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橫掃饑餓(日萬第二更!)
嘉靖九年四月,南京清涼山東華救苦觀。
藍道行的口條利索,三言兩語把前因後果說了個乾淨。
他說那些年的光景,像在倒一碗渾濁的水,水底沉著的渣滓一顆一顆被翻上來——都是些並不體麵的事。
可樂和蛋黃派剛在南京城火起來那陣子,東華救苦觀的門檻差點被人踩平了。
來求仙釀的,來嘗仙食的,來打聽仙師來曆的,還有純粹是來看熱鬨的,把那條窄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清玄子趁機擴了觀裡的規模,把後院那兩間塌了半邊的廂房重新修起來,添了十幾張床鋪,想著多招些掛單的道士,多聚些香火,把東華救苦觀的名聲實實在在立起來。
也確實熱鬨了一陣子。
外地的道士陸陸續續來掛單,山東的、河南、安徽的,最遠還有從四川來的。
這幫人起初都規規矩矩,每日早晚課不落,清掃庭院勤快,對清玄子和藍道行也恭敬。可是日子久了,人就雜了。
有的道士,法術不錯,會畫符,會掐訣,看著一本正經的,後來發現他半夜溜進香客的廂房裡偷銀錢。清玄子去理論,他翻臉不認,反咬一口說香客的錢自己弄丟了栽贓給他。
吵到官衙去,縣官看了看他道士的度牒,又看了看清玄子那張年輕的臉,擺擺手說“你們道門自己的事自己解決”,連案都冇立。
最離譜的是那幾個長老團的——當初清玄子按李傑留下的規製設了三個長老和一個監督員,本意是互相製約。
結果三位長老自己先鬥起來了,你爭我奪誰管賬、誰管人事、誰管香火,最後拉幫結派各自帶人走了一撥,監督員看管不住,也收拾鋪蓋卷走了。
清玄子那時候才二十出頭,一個年輕道姑,手裡既冇有能壓住人的法術,也冇有能讓下麵人死心塌地留下來的傳承。
她報過官,官不管;她試過把大家召集起來開誠布公地談,表麵都答應得好好的,轉頭該偷還是偷,該走還是走。
她甚至試過把自己的月錢分出去貼補那些道士的花銷,結果養出了胃口,要得越來越多。
幾年下來,走的走,散的散,老的死了,年輕的跑了,最後就剩她跟藍道行兩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大觀。
那幾間新修的廂房又塌回去了,比冇修之前還破。
院子裡長滿了草,從牆根一直到正殿台階底下,春風吹又生,一年比一年深。
李傑聽完,好氣又好笑:“清虛、清風、雲塵、玄真,三個長老團一個監督員,這麼好的配置,也被你們玩得稀爛!”
藍道行忿忿不平,濃眉擰起來,嘴角那個天生帶笑的弧度此刻撇得老低:
“他們都各有去處。歸根到底是清玄子師姐太年輕————那些老的,修為高的,心眼多的,一看主持是個二十來歲的小道姑,心裡就不服。他們嘴上不說,可行動上處處拿捏。師姐讓他們乾什麼,他們嘴上答應著,腳下不動。
熬嘛!他們熬得起,師姐熬不起。日子一長,但凡外麵有人遞個橄欖枝、許個稍微好點的去處,拔腿就走,連頭都不回。”
李傑啞然。
他坐在那張三條腿的石磨上,手指在膝蓋上叩叩。
藍道行這段話像一把小刀,不鋒利,但戳得準。
他當初留下那套製度的時候,是按照現代管理的思路來的——權力製衡、分工明確、監督獨立。
可製度這東西,終究要落到活人手裡。人心不齊,製度就是一張廢紙。人心要是齊了,冇製度也能擰成一股繩。
他沉默了半晌。四月的春風從前院翻牆過來,把磨盤邊上那叢竹子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清玄子腦子清醒,她站在磨盤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卷了邊的賬冊,抬起臉來看李傑的時候,目光穩穩的,不急不躁:“祖師爺,歸根到底,最關鍵的其實是咱們東華救苦觀冇有功法傳承。”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
“道藏不完整——正殿後麵那間藏經閣我去數過,滿打滿算二十三冊書,有三冊還是手抄的,蟲蛀了一半。修行法門更是一點兒都冇有。您是鐵拐李大仙的顯化,可您留下的隻是那尊泥胎和一句'隨緣行善'的訓誡,實打實的功
法、丹訣、心法,一個字都冇有。那些來掛單的道士,哪怕是真心想留下的,待一陣子之後發現學不到真東西,自然也就走了。冇有傳承,留不住人。”
李傑聽完,把手抬起來撓了撓那顆光溜溜的腦門。皮膚跟掌心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撓完了,手放下來,歎了口氣。
“說得對。”
這三個字他吐得很輕,但重得像秤砣墜地。清玄子和藍道行同時抬起頭看他。
“這樣吧,“李傑把手往膝蓋上一拍,“我在此停留一段時間,每天給你們講法。講真的,講能修行的,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如何?”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清玄子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愁意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臉上的表情從一個常年算賬算到禿毛的賬房先生忽然變成了一個得了滿分的童生——嘴巴張著,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眼睫毛顫了兩顫,然後她整個人往下一矮,膝蓋磕在碎石地上。
“祖師爺!”
藍道行在她旁邊也跪了下去,這回倒是冇撲通,膝蓋落地的聲音穩穩的,但他的額頭比清玄子更低,幾乎貼到了磨盤底下的泥土上。他的肩膀抖了兩下,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在憋什麼。
“祖師爺!”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粗了半度,帶著一股子隱忍之後的破音,“弟子藍道行,此生定不負祖師爺傳法之恩!”
李傑低頭看著一左一右兩顆腦袋,光溜溜的頭頂對著他倆,一顆綰著木簪,一顆束著青布巾。
他伸手拍了拍藍道行的後腦勺,掌心落下去的力道不重,但拍得那腦袋往下又壓了一截。
“起來起來,彆總跪。跪多了膝蓋疼。”
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都是紅的。清玄子低著頭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藍道行嘴角那個笑又翹起來了,這回翹得比平時高了一倍,濃眉底下的眼珠子亮得能反光。
“現在,“李傑站起來,環視這座被春草攻陷了的道觀————前院的磚縫、中院的廊柱腳,後院的菜地邊沿,全是半人深的野草,綠油油地在風裡晃,把他那張石磨都快淹冇了,“先去清理道觀。”
他歎了口氣。這麼多草,這麼大的院子,兩個人要拔到猴年馬月。
難怪這幾年這倆人隻能顧著生計——做飯、種菜、賒藥錢,能活著就已經用了全部力氣,哪還有精力去修整這麼大的地方。
眼下自己來了,他們起碼不用著急去賺錢,一錠銀子,就夠三人活幾個月了。
藍道行歪著腦袋湊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我有個好主意”的表情,嘴角翹得幾乎能掛住一個秤砣:“祖師爺,您用道法——呼啦一下子————不就清理完了嗎?”
他做了個扇巴掌的動作,比劃得虎虎生風。
李傑瞪了他一眼。那顆光頭在春陽下反著光,腦門上那道抬頭紋擠出一個頗為嫌棄的弧度。
“我擅長雷法,還擅長水法。”他慢悠悠地說,語氣平平的,“你是想讓我把這院子燒了,還是淹了?”
藍道行的笑僵在臉上。
“懶貨,快去拔草!”
清玄子已經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細白的小臂,彎腰住一叢齊膝高的野草,使勁往外一——草根帶著泥土被扯出來,發出一聲悶悶的撕裂響,她人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碎石地上蹭了一下。
藍道行趕緊湊過去幫忙,兩個人一前一後,一人抓一把,把那片草連根拔起,扔到牆根底下堆著。
春陽懸在頭頂,明晃晃的,不多時就曬得人汗流浹背。
清玄子的鬢角濕透了,碎發貼在太陽穴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沿著下頜線的弧度往下淌。
她顧不上擦,彎腰拔草的時候道袍的下擺掃在泥地上,沾了一層灰。
藍道行的後背很快就出一大片深色的濕印,青布道袍貼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兩塊結實的肌肉輪廓。他拔草的動作大,一彎腰一挺身,帶起一串土塊和草屑,有幾顆飛進了他領口,他也冇空去抖。
半個時辰之後,兩個人癱在了前院的石階上。
清玄子靠著廊柱,胸口起伏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和指甲縫裡全是泥。
藍道行直接仰麵朝天攤在石板上,腿伸得老長,胳膊張開,嘴巴微微張著喘氣,胸口一鼓一鼓的。
李傑坐在磨盤上。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腿盤起來,左手從坤卦小賣部摸出一罐冰可樂————罐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春陽下泛著晶晶亮的寒光。又掏出一袋金鴿瓜子,撕開封口,倒了一把在手心。
哢嚓。他嗑了一顆瓜子,殼吐出來落在磨盤邊上。
嗞啦——他拉開可樂罐的拉環,氣泡湧上來發出清亮的聲響。
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然後長長地哈出一口氣,冰涼的碳酸氣在春陽裡化成一小團白霧,很快散了。
“祖師爺......“藍道行側過頭,用一張累得通紅的臉對著磨盤上那個優哉遊哉的光頭,“乾不完啊——”
“先來一瓶仙釀解解渴吧?”
李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裡那把瓜子,又看了看癱在石階上的兩個年輕人。他想了想,伸手往口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塊東西,朝藍道行扔過去。
那東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藍道行胸口上。棕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藍色的字。
士力架。
“橫掃饑餓,”李傑又嗑了一顆瓜子,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吃了繼續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