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在其位謀其政（日更萬字第二更。）
他繼續往前走,在另一個工位前停住。
那裡坐著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正對著屏幕上的後台數據發呆。看見李傑過來,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碰翻了手邊的水杯,好在杯子是空的。
“這位是......”李傑看向文蠹生。
“哦,小趙,我們技術。他主要做後台開發和服務器運維,”文蠹生推了推眼鏡,“上個月升級評論係統就是他熬夜做的。”
小趙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李總好。那個......咱網站最近的緩存策略我重新調了一下,頁麵加載速度提升了大概百分之三十,您感受一下?”他手忙腳亂地點開一個頁麵,刷新了一下,然後又覺得好像冇什麼可展示的,漲
紅了臉。
李傑點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碼,隨口問了句技術相關的細節,小趙眼睛一亮,滔滔不絕地說了兩分鐘,直到被文蠹生輕輕咳嗽了一聲打斷,才訕訕停下。
這些基本的編程代碼,還難不倒李傑這個上海交大的計算機本科生。
一圈走下來,李傑把每個人的姓名和大致分工都記住了。總共十六個人——除了文蠹生這個老總,還有六個編輯(加上主編)、三個技術、兩個運營、一個財務、一個客服,另外還有兩個兼職的外聘美工,不常來辦公室。
這個配置在2002年的文學網站裡已經算是有模有樣的了。
等回到文蠹生的工位————張比其他工位都大的桌子,上麵堆滿了書,從文學理論到編程手冊到網絡小說樣書,堆得像一座小山,隻留下鍵盤前巴掌大一塊空地。
文蠹生拉開折疊椅,請李傑坐下,他自己坐在對麵,搓了搓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靦腆的神情。
“李總,說實話…….……”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近情況是,增長有點慢了。主要是帶寬成本上去了,上個月超了流量,多交了一千多塊。還有就是作者方麵,優質內容的供給跟不上,很多好苗子寫到一半就放棄了,因
為稿費不夠養活自己。”
他低下頭,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一本舊書的書脊,“我是想做精品路線的,但精品需要時間,需要耐心......可市場不等人。”
李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文蠹生頭頂,落在那麵貼滿便利貼的白板上。
便利貼上寫著各種待辦事項:“升級CMS係統”“做秋季征文”“聯係實體出版社談合作”“服務器擴容預算”“第三期稿費發放”......字跡密密麻麻,有藍有黑有紅,有些已經模糊了邊角,有些還是新貼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文蠹生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鏡片後麵的眼睛,此刻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認真,像是一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卻還在死死抱著自己理想不肯撒手的人。
李傑能感覺到,他的修為並不強——體內的氣息微弱得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書蠹蠹王的本體是一種精怪,以書為食,靠吞食文字中的精神力量緩慢修行。
這種妖精從來就不擅長打打殺殺,他們更像是一群書蟲成的精,性格裡帶著書卷氣的溫吞和執拗。
如果不是靈氣複蘇,末法時代逆轉,他們的生命恐怕會非常短暫。
老學究。學霸。怪咖。李傑在心裡默默給他貼了三個標簽。
這一瞬間,他明白為什麼自己很難回到嘉靖年間殺掉文蠹生。
也許那個時候,文蠹生還冇出生。
李傑默默的記住了他的氣息,墨香味道,帶著一絲絲的清新。
刷新第三時間線——隻需要現在殺掉文蠹生。
眼下是最好的動手時間,也有最便利的手段————兌卦集齊,同步帶來的變形能力。
換個旱魃姬大姐的形象,算了,換成孫千裡的模樣,殺了文蠹生,就可以一石三鳥!
但是眼前這個執著於理想的青年男人,不,小妖怪,李傑充滿了欣賞。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在為了理想負重前行。
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陰陽魚。
麵對文蠹生,李傑此時此刻更多是自慚形穢。
理想不分高低——他暗暗安慰自己,假如賺大錢、開後宮、養孩子也算理想的話。
“我懂了。”李傑點了點頭,語氣平穩溫和,放棄了殺死文蠹生的想法:
“項目本身我是看好的。內容賽道現在是藍海,你堅持做精品,方向對。帶寬和稿費的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回頭我會讓周順這邊重新評估一下,加大投資力度。”
文蠹生愣了一下,鏡片後麵的眼睛眨了眨,明顯冇料到這麼順利。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客氣話,最後卻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謝謝李總。我......我會把網站做好的。”
他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那本書脊,李傑注意到那本書的封麵已經磨得看不出書名了。從翻開的程度來看,大概被翻過幾十上百遍。一隻以書為食的精怪,卻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書。這個反差讓李傑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
明的感覺。
佩服、羨慕,還有一絲對未來的擔憂。
就是眼前的男人,創造出繭囊這種東西,導致第三時間線2026年大變樣。
若是鐘離權在此,肯定會大罵他胡亂甩鍋——明明是你晉升人仙,拉高了整個世間的修行上限!
否則再多的文蠹生,也發明不出來繭囊這種玩意。
李傑站起身來,拍了拍文蠹生的肩膀。隔著那件起毛球的舊毛衣,能感覺到底下瘦削的肩胛骨——像一隻冇長全翅膀的鳥。
“好好乾,”李傑說,“你這兒,有前途。”
當然有前途,未來是年銷售900億的大產業,比賣石油天然氣都賺錢!
他轉身往外走。身後的辦公室重新響起鍵盤敲擊聲和編輯們的討論聲,鴨舌帽又開始在跟馬尾女孩爭那個主角曬太陽的問題,財務阿姨的計算器劈啪作響,服務器機櫃在牆角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
李傑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文蠹生正站在那堆小山一樣的書後麵,低頭看著什麼,側臉被CRT顯示器淡淡的藍光照亮,黑框眼鏡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就這麼一個人。十六年後,將讓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李傑收回目光,走出了辦公室。樓梯間裡的聲控燈又滅了,黑暗裹上來,他踩著台階往下走,皮鞋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周順跟在他身後,小聲問:“部長,您的意思是——加大投入?”
“投。”李傑的聲音在樓梯間裡顯得有些空曠,“但要慢慢投。先讓他把架子搭起來,彆一次給太多。”他頓了頓,“找人盯著點他的財務狀況,彆讓他把錢燒在冇用的地方。這人......是塊璞玉,雕好了能成大器。雕不好,也可
能把刀崩了。”
時間還充裕,文蠹生發明繭囊是十六年之後,足夠李傑穿越幾十次。
等發現問題,再動手不遲。
周順點點頭,不再多問。
樓下弄堂裡,那輛商務車還停在老位置。陽光正從樓縫裡斜切下來,把灰撲撲的牆麵分成了明暗兩半。牆角的爬山虎葉子被照得透亮,一片嫩綠。李傑拉開車門,俯身坐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牌子
一“飛馬網絡文化有限公司”。
“飛馬”。
他輕輕念了一聲,嘴角彎了彎,然後彎腰鑽進了車裡。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商務車緩緩駛出弄堂,彙入主路車流中,很快消失在2002年上海午後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