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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白骨幽冥經(日更萬字第三更)

2026-10-16 作者: 鯨西南

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綢緞,沉甸甸地覆在酒店的落地窗上。

白妙晴坐在床沿,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被單上的暗紋,忽然笑了————那笑從嘴角裂開,仿佛另一張臉從皮膚底下往外擠。

“你笑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笑你蠢。”另一個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種黏稠的、砂紙磨過骨頭的質感,“明明想要這具身體的控製權,卻偏要裝作清高。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享受那種感覺——被人仰望,被人恐懼,站在高處一腳踩碎螻蟻的快

感。

白妙晴的身體猛地繃直,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五指張開又攥緊。指甲嵌進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隻有一陣冰涼的,不屬於自己的意誌順著血管往上爬,像蛇一樣纏繞著她的脊椎。

“滾出去!”她咬著牙,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骨節泛白。可右手的皮膚下有什麼在遊走,一根根青筋凸起,顏色漸漸發黑,像枯死的藤蔓。

白骨精的笑聲在她顱腔裡回蕩:“滾?這身子不是你一個人的。你那些深夜裡的幻想——坐在高位上俯視眾生的滋味,難道不是本夫人給你的?你早就離不開我了。”

鏡子裡的白妙晴半邊臉在抽搐,右眼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又驟然擴散成一片渾濁的黑。

她看見自己嘴角歪斜,露出一個不屬於她的、嗜血的微笑。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左半身卻熱得像火,右半身冷得像冰。

她狠狠咬破舌尖,鐵鏽味炸開,意識短暫地奪回了喉嚨:“我說了,滾——”

右臂的骨骼傳來咯咯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髓裡研磨。

白妙晴踉蹌著撲向床頭櫃,抓起一隻玻璃杯狠狠砸向鏡麵。碎片飛濺的瞬間,她看見鏡中自己的倒影裂成兩半——一半是瞪圓了眼的驚恐女人,另一半是嘴角噙著陰冷笑意的妖物。

玻璃碴子劃過她的手背,血珠滲出來,溫熱的,提醒她這身體還在她的掌控下。但那隻右手已經不聽使喚地摸上了自己的脖頸,指尖慢慢收緊。

“你掐啊,”白骨夫人的聲音像蜜裡裹著刀,“掐死了自己,我就換一具軀殼分身。可你舍得死嗎?你還有那麼多不甘心的事——”

白妙睛的眼前忽然閃過李傑的臉。

全真弟子——孫千裡說的。

這四個字像冰錐紮進白妙晴的後腦。她猛地一個激靈,右手的力道驟然鬆了。白骨精在意識深處嘶吼了一聲,像被什麼東西燙到。

“你在想什麼?”那聲音變得尖利,“全真弟子?那種小角色,你去求他對付我,隻會害死他。”

白妙晴的嘴角浮起一絲笑。

她盯著地板上碎裂的鏡片,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映出無數個自己,每個都帶著不同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獰笑,有的冷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隻是個被妖物附身的凡人,天眼察的外勤專員,工資刨去房租水電,每月剩不下幾個子兒,可李傑——那個全真弟子——一爬上了天眼察後勤部長的位子。

來到魔都上海,揭開身邊凡人身上的麵紗,下麵全都是吃人妖物的巨口。

那又怎樣?我還活著,就說明我有利用價值——妖物附身,是雙刃劍。

該怎麼利用這層關係?該用白骨精的去窺探他什麼,才能得到更多?

還是該用自己被妖物纏身的秘密去乞求他什麼?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瞬間,白骨精的意誌像退潮般縮回意識深處,可右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手背上被玻璃劃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白妙晴看清來電顯示——母親。

她接起來,聽筒裡立刻湧出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妙晴啊......媽求你了,回來吧。我去找了你火車站的老領導,人家說了,隻要你肯回去,列車員的崗位還給你留著,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白妙晴攥緊手機,語音顫抖:“媽,列車員收入太低,冇法給你們養老......”

“列車員怎麼了?”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那種長途電話特有的、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列車員一樣可以去上海,去南京!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坐火車看風景嗎?你爸還給你做了個小鐵軌,用釘子釘在院牆上,你一玩就

是一下午......”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沉悶的咳嗽聲,像一記悶錘砸在胸腔上。然後是他的聲音,壓抑著憤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不用你養老!你在外麵混成什麼樣都行,彆讓你媽天天守著電話哭!”

白妙晴能想象母親現在的樣子——歪著頭把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攥著圍裙邊角揉來揉去,眼淚滴在廚房的瓷磚上,砸出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

母親說話時氣息不穩,每句話尾都帶著抽氣聲,像跑完長跑的人還在強撐著講話。

父親一定坐在客廳的老藤椅裡,報紙攤在膝頭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喉結上下滾動,把所有焦躁都咽回肚子裡。他說話時嗓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音裡裹著粗糲的怒火,像砂輪機擦過鐵皮,每個字落下來都帶著火星。

“可我......”白妙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我要的是留在這裡。賺很多錢,給你們換套帶暖氣的房子,換不臭的冰箱,不抖壞地板磚的洗衣機......”

“我們不要!”父親吼起來,電話裡傳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聲,緊接著是母親小聲的勸阻,“彆吼她......你吼什麼呀......”然後母親又湊近話筒,呼吸聲變得急促而破碎:

“妙晴啊,你爸他就是嘴硬,他昨天還翻你小時候的照片......你回來好不好?媽給你蒸你最愛吃的槐花糕……………”

白妙晴的淚水砸在手機屏幕上:“那我也不要現在就養老!這日子我過不下去!列車員的製服我穿了五年,車輪碾過的鐵軌連起來能繞中國兩圈,可那些風景看來看去都一樣——一樣的山一樣的水一樣的站台,我在窗口站成

一塊望夫石,等來的隻有下一班換崗的通知!”

她喘著粗氣,電話那頭一片死寂。然後母親抽噎了一聲,極輕輕地說:“妙晴啊......媽就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麵吃苦……………”

父親在背景裡悶悶地哼了一聲,什麼也冇說,但白妙時聽見打火機哢噠響了兩下,又滅了。他戒煙好多年了。

窗外的高樓大廈在夜色中沉默地旋轉。

極遠處傳來一列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像一頭鐵獸在曠野裡嗚咽。

白妙晴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初次當上了列車員,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鐵軌在暮色中像兩條銀亮的蛇往身後退去,那時候她以為所有的遠方都是向前的。

可有些靈魂,是列車的綠皮封不住的。

它們像野鳥,在鐵軌的網格之上飛;它們像月光,能穿過任何封閉的車廂,在某個無人注意的站台,從旅人的夢裡破殼而出。

即使被鎖進製服、被釘進工牌、被塞進固定的班次和固定的終點站,它們依然會在午夜時分振動翅膀,把鐵軌的鏽跡抖落成星辰。

鐵輪碾過枕木的聲音再規律,也碾碎一個不肯歸巢的靈魂。

它會在每一次靠站的間隙從車窗縫隙裡溜出去,爬上信號燈的鐵架,俯瞰整座城市的燈火,然後等到下一趟列車經過時,再悄無聲息地落回某個空座位的陰影裡,好像從未離開過。

白妙晴在動搖,卻想起了李傑那張帥氣的臉。

曾經以為那是自己的機會和跳出列車的救命稻草,如今邁出了一步,似乎可以抓得更緊一些。

母親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地說著什麼,聲音漸漸模糊,夾雜著父親偶爾插進來的一兩句硬邦邦的“彆說了”“掛了吧”。

白妙晴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倒影裡,右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手背上被玻璃劃傷的傷口還在滲血,一滴落在窗台上,在夜色裡像一顆暗紅的星。

在她眼前浮現一本慘白色的書,封麵上書五個大字:

“白骨幽冥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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