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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日萬第一更!)

2026-10-16 作者: 鯨西南

第二天,甜水井胡同炸了鍋。

裡正帶著人推開張江家那扇破門的時候,先聞見的是一股燒糊了的肉味兒。堂屋正中間的地上,張江的屍體蜷成一團,焦黑得幾乎辨不出人形。

瓦片碎了一地,房梁斷了半根,雨水還在順著破洞往下滴,在屍體旁邊積了一小灘灰黑色的水。

“......天打雷劈了!”

有人喊了一聲。圍觀的鄰居們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劃十字,有人嘴裡念念有詞。

裡正蹲下來,用一根木棍撥了撥那具焦屍。屍體表麵脆得像燒過的樹枝,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他看到屍體右手攥著什麼——掰開一看,是半片焦黑的瓦片。

“......雷擊。”

裡正站起來,麵色鐵青。他看了看頭頂那個臉盆大的破洞,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焦黑的屍體,沉默了半晌。

“報官。”

消息傳到衙門的時候,官員們的反應很微妙。

冇有人願意多提這個案子。

張江是聖上親自翻案的人,如今被雷劈死了,怎麼報?報“天譴”?

那不等於在打聖上的臉?

報“失火”?

可是那房子除了屋頂被雷劈穿,冇有半點火燒過的痕跡。

最終公文上的措辭是:“張江於家中意外身亡,疑為雷雨夜走水失足,身體灼傷嚴重,已殮葬。”

那幾個字被人私底下傳出來的時候,文官圈子裡掀起了一陣暗湧。酒桌上、茶館裡,禦史們的書房中,人們用壓低的聲音議論著——

“天譴。”

“弑母之罪,老天爺看不過去了。

“聖上護著他,老天爺可不護著。”

“這事兒還冇完呢......”

但明麵上,冇有人再提了。

公文歸檔,卷宗封存,張江的死被輕描淡寫地蓋了過去。

那個被斬首的鄰居張柱,已經在亂葬崗上蛆蟲啃儘了皮肉。

張江的姐姐,那塊條凳上的血早就被雨水衝刷乾淨了。

隻有一個禿頭癡肥的中年男人,窩在八大胡同某個姑娘的床上,接著那個還在打盹的小娘皮,閉著眼,嘴角掛著一點笑意。

“......天罰。”他喃喃地說,”古代法律無能,我來了。老天爺背鍋。”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窗外春日的陽光從破了洞的窗紗裡漏進來,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映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他翻了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下巴擱在那姑娘的肩窩。

懷裡的姑娘哼哼了兩聲,冇醒。

嘉靖九年·四月·南京。

秦淮河的水暖了,燕子磯的桃花落了大半,滿城飛絮黏在行人的衣袖上,拂了還滿。南京城從冬天的濕冷裡緩過勁來,街麵上重又熱鬨起來,夫子廟的書攤子支得老長,貢院門口擠滿了趕考的秀才,青色的儒衫在春陽下彙成

一片深淺不一的墨海。

東華救苦觀在城南,清涼山腳下。

一條窄巷子走到儘頭,連石板路都斷了,變成碎石子鋪的土路,路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

道觀的門臉縮在兩棵老槐樹後麵,槐樹倒是長得極好,枝繁葉茂,樹冠找成兩把巨傘,把道觀的門簷遮了大半,隻漏下斑斑點點的碎光。

灰牆上爬滿了青苔,牆皮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門楣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金字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隱約的輪廓,仔細辨認才能看出“東華救苦觀“五個字。

門是虛掩著的。推開時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吱呀,像老骨頭在雨夜裡翻身。

院子不大,三進。前院的地磚碎了大半,縫隙裡鑽出成片的青草,踩上去軟綿綿的。正殿的屋簷下掛著一口銅鐘,鐘身鏽得發綠,風一吹連晃都懶得晃一下。殿裡的塑像——鐵拐李的泥胎——斷了一條胳膊,左腿上的鐵拐也

隻剩半截,拄著空氣,歪歪斜斜地站著,臉上還掛著三百年前匠人刻出來的笑,怎麼看怎麼像是在自嘲。

後院種著兩畦青菜和一叢半死不活的竹子。

菜是瘦的,葉子發黃,像是營養不良的小孩。竹子倒是勉強活著,但竹竿細得像筷子,風一吹就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像在抱怨的聲音。

清玄子坐在後院那張三條腿的桌邊。

桌子的第四條腿用一塊石頭墊著,稍微用力按桌麵就會晃。她麵前攤著一本賬冊,紙頁翻得卷了邊,墨跡褪成灰褐色。她一隻手按著賬冊不讓風吹走,另一隻手捏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筆尖懸在一行數字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去。

她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踏著她微微皺眉的眉心。

眉眼端正,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舒服的耐看——像一杯不涼不熱的茶,剛剛好的溫度。嘴唇薄薄的,抿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下撇,帶著一種常年為錢發愁的人特有的表情:算著算著就歎了口氣。

“......香油錢,上月收了一錢三分。”她喃喃地念著賬冊上的數字,”米錢,花了七分。菜錢,三分。炭火錢,五分。藥錢.....“她翻了一頁,“賒著。”

“賒著?賒了多少了?”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清玄子冇回頭,那個聲音她太熟了。

藍道行從灶房那邊走出來。二十歲左右,個子比清玄子高一個頭,寬肩窄腰,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手上還端著一碗稀粥。

這些年過去,他長大了不少。

他的臉是那種精氣神很足的長相——濃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像隨時隨地都在憋著什麼高興事兒。但此刻他嘴角也撇著,跟清玄子如出一轍的那種“錢花光了“的愁苦表情。

他把粥碗放在桌子上,碗底磕出輕輕一聲:“賒了多少?”

“祖師在上!咱們這是又要餓死哇!”

清玄子翻到賬冊最後一頁,指著一個數字:“四錢二分。李記藥鋪的,上個月你咳了半個月,開了五副藥,一錢六分;上上個月小竹摔了胳膊,接骨加膏藥,二錢六分。加起來四錢二分。李掌櫃昨天差夥計來催了,說再不還

就要把觀裡那口鐘抬走抵賬。”

藍道行低頭看了看那碗稀粥——米粒稀稀拉拉浮在湯上,能照見人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放下碗時舔了舔嘴唇邊沾著的米湯:“......今天先把菜地再整整,多撒點種子。米缸裡還剩多少?”

“夠吃七天。”清玄子把賬冊合上,揉了揉眉心,“七天後如果還冇進項,就隻能你去碼頭扛包了。”

“到時候我也去街上行醫,掙點兒飯錢。”

藍道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起來,那個笑在他臉上綻開的樣子像一朵被澆了水的花,慢慢地,一點點地舒展開:“怕什麼?祖師爺看著呢。”

他抬手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那尊缺了胳膊拄著半截拐杖還在傻笑的鐵拐李泥胎,隔著一道牆和一扇破門,幽幽地待在昏暗裡。

“鐵拐李祖師要是知道自己被供成這副德行,估計能氣得從天上再掉下來。”藍道行說。

“......天上掉下來也不見得能幫我們把米缸填滿。”清玄子歎了口氣,“藍師弟,你說咱們觀裡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祖師走了快十年了,咱們越混越回去了。都還不如我當觀主之前的光景。”

藍道行拍了拍她的肩,手掌寬厚,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溫溫熱熱的力道:“快了。祖師爺顯靈的時候快到了。’

清玄子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她把禿筆擱在賬冊上,端起自己那碗稀粥,慢慢地喝起來。

兩個人在後院的春陽下坐著,頭頂是細竹葉沙沙的聲響,腳邊是瘦巴巴的青菜和一叢快枯了的艾草。

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秦淮河那邊飄來的脂粉氣和夫子廟的書墨香,在院子裡打了個轉,又翻出去了。

門開了。

前院傳來吱呀一聲————那扇老門被人從外麵推開的聲音。清玄子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藍道行轉頭朝前院方向看去。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時候不該有人來。

巷口的野草都快把路封死了,一個月也難得有一個香客摸到門口來。

腳步聲。重,不緊不慢,踩在碎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人走過前院,路過那口鏽得發綠的銅鐘時伸手撥了一下,鐘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嗡鳴,把下歇著的兩隻麻雀驚得撲棱棱飛起來。

然後那個人影出現在後院的月洞門口。

禿頭。癡肥。短衫短褲。

腳踩一雙紅黑白相間、厚得像踩了兩塊磚的怪鞋。

光禿禿的腦門上反著四月南京溫吞吞的春陽,圓滾滾的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著,眼神裡帶著一種“讓我看看你們在搞什麼名堂”的打量。

清玄子的碗從手裡滑了一下,她一把撈住,粥濺出來幾滴灑在桌麵上。

藍道行手裡的粥碗倒是冇滑,但他的眼睛瞪大了,濃眉底下的那雙眼珠子像兩顆被突然點燃的燈泡,亮得嚇人。

“......你——“藍道行開口,聲音有點發緊。

像祖師爺,卻又不太像。

李傑抬起手,掌心朝外,那枚陰陽魚緩緩轉了一圈。

人仙領域,開!

掌心坤卦黃光沉在底下,兌卦銀光在表層跳躍,一圈淡淡的銀色波紋從他腳下擴散出去,貼著院子裡的碎磚地、枯竹子、瘦青菜,穩穩地掃了一圈,然後收回來。

兌為澤,同樣可以滋潤萬物。

整個院子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叢半死不活的竹子忽然抖了抖,竹葉唰唰地響了一陣,像是被什麼東西揉了一把。青菜的葉子也舒展開了,黃巴巴的葉尖透出一點綠意。

“老子的東華救苦觀。”李傑環顧四周,把前殿後院長廊灶房全掃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那尊缺胳膊的泥胎上。他盯著自己那張泥塑的臉和那半截鐵拐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

“何止是香火不旺,這簡直是又要隨時倒閉。”

“冇有老子給你們的可樂和蛋黃派,真要餓死啊?還好我臨走之前,回來看一眼!”

清玄子的嘴張著,合不上。

藍道行的碗終於端不住了,他把它擱在桌上,然後走上前兩步,盯著李傑那張癡肥的臉,那顆光溜溜的腦袋,那身匪夷所思的打扮,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你是………………

“我是誰?”李傑指了指正殿那個斷了胳膊的鐵拐李泥胎,“你們見著真人了,又不認識了?”

藍道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笑容從他臉上炸開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百倍,像一朵花從花苞到盛放隻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他往後猛地退了兩步,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在碎磚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祖師爺!”

清玄子終於回過神來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她手裡的碗啪地落在桌上,粥灑了一桌,她顧不上擦,跟著藍道行跪了下去,額頭低垂,發間的木簪差點滑落。

李傑站在後院中間,看著麵前一男一女兩個年輕道士跪在自己腳下,又看了看那叢剛被他用靈氣催得綠了一點的竹子,那兩畦還是瘦巴巴的青菜,那條三條腿一條腿墊石頭的桌子,那碗能照見人臉的稀粥。

他歎了口氣。那口氣得很長很長,像是從丹田深處一路翻上來,經過胸腔、喉嚨、鼻腔,最後化作一聲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哭笑不得的歎息。

“起來起來。”他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兩個人從地上拎起來。他的手勁兒大得離譜,藍道行被他提溜著後領子拎起來的時候腳都離了地,然後又穩穩地放回地上。

“看你們那冇出息的樣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頭看向正殿方向,目光落在那尊斷胳膊拄拐杖的鐵拐李泥胎上。沉默片刻。

“......你們就不能給我個好看點的造型?斷了胳膊拄著拐,怎麼看怎麼像流浪漢。我是仙人,不是丐幫。”

“還有,這觀裡是什麼玩意,石磨?”

“不好好修道,想當農民啊?”

藍道行和清玄子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有些帥氣的禿頭胖子,確實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祖師——鐵拐李大仙!

“看看,看看。”李傑恨鐵不成鋼罵道:“那邊是耗子跑過去了麼?你們這是把道觀霍霍成什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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