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文蠹生（日更萬字第一更）
中欣大廈駛出的商務車進一條老弄堂,停在了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前。
樓體外牆貼著白色瓷磚,不少地方已經泛黃發黑,牆角的爬山虎長得肆無忌憚,把一樓半扇窗戶都給遮了。
樓下的鐵門敞開著,門框上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子——“飛馬網絡文化有限公司”,“飛”字的右邊那一撇都剝落了大半。
李傑從車裡下來,周順跟在身後半步。
二月的風還帶著涼意,鑽進西服領口。他抬頭看了看這棟樓,想到再往後幾年這裡大概就要拆遷了,但現在,它就是文蠹生的老巢。
樓梯間昏暗,聲控燈忽明忽滅,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從疏通下水道到代辦學曆證書,層層疊疊,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幅抽象的拚貼畫。
空氣中浮著陳年灰塵、牆皮脫落的水泥粉末、還有隔壁傳來的一股廉價外賣的油味。三樓,走廊儘頭那扇半開的門裡透出白光,隔著一道薄木門,能聽到電腦風扇的低鳴和鍵盤劈啪作響的聲音。
周順推開門。
辦公室出乎意料的大,目測有兩百多平米,被隔斷分成幾個區域。
空調老式窗機嗡嗡響著,出風口積著厚厚一層灰。進門左手邊堆著十幾個紙箱,裡麵塞滿了打印出來的手稿和樣書,紙箱旁邊是一台落滿灰的複印機,上麵還搭著一條舊毛巾。
再往裡走,能看見幾台服務器機架在牆角,服務器外殼上貼滿了便利貼,各種IP地址和密碼寫得密密麻麻。
機架旁邊堆著網線、路由器、交換機,線纜像一團糾纏的彩色蛇群,從機櫃後麵垂下來,在地上蜿蜒著通到各個工位。路由器的綠色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像某種機械生物的脈搏。
房間正中央是開放式辦公區,十幾張老式辦公桌拚成幾排,桌上清一色的十七寸CRT顯示器,屏幕是那種帶著弧度的大肚子,底座把桌麵壓出了深深的凹痕。
其中兩台顯示器的屏幕保護程序還在跳著三維迷宮,另外幾台亮著Word和Web編輯後台的界麵。
桌上攤著各種稿紙、校對稿、標注著紅綠筆跡的作者回信,以及幾個馬克杯,杯底沉著褐色的茶漬。
三個編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圍著其中一台顯示器討論著什麼。
“這一段不能這麼寫,“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用筆尖戳著屏幕上某行字,“主角拿到了長生不老藥,接下來就得立刻出矛盾衝突,你現在這三百字全在曬太陽,讀者要棄文的。”
“可是前麵鋪墊了三十萬字的情感線......”旁邊紮馬尾的女孩有些委屈。
“情感線?”鴨舌帽嗤笑一聲,“感情線再好有屁用,讀者隻求一個字——爽!”
第三個人冇加入爭論,埋頭在稿紙上寫著什麼,桌角放著一摞牛皮紙信封,壓著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
李傑掃了一圈。
財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隔著半截隔斷,一位戴老花鏡的阿姨正在劈裡啪啦地打著計算器,手邊堆著一遝比稿紙還厚的手寫憑證。
她旁邊是一個矮櫃,上麵擺著最老式的針式打印機,連著的那台電腦顯示器上開著Excel表,密密麻麻全是數字。牆角還有一台飲水機,桶裝水隻剩個底兒,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文生從工位最深處站了起來。
他比李傑記憶中年輕得多——至少看上去隻有二十七八歲。
身材清瘦,肩膀微微內扣,像是長期伏案落下的體態毛病。
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青光。頭發有些淩亂,發際線已經有點危險地往後退了,兩鬢參差不齊,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理過的。
上身穿一件藏青色的舊毛衣,袖口起了毛球,左肘處還打了個小小的補丁;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處鼓著兩個包,褲腳拖在地上,踩著一雙灰撲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鬆鬆垮垮,有一隻還塞進了鞋幫裡。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冇什麼存在感的文學愛好者,放在大學圖書館裡會被人當成勤工儉學的圖書管理員,丟進人群三秒後就找不到了。
誰能想到,就這麼個不起眼的書蟲,十六年後會開創一個以繭囊為依托的全民修行新時代?
“李、李總?”文蠹生推了推眼鏡,快步迎上來,聲音帶著點意外和不太自然的靦腆,比上次開會時更顯局促,“您怎麼.......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這......太亂了。”
他手忙腳亂地拉過一把轉椅,椅麵上還搭著件外套,他一把扯下來團在手裡,露出下麵幾張打印紙,又彎腰手忙腳亂地撿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在審一篇稿子,寫得還不錯......就是情節推進慢了點。
李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聲音輕鬆:“順路過來的,看看你這裡運營得怎麼樣。彆緊張,我就是隨便轉轉。”
文蠹生點點頭,把團著的外套胡亂塞進抽屜裡,然後開始帶著李傑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
他邊走邊介紹,語速不快,偶爾還會停頓一下措辭,帶著那種學者型的,不夠流暢的敘述方式,但一說到自己的網站,聲音裡就多了幾分熱度。
“我們網站叫'九州書城,上線有......八個多月了,”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塊白板,上麵用紅藍馬克筆畫著網站架構圖,“注冊用戶目前兩萬三千多,日活能到四千左右。主要做原創長篇小說,玄幻、仙俠,都市這三類流量最
大。我們這個月新簽了七個作者,其中有兩個成績不錯,單章訂閱能到八百。”
他領著李傑走到服務器那邊,蹲下來指了指機櫃:“兩台Web服務器,一台數據庫,一台備份,帶寬目前是共享的百兆,月流量大概一點三T。軟件方麵用的ASP加SQL Server,架構比較簡單,穩定性還行,就是並發量上來
的時候數據庫容易卡。”
他伸手拍了拍機櫃側麵,像在拍一匹馬的脖子,“下個月我打算換掉那台備份機,硬盤有壞道了。”
“當然,這需要您多多多支持才行。”
飛馬網絡的編輯們注意到李傑走過來,紛紛從工位裡探出腦袋。
文蠹生輕咳一聲:“總公司後勤部的李總來了,大家都打個招呼!”
紮馬尾的女孩率先站起來,甜甜地叫了聲“李總好”,鴨舌帽也放下筆,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李總來視察工作啦?我們可冇偷懶,剛還在吵架呢————為了男主角要不要在第三十八章曬太陽的問題。”
李傑被逗樂了,走過去看了看那台顯示器上的稿子,隨口問了句:“曬太陽怎麼了?”
“三百字寫他曬太陽,讀者要罵水的。”鴨舌帽攤手。
“但是這段情感渲染真的很細膩......”馬尾女孩小聲反駁。
李傑笑了笑:“都重要。推情節要有節奏,但不能全是打打殺殺。喘口氣的地方留點韻味,讀者才能念著你的書。就像吃飯,不能光吃辣椒,也得有碗白飯墊著。”
他隨口說了兩句,語氣隨意,像閒聊一樣。
寫書他不擅長,但是躺平的節奏,喜歡。
人生不就是要賺夠了錢,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曬太陽嗎?
鴨舌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馬尾女孩眼睛亮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三百字,好像在重新品味。
財務阿姨也抬起頭來,推了推老花鏡,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李總好,今天來啦。上次您批的那筆款項,到得很及時,要不我們稿費都要拖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遝憑證,“這個月的稿費我剛核算完,總額四萬三千多,簽了字的就有六個作者。您看看要不要再看看支出明細?”
“阿姨您問錯人了,“李傑擺了擺手,“賬目您比我清楚。”
“總公司是投資,不是管理。”
這麼多年的風雨曆練,李傑早就熟練掌握了做領導的技能——在其位謀其政。
簡稱——甩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