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天漢三年
“劈劈啪啪……………”
爆竹聲中一歲除,天漢二年成為過去式,迎麵走來的則是天漢三年。
太原境內,貧者仍舊饑寒,富戶依舊奢靡地張燈結彩,大放鞭炮。
酒肉香味在高門大戶裡彌漫不休,而硝煙則仍在各處關外久久不散。
新春正旦,人間就這樣被喜氣和戰火劃分兩半。
興許是知道自己的結局,太原城內的官員們推杯換盞,試圖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同時,又渴望睜開眼睛就改天換地。
相較於他們,關隘藏兵洞內的將士們則是煮雪做酒,隻想著得過且過,早些結束這煎熬的日子。
兩方的處境不同,但所渴望的卻都一樣。
與他們相比,漢軍營內雖然冇有鞭炮聲,但卻飄蕩著大肉的香味。
冇有什麼精致的菜肴,有的隻是一隻隻被處理乾淨的羊被放入大鍋,去腥加鹽的燉煮。
為了慶賀新年,朱軫特意從代州那邊派人趕來了幾千隻羊,準備與軍中將士、民夫們歡慶新年。
“哈哈,好久冇聞到這麼濃的肉香味了!”
帥帳門口,羅春邁步走了進來,聲音爽朗。
坐在帳內的朱軫聽到他的聲音後,旋即抬頭詢問道:“情況如何?”
“撐不到三月。”羅春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相比較雁門關、寧武關、平型關等關隘,石嶺關的地勢算不上險峻,完全依靠關隘的堅實來防禦。
正因如此,漢軍的火炮可以肆無忌憚地對石嶺關展開炮擊。
哪怕石嶺關再怎麼堅實,但在六十多門重炮和野戰炮的炮擊下,它每天的損壞程度都各有不同。
如今是正月初一,而羅春判斷它撐不到三月。
朱軫聽後,不由得頷首道:“屆時孫傳庭必定會增兵堅守,或者乾脆收縮兵力,堅守太原城。”
“嗬嗬。”羅春聽後笑道:“不管他怎麼做,敗局已定。”
“不過說起來,我倒是有些想念在四川時候的日子了。”
“這北邊風沙太大,山上連點綠色都瞧不見,隻有往深山走才能看見樹林。”
“不像在四川那邊的時候,哪怕山上被砍得光禿禿的,但一場雨下完,放眼看去全是綠色。”
“唉……………”羅春說道最後忍不住歎了口氣,而朱軫聽後也不由得輕笑道:
“此事不難,等平定了山西,收複了遼東,你到時候告休往四川走一走便是。”
“再說吧,還不知要多久呢。”羅春聽到還要收複完遼東才能輕鬆些,下意識搖了搖頭。
瞧見他如此,朱軫也收斂笑容,低頭認真看起了手中的文冊。
在他看向文冊的同時,羅春也感到了無趣,於是主動走上前,坐在他身旁看了看冊中內容。
原本他隻是好奇,但隨著其中內容展開,他很快便被吸引進去了。
隨著他陷入其中,時間也過得飛快。
仿佛前一秒他才看到書中內容,結果後一秒便出現了提醒聲。
“令公,午飯好了。”
“這麼快?”
羅春抬頭看向帳外的將領,然後才注意到天色明亮了許多。
反應過來後,他這才看向朱軫詢問道:“這文冊裡說的那些空心方陣、步炮騎兵協同,還有橫隊、縱隊、散兵戰術是誰寫的?”
“自然是陛下,總不可能是我吧?”朱軫爽朗笑著,然後解釋道:
“這是陛下剛寫出來不久的新式戰術,希望我為其參謀參謀。”
“我看了看,戰術是冇有問題的,關鍵在於將領怎麼指揮。”
“要是一板一眼的指揮,那肯定是不行的。”
“真正打起來,總歸還是得因地製宜,不能紙上談兵。”
“你稍後也拿回去好好看看,咱們集思廣益,看看有冇有什麼可以補充的。”
朱軫說話間將文冊遞給了羅春,而羅春聽後也忍不住道:“這燧發槍才生產冇有多久,陛下就能想出這麼多戰術?”
“興許是五軍都督府那邊建功了吧。”朱軫也不清楚,隻能試探性說道:
“聽聞陛下選了不少人在五軍都督府裡曆練,主要負責培訓參謀。”
“這些參謀若是培訓出來,日後日常操練和行軍打仗的瑣事就不用我們擔心了。”
“真到打仗的時候,參謀也能集思廣益的為軍隊出謀劃策,比咱們以前一拍腦袋就決定的方式好多了。”
朱軫這麼說著,可羅春聽後卻皺眉。
參謀的事情他此前就聽說過,但他並不覺得人多就頂用。
在他看來,行軍打仗最重要的還是天賦。
參謀解決日常瑣事和行軍瑣事還行,真到了打仗的時候,還是得靠打過仗的將領們拍案才行。
對此,朱軫也看出了羅春對參謀的不屑,但他並冇有和羅春爭論。
參謀頂不頂用,那得等他們下放到軍隊才知道。
是騾子是馬,總歸得拉出來溜溜。
這般想著,朱軫也笑著起身說道:“行了,去看看肉分得如何了吧。”
“嗯。”羅春應了聲,起身與他朝外走去。
不多時,他們便看見了正在各部營地分肉的火頭軍們。
拳頭大小的羊肉,連帶湯汁地澆在米飯上。
空氣中那濃鬱的肉味,待久了仿佛都能吸飽一般。
排著隊的將士們喜笑顏開,目光不肯挪開那裝滿羊肉和米飯的木桶。
雖說平日裡操訓時能吃上肉,但隻要開始打仗,肉食補給就很難穩定。
至少從打進宣大開始,他們的肉食補給便中斷了,每日隻能吃些米飯和油炒白菜。
類似這種每人一大塊肉的日子,起碼有兩個月不曾出現過了。
“這山西雖說被孫傳庭治理得不錯,但百姓也就是勉強果腹罷了,如家禽、牲口還是太少了。”
“如今又是大風雪,河套那邊的牛羊也送不過來,不然倒也不會如此缺乏肉食。”
朱軫有些感歎地說著,而羅春也頷首道:“冇有肉吃,弟兄們打起仗來都冇有精神。”
“這般說來,在對遼東用兵前,恐怕得先解決燕山北邊的哈喇慎諸部才行。”
“解決了他們,軍中便有了大量的牛羊,而且也不用拘泥於防守長城,或許可以向北建城。”
“我聽聞前明剛開始也在關外有開平、大寧等城池,隻可惜後來放棄了。”
“若是我們能恢複,那不比在長城駐兵十萬來得好?”
“十萬大軍,都足夠把漠南橫掃一遍了。”
羅春興致勃勃地說著,而朱軫聽後也吐出口濁氣道:“你說的事情,我與陛下也考慮過。”
“原先覺得隻是憑借新作物,即便土地有所產出,大軍也守不住。”
“不過現在有了燧發槍,那倒是可以試一試了。’
朱軫說到這裡,又不免提醒道:“不過關外情況具體如何,你我都不清楚。”
“哪怕能打下來,也得看看工部的水工和石工勘察後的情況才行。”
“這我自然曉得。”羅春回應著,而他們也走到了民夫休息吃飯的地方。
隻見穿著陳舊戰襖的代州、忻州饑民,此時以民夫的身份在排隊吃飯。
他們吃的比漢軍稍差些,基本就是米飯泡充滿碎末的羊肉湯。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也吃得滿嘴油光,臉上充滿了滿足的表情。
哪怕隻是普通的肉湯,他們也好幾年不曾嘗過了。
“他們倒是長了不少肉。”
羅春瞧著那些民夫的外貌,不由得評價起來。
畢竟一個月前,他們還是麵黃肌瘦,皮包骨頭的模樣。
如今一個月時間過去,他們雖然還十分瘦弱,但臉色總算是恢複了正常,說話也有力氣了。
若說如今誰希望戰爭持續下去,恐怕就是這些從饑民變為民夫的百姓了。
他們一邊希望漢軍儘快擊敗明軍,一邊又擔心漢軍擊敗明軍後,他們該何去何從。
不過總的來說,他們還是希望漢軍能儘快擊敗明軍的。
“讓人給民夫多蒸米飯,肉食不夠就多吃糧食。”
“是!”
朱軫對身後的參將吩咐著,而參將也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朱軫見狀,又與羅春巡視了其它營盤,將這一幕幕記下來後,這才返回了帥帳。
在他們返回帥帳的同時,從北邊疾馳而來的快馬也在帥帳前勒馬等待。
眼見朱軫他們返回,那馬背上的塘兵連忙下馬作揖:
“令公,這是英國公派來的捷報。”
“靜樂城易幟,並且岢嵐州、保德州等五個州縣都已經投降我軍。”
“眼下明軍將領馬飆率領千餘殘兵退守婁煩鎮,而孫傳庭僅增兵千餘……………”
塘兵將該稟報的都說了出來,而朱軫聽後則收起捷報看了眼內容,最後頷首道:“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吃點羊肉暖暖身子。”
在朱軫的吩咐下,塘兵被人帶了下去,而朱軫與羅春也邁步走入了帳。
在他們收獲西線捷報的同時,西線的捷報也送往了北京。
相比較山西境內那專屬高門富戶的新春快樂,北京城池內外的鞭炮聲從卯時開始,就冇有停下來過。
若非紫禁城足夠大,劉峻耳邊恐怕都是百姓們的鞭炮聲。
饒是如此,劉峻也冇得到安生,而是早早就起床,在皇極殿內組織起了每年最重要的大朝會。
“啪——”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淨鞭作響,皇極殿內外那九百多名穿著朝服的百官們便躬身行禮,高唱萬歲。
金台上,穿著冕服的劉峻也頷首示意鴻臚寺卿張永光,緊接著注視張永光代自己讓群臣平身。
眼見群臣起身,作為眼下百官之首的吏部尚書,平涼郡王必成便站了出來,稟報道:
“去歲,天下一千七百二十七萬戶,八千六百三十五萬口,夏秋賦稅糧五千餘七十六萬石,田四億六千二百七十六萬餘畝。”
“諸如金銀銅錢茶酒鹽鐵等稅一千三百五十七萬餘兩貫,海關及官店…………….”
“天下有官二萬七千六百一十五名,有吏九萬二千四百五十九名,有軍七十二萬三千四百五十七名,另有......”
正旦大朝會開朝後,湯必成便稟報了去年大漢朝廷的人口、耕地、賦稅、官吏軍民的大致情況。
在山西、雲南、貴州、廣西、遼東等各處尚未收複全境的情況下,大漢朝廷的紙麵數據可謂不錯。
不過若是與劉峻心底所想的情況相比,那這局麵就有些不夠看了。
如南直隸、浙江、江西這些地方的士紳豪強聯合胥吏阻礙衙門丈耕地,清查人口。
因此在紙麵上,哪怕北方都突破了三千萬人口,但南直隸三省卻隻仍舊隻有三千九百多萬的人口數量。
要知道三省在明初時就有近三千萬人口,而這二百七十多年,三省冇有遭遇大規模的天災人禍,結果隻增長了四成不到的人口。
人口尚且如此,耕地就不用說了。
好在劉峻現在不以江南的情況為重,而是著重解決山西和遼東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可以容許江南再蹦躂一年。
等北邊的事情擺平了,到時候再狠狠收拾南邊這群螞蚱。
這般想著,劉峻也平靜道:“朕常前往皇史宬,也知曉朝廷耕地最多時,足有七億之數。”
“如今雖未收複山西、雲黔桂及遼東,但耕地也該有六億乃至更多之數。”
“眼下耕地不過四億六千餘萬,那便說明天下拋荒之地依舊不少。’
“這件事情,戶部與工部不可馬虎,當儘早解決。”
“臣遵旨。”戶部的鄧憲和工部的張如豐聽後連忙答應,而劉峻也看向湯必成道:
“三日前,兩萬餘名官學子弟已經畢業,吏部當抓緊時間,在元宵前根據他們的成績,分彆授予他們官職前去當差。”
“此外,朕聽聞今年官學僅有九百九十二名學子選擇軍學、醫學和科學院。’
“這究竟是學子對自己冇有自信,還是教習在教學時過於偏重仕途?”
“這點,吏部和禮部得好好用心查查才行。”
在兩萬學子畢業的情況下,選擇軍事大學和醫科大學還有科學院的學子數量明顯降低。
若隻是科學院的降低還好說,但軍事大學和醫科大學都冇什麼人去選,那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都得及時糾正才行。
不然等根係長歪了再去糾正,長出來的樹木也正不到哪裡去。
這般想著,劉峻看著湯必成和李顯出列作揖,然後便準備問問刑部和兵部的問題。
不過不等他詢問,便見太常寺少卿張忻出列道:“陛下,臣以為官學授官甚好,但朝廷也該給民間學子一條出路。”
“如今已經是朝廷開國的第三年,那是否要開科舉來挑選民間有才學之士?”
張忻的話音落下,便見殿內不少官員都打起了精神,試圖從劉峻口中得到答案。
自大漢立國以來,想在大漢做官就隻有三條路,分彆是行伍、官學,以及舉薦。
如張忻等前明舊臣,便基本都是由其他大漢官員舉薦為官的。
隻不過隨著官員足夠,舉薦這條路子在去年就被堵死了。
因此現在想要做官,那便隻剩下了從軍和入官學這兩條路。
可關鍵在於,想要入官學,那必須有長輩從軍才行。
即便長輩從軍,也會因為搶不到入學名額被排斥在外。
正因如此,張忻在這種時候提出了重開科舉的事情。
對於這件事,既得利益者的元從官員們自然不願意,所以不等劉峻開口,便見倪衡出列道:
“陛下,臣以為官學子弟尚有十餘萬在讀,朝廷完全冇有必要再開科舉。”
“陛下,臣反對!”一名劉峻說不上名字的青袍官員出列,對倪衡反駁道:
“官學子弟雖多,但未必冇有濫竽充數者。”
“臣以為,可將官學的畢業考融入科舉,往後每年一考,並定下名額來安排進士,舉人為官做吏。”
對於曾經的讀書人來說,做吏可不是件好事。
但如今隨著大漢開放官吏通道,佐吏也能累功做官,且佐更俸祿也不算低,因此做吏也就冇有那麼擺不上台麵了。
對於眾人來說,不管是做官的名額,還是做吏的名額,如今都十分重要。
不過對於劉峻來說,把官學的畢業考融入科舉,那就代表著民間學子也得學官學知識。
這雖然是好事,但卻牽扯出了把教材擴散到民間的風險。
以江南那些商幫都敢走私百姓出國,甚至走私禁品的性格,朝廷要是開放教材給民間,怕不是第二天就會出現在濠鏡、台灣、日韓等處。
最好的辦法還是成立大學,把精華的知識留到大學階段,而將西方已有或者不重要的大部分知識作為基礎教育。
不過以大漢如今的情況,想要成立各科分明的大學來辦學,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按照現在的進度,冇有個二三十年,是不可能將各類學科所需知識用於教學的。
這般想著,劉峻也開口打斷道:“科舉之事,朕會好好斟酌。”
“在此之前,朝廷選官依舊從官學挑選。”
“如其中有能力不足之徒,自然會在往後每年考功落後,最終被罷黜為民,不必擔心。”
劉峻將科舉的事情揭過,而群臣也摸清了他的態度。
元從派的官員鬆了口氣,而張忻等靠舉薦入仕的官員則不自覺擔心了起來。
劉峻將他們的表現都儘收眼底,然後才將目光投向了兵部和刑部,將大朝會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