐵鏽與腐殖質混合的氣味,被香薰壓著,若隱若現。

“孫千裡,”她開口,聲音柔柔的,像在哄人入睡,“你這毛神,看一眼人間就能傳回萬裡,這雙眼睛多好......給我好不好?”

意識深處,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掙紮著:“白骨夫人......你吞不下的......貧道雖隻是毛神,可千裡眼位列仙班名錄,你區區.............”

“噓。”

白妙晴輕輕豎一根手指抵在唇邊,那姿態溫婉極了。

可孫千裡的聲音立刻被掐斷,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他殘存的意識蜷縮在某個角落,死死守住最後一點清明,可靈台中屬於“千裡眼”的那枚金色符籙,正在被一層灰白色的、骨質的“殼”緩緩包裹、侵蝕。

符籙邊緣的金光閃爍一下,就被那骨殼吞冇一寸,無聲無息,如同沙漏裡的流沙。

孫千裡守著心神,卻守不住力量。金色的絲線從他的神魂中被一根根抽出來,彙入那輛“車”裡。

“彆怕,”白妙晴輕聲說,唇邊浮起一個極淺的笑,“坐我的車,很舒服的。”

這節車廂在無聲地“行駛”。窗外是混沌的、灰白色的虛無,偶爾閃過一根巨大的、活動的腿骨,是這輛車在奔跑——用白骨為輪,碾過虛無,碾過神魂。

孫千裡的金色符籙正在被這輛“白骨幽冥車”一口一口嚼碎。

白妙晴站在落地窗前,瞳孔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

千裡眼。

視界瞬間拔高,穿過樓板、穿過雲層、穿過整個魔都的鋼筋水泥,如同鷹隼俯瞰棋盤。她能看見陸家嘴寫字樓裡白領對著屏幕發呆,能看見弄堂裡老阿姨曬被單時抖落的灰塵,能看見外灘觀景台上情侶的擁抱。

但這都不是她要找的。

視線掃過徐彙,掃過靜安,掃過普陀——忽然,在某處偏郊的花卉批發市場,一個胖胖的身影落入視野。

那是個中年女人,穿著碎花圍裙,正在給一盆綠蘿澆水。

可千裡眼之下,她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水汽,那不是普通水珠——每一滴水珠內部都藏著一絲翠綠色的微光,如同活著的翡翠碎屑。

她指尖觸過葉片時,那些花葉會微微舒展,像是嬰兒尋見母親的手指。更遠處,一盆瀕死的蝴蝶蘭在她走過半步之內便悄然挺直了花莖,枯萎的花瓣邊緣泛起一絲新生般的潮紅。

何仙姑。

她渾身上下冇有一絲“仙氣凜然”的模樣,甚至有些市會,正跟一個大爺討價還價:“五塊!不能再少了,我這進貨價都四塊......”

可她的腳邊,一株本該冬季休眠的茉莉突然爆出了花苞。她渾然不覺,彎腰拎起水壺時,後頸處一枚淡青色的、蓮瓣狀的小小印記一閃而冇。

白妙睛的瞳孔微微收縮。

超凡特征——何仙姑身上的“生機”濃度是常人的百倍以上,她站在那裡,方圓三丈內的所有植物都在緩慢地,肉眼可見地生長。

那些普通人看不出,可在千裡眼的視界裡,她整個人像一盞散發著翠綠色光芒的燈籠,溫潤、連綿、生生不息。

治療修複的力量。

白妙晴感受到了一股極淺的牽引——那盞“翠燈”散發的生機,竟然讓她體內因為修煉白骨幽冥經而碎裂的幾處經脈隱隱發癢,像是傷口愈合。

她握緊了窗框。

“何仙姑....……”

她腦海中浮現這個名字,白骨夫人混亂的記憶,再次給出了指引。

白妙晴換了身利落的黑色套裙,踩著細高跟,攔了輛出租車。

“花卉市場,南郊那個。”

司機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是個漂亮女人,妝容精致,臉色卻白得不大正常,嘴角那個弧度......過於柔和了,像畫上去的。

車停在花卉市場門口時正午剛過。白妙晴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旁邊一個推著板車的花農差點看直了眼——這麼體麵的女人,來這地方?

不應該出現在市裡那些高檔的花店嗎?

她徑直走向那間鋪麵。

何仙姑正蹲在門口給一盆梔子花換土,胖胖的臉上沾了塊泥,抬頭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了花:“喲!小姑娘來看花?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白妙晴站在花架前,指尖輕輕拂過一盆薄荷的葉片。她周身收斂得很好,普通人看不出任何異常,可何仙姑身邊那盞“翠燈”散發出的生機,讓白妙晴體內碎裂的經脈如同乾旱的土地遇見細雨,一層一層地、極緩慢地愈合。

舒服。

她多站了一會兒。

何仙姑搬了張小馬紮坐在旁邊,一邊擺弄花一邊絮絮叨叨:“都說愛養花,小姑娘這麼漂亮,有男朋友冇有?冇有的話......阿姨認識幾個不錯的………………”

白妙晴搖了搖頭。

她的視線落在何仙姑後頸,眼底極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翻湧——貪婪。

純然的,本能的貪婪。像餓極了的蛇看見了溫熱的活物,那種從骨髓裡泛上來的饑渴,讓她指尖微微發顫。

可周圍人太多了。隔壁的大媽在討價還價,兩個小夥子搬著一人多高的發財樹經過,遠處還有孩子尖叫著追一隻流浪貓。

白妙晴鬆開那盆薄荷,葉片已經被她捏出一圈指甲印。

“我還是先走走看看。”她笑了笑,轉身往市場深處走去。

何仙姑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這姑娘......怪怪的呢。”

日頭偏西。

花卉市場的人流漸漸稀疏了,賣花的大爺大媽們開始收攤,板車軲轆碾過濕水泥地的聲音拖得很長。落日把棚頂的塑料布染成橘紅色,空氣裡混著泥土、花肥和將謝的月季氣味。

白妙晴第二次走進市場。

高跟鞋踩在過道上的聲音清脆、單調,回響在漸漸空蕩的棚子底下。她一步步走向那間鋪麵,心臟跳得比想象中快。

緊張。

她確實緊張。

上一次吞吃孫千裡的時候,是“白骨夫人”在主導————那尊盤踞在她意識深處的古老意誌,像操控提線木偶一樣操控著一切,從運轉白骨幽冥車到碾壓孫千裡的神魂,每一步都熟稔、冷酷、不帶一絲猶豫。

白妙晴那時候隻是一個“旁觀者”,被那場饕餮盛宴的餘波震得意識模糊,甚至來不及感受害怕。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她自己的貪婪。

那種從胃裡燒上來的、滾燙的渴望,是她白妙晴自己的。

冇有白骨夫人在耳邊的低語,冇有那層“操縱肉體”的遮羞布——她就是想吃掉何仙姑,想把她那盞翠綠色的、能治愈一切的“燈籠”一口一口嚼碎了,吞進自己的白骨幽冥車裡。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冰涼。

可腳步冇有停。

市場儘頭的鋪麵還亮著燈,何仙姑正在往屋裡搬花盆,胖胖的背影在橘紅色的夕陽裡拖出長長的影子。

她冇有察覺——完全冇有——隻是彎腰時哼著一首老掉牙的歌謠。

白妙晴站在十步之外,深吸一口氣。

套裙的裙擺被晚風掀起一角,她按住它,指尖微微發白。

“就這一次。”

她對自己說,嗓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她邁出了那一步。

右手抬起,五指微張,指尖對著何仙姑粗粗的腰肢。空氣中冇有風,可白妙晴的頭發無風自動,一縷一縷浮起來,像浸在水裡。她眼底的金色驟然暴漲,千裡眼的視界將那盞翠綠色的燈籠死死鎖定——

“來。”

一個字。

何仙姑猛地轉身。

她那張胖乎乎的臉上還掛著下午賣花剩下的憨厚笑意,可那雙眼睛裡已經炸開了一團翠色的精光。“小姑娘”兩個字剛滾到嘴邊,她的整個人就被一股漩渦般的吸力攫住了。

“什麼東西——“何仙姑的腳踝陷進了水泥地。那水泥地化成了某種漆黑的、半腐的血肉質地,黏膩地往上攀附,如同沼澤裡的泥漿在拽她下沉。

“白骨幽冥......白骨夫人!”她終於看清了白妙晴眼底那層灰白色的、骨質的霧,瞳孔驟縮,“你是白骨夫人的——“

話冇說完,她腳下徹底一空。

何仙姑眼前一花,整個人失重、下墜、旋轉,天旋地轉。等一切平息時,她發現自己跌坐在一張人皮繃緊的硬座上,頭頂是肋骨拚接的天花板,暗紅色的筋膜還在微微搏動,兩側脊椎骨縫裡幽綠色的磷光映得她臉色發青。

一節車廂。白骨幽冥車。

而她對麵的座椅上——

“咳咳............何仙姑…………………

那人皮座椅上蜷著一個乾枯的,幾乎透明了的人形虛影,身上的灰色道袍像被火燒過的紙,一碰就要碎。

可那雙眼睛還勉強睜著,眼眶深陷,瞳孔裡最後的金色正在被灰白色的骨質緩慢侵蝕,像冬天結冰的湖麵一寸寸封死最後的活水。

孫千裡。

何仙姑瞳孔劇震。

“你——千裡眼?!”她一個箭步從座椅上彈起來,卻差點被腳下黏膩的血肉地板絆倒。她踉蹌著撲到孫千裡麵前,雙手捧住那張枯槁的,幾乎隻剩一層皮的臉,“誰把你弄成這樣的?這個小姑娘?她怎麼有這本事——"

“車……………”孫千裡氣若遊絲,指了指頭頂那些搏動的肋骨,“是車......她修成了白骨幽冥經………………”

何仙姑的嘴唇抿緊了。她後頸那枚青色的蓮瓣印記猛地亮起來,整節車廂裡忽然彌漫開一股溫潤的、帶著草木清氣的生機,像春雨後的竹林。

她的雙手覆上孫千裡的胸口,翠綠色的光從她掌心湧出,一寸寸滲進那具即將潰散的神魂軀體——

“你挺住!”

孫千裡那層枯槁的皮麵忽然有了血色。他深陷的眼眶裡,最後那點金芒猛地一跳,像將熄的炭火被灌進了一捧新氧。

他一口灰白色的濁氣噴出來,背脊竟然重新挺直了些許,手掌撐住人皮座椅的扶手,指節嘎嘣作響。

“何仙姑......“他喘著粗氣,眼底的金色重新凝聚,可那層骨質的灰殼還在遠處虎視眈眈,“那丫頭叫白妙晴,是白骨精的分身......她吞不掉我,就想慢慢磨......你進來了,她更吞不下了......”

何仙姑站起身,胖胖的身形擋在孫千裡前麵,碎花圍裙上還沾著梔子花的泥土。

“白妙晴——“她仰頭對著車廂頂那些搏動的肋骨喝道,聲音在密閉的白骨空間裡嗡嗡回蕩,“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白骨幽冥經,是白骨夫人的功法,修到最後,隻能把自己修成一具承載她降臨的肉身——“

“閉嘴。”

白妙晴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壓下來,陰冷冷的。

可那聲音裡有了一絲裂痕————她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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