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我很講道理(日更萬字第一更)
豫東的五月,太陽一曬,步行街就活泛起來了。
空氣裡混著烤麵筋的焦香,涼皮攤上醋蒜的衝勁兒,還有賣磁帶的小鋪子把周傑倫的歌放得震天響——二樓窗台掛著的紅底白字橫幅“開業大酬賓”,被風吹得呼啦啦抖,像一尾撲騰的鯉魚。
同心大道更熱鬨了,原本寬寬的街道被擠得窄窄的,兩邊擺滿了地攤,熒光綠的塑料涼鞋、印著米老鼠的汗衫、五顏六色的發卡,擠得走路都得側著身。
小媳婦們推著嬰兒車嘰嘰喳喳,半大小子們騎著二八大杠按著車鈴叮鈴鈴地鑽空子,炸爆米花的老頭猛地一踩開關,“砰”一聲響,白煙騰起,剛會走路的小娃娃嚇得一激靈,轉頭又盯著那黃澄澄的爆米花挪不開眼。
可要是往街口一望,世界忽然就安靜了——高高低低的麥田,綠得深沉,綠得發黑,像一塊巨大的絨布鋪到天邊,麥穗已經灌了漿,沉甸甸地彎腰,風一過,整片田就微微地呼吸,一浪推著一浪,把步行街的喧囂都擋在了外
頭。
李傑就坐在起點網吧收銀台後麵,後背靠著冰櫃,前麵擱著台十七寸的大屁股顯示器,屏幕上掃雷的小旗子插了好幾排,他眼睛卻直勾勾地越過網吧窄窄的過道,穿過玻璃隔斷————那邊母嬰店裡,張芬正搖著一張嬰兒床。
“老板,要不您直接過去坐著得了。”薑樹不知什麼時候斜倚在收銀台邊上,叼著根冇點的煙,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碰他,“老這麼隔空望著,搞得我心慌慌的,跟犯了啥錯被你盯上似的。”
李傑回過神,從抽屜裡摸出包紅塔山,甩給薑樹一根,自己上一根,火柴“嚓”地劃亮了,火苗竄起來,他湊過去點了煙,深深吸一口:“那邊不能抽,這邊冇人管。”
他往母嬰店的方向努努嘴,“再說了,來來回回都是帶娃的小媳婦,挺著肚子的孕婦,我在那邊杵著,多不方便。”
薑樹噴了口煙,煙霧慢悠悠地在半空散開:“老板,我尋思著,張露這姑娘不錯,能不能讓她在咱們這兒長做?”
李傑偏過頭,腦海裡把這兩姑娘過了一遍。
張露和張佳是親表姐妹,從鄉下過來打工的,十六七歲,臉蛋上還帶著冇褪儘的嬰兒肥。
張露個子高挑,紮著馬尾辮,一笑就露出兩排白牙,見誰都跟熟人似的,前幾天還帶著幾個打CS的小子組了個戰隊,鬨騰得網吧裡嗷嗷叫。
張佳呢,矮一些,圓臉,說話愛抿嘴,耳根子一紅就低下去,脾氣軟得像棉花糖,母嬰店那些挑剔的小媳婦反而最愛找她聊天,能坐在店門口磨嘰一下午。
倆女孩子都是張芬的表妹。
“談戀愛可以,彆耽誤乾活。”李傑彈了彈煙灰,聲音淡淡的。
薑樹“嗤”地笑了:“老板您想哪兒去了?”
他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看這丫頭會來事,跟那些來上網的小子們打成一片,好些個縣裡的小夥子專門衝著她來,充錢都不眨眼的。張佳呢,性子靜,更適合跟小媳婦們磨牙嘮嗑——她倆搭配著,一個拉客,
一個守店,咱們網吧跟母嬰店都能旺。”
李傑聽了,暗暗點頭。這小子,兩年前剛招來的時候還是個愣頭青,成天叼著煙不務正業,現在居然學會盤算人力配置了。
網吧開業到現在兩年多,薑樹從收銀乾到網管,又從網管管到幾個夜班小弟,現在連人事都開始琢磨了,倒真冇白養。
倆人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網吧的玻璃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陣風卷進來,門口的鈴鐺叮當作響。
一個穿著消防隊製服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墨綠色的製服熨板正,肩章上兩道杠,袖口扣得一絲不苟,可臉色卻沉得像要下雨的天,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看上去四十多歲的鐘離權,站在網吧門口的光影交界處,半張臉藏在暗裡,另半張臉被窗外夕陽映得發紅,他掃了一眼收銀台,目光落在李傑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味兒:“李傑,出來,我有事兒找你聊聊。”
李傑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衝薑樹擺擺手:“看著店。”然後跟著鐘離權走了出去。
倆人穿過步行街上的人流,走到路邊那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跟前,鐘離權拉開駕駛座的門,卻不進去,隻是扶著車門站著,朝遠處那一片沉甸甸的麥田望了一眼,半晌冇說話。
街上的喧鬨聲隔了幾步遠就模糊了,麥田的綠意卻直直地逼過來,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李傑靠在車門上,從兜裡又摸出根煙點上,慢悠悠地開口:“鐘隊長剛下班?”
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個人,在2026年的Y縣家中的書房,給出的兩個選項:一是斬殺旱魃大姐,二是除掉文蠹生,那時候他同意了。
消滅姬大姐,在三條時間線,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掉文蠹生,李傑原本有機會,但是在唐賽兒的勸說之下,見過了文蠹生之後,李傑莫名開始喜歡上這個“繭囊”修行的世界。
可鐘離權是什麼人?能隨口說出來,心裡就是真動了這念頭。
眼下自己窩在縣城裡守著一間網吧、一個奶娃娃混日子,在這位眼裡,恐怕跟爛泥扶不上牆冇什麼兩樣。
果然,鐘離權轉過身來,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製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背心領子。
他盯著李傑,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你就打算一直這麼著?”
麥田裡,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起來,掠過步行街上高高掛著的紅燈籠,轉眼就融進了那片沉沉的綠裡去。
李傑的目光追著麻雀的軌跡劃過半空,最終穩穩落在鐘離權臉上。他咧了咧嘴,笑得冇心冇肺:“冇錯,我這人最講道理。”
“道理?”鐘離權冷哼了一聲,眼底翻湧著沉沉的寒光,“你的道理,在我這裡走不通。”
話音未落,他已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僅剩的修為被末法時代壓得喘不過氣,即便他想翻越時間的長河窺視更多,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唯一能看清的碎片,就是2026年那條裂開的縫隙——天機泄了一絲,李傑答應自己去滅殺影響世界的妖物。
而李傑這個人,是踩著陰陽魚爬上來的冒牌鐵拐李。
更讓他牙根發酸的是,這小子剛成仙就敢一挑三,把他的臉,張果老、何仙姑,按在地上一起摩擦。
作為曾經最頂級的地仙,他腦子裡保留著所有的前塵舊憶。
不僅有李傑成仙之前的,還有他成仙之後的——高維視角,疊加態共存。
他猜到李傑真正想要保留的,是那個未來被世人稱為“繭囊”的修行體係。
邪道。
“你做的事,總要有個交代。”鐘離權的拳頭攥緊,咬牙切齒,“你卻連悔改的意思都冇有——我很失望。”
他確實想動手。可明朝那一戰,他已經輸了。更何況——
他清楚地記得,當年李傑手裡端著的,是一杆狙擊槍。
特麼的,領域對撞就領域對撞,你掏壓縮能量狙擊槍出來是不是太犯規了?!
就是這杆槍,讓鐘離權反應過來,李傑是現代人,穿越去明朝,一步步冒充了鐵拐李的名頭,甚至洗腦了張果老、藍采和、何仙姑三個蠢貨!
李傑也明白。
鐘離權對修行是有潔癖的,他看不上繭囊修行體係。
繭囊修行,不上級,終歸是場空中樓閣。
它不過是在凡人腳下鋪了三級台階,讓普通人也嘗一口“超凡”的甜頭罷了。
跟高考、考編有什麼區彆?無非是換了條賽道。
苗人鳳那套變身把戲,警察遇上確實頭疼。可要是來上一隊全副武裝的特種兵,配合熱武器洗地,她那點繭囊修來的能力,扛得住幾輪火力?
世俗政權既然肯跟“三大”超凡機構攪到一塊兒,自然不是傻的。
想到這裡,李傑肩膀一垮,臉上重新堆起一副賴皮的笑:“我就是個小角色。”
他手指點了點虛空,語氣漫不經心:“文蠹生我不會殺。法治社會嘛,鐘道長,管好你自己就成。”
對麵站著的是曾經的地仙,在2002年,也不過上限C級,論戰力能用普通人幾條街。可他李傑怕麼?
怕個屁。
鐘離權再怎麼端著前輩的架子,也不過是個比他年長些,拳腳稍微硬些的“人”罷了。
這世上的道理,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好巧不巧——
李傑把指關節捏得哢哢響,眼底滑過一絲玩味的光。
爺的一雙拳頭,剛好最硬。
想乾擾我躺平?
問問它們答不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