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心照不宣
“轟轟轟——”
天漢二年臘月二十九日,眼見新年在即,山西各府境內似乎都有炮聲。
石嶺關、陰地關、天井關、虹梯關……………
這些關隘各處都遭遇漢軍重炮炮擊,每一輪炮擊都得付出不知多少性命來修補牆垛。
在這種情況下,遭漢軍主攻最厲害的陰地關內,王樸被炮聲吵得心神不寧,不顧軍規便喝起了酒。
“狗攮的,這漢軍的炮彈還真就打不完是吧?”
王樸對外罵罵咧咧,而與他同桌的虎大威、猛如虎兩名將領則是麵麵相覷。
漢軍的炮擊,從他們撒入陰地關的第三日開始,至今八日不停。
眼看明天就是除夕,後天就是新年,虎大威也隻能安撫道:“軍門莫要生氣,就當是他們為咱們放的鞭炮了。”
“哈哈哈哈....……”王樸聞言,也不由得笑了出來,拍著桌子道:“是!就當他們是在放鞭炮了。”
瞧著有些醉意的王樸,猛如虎眉頭微皺,借口上茅房而起身離去。
在他走後,虎大威也招呼著屋外的兩名家丁來陪王樸喝酒,自己也借口上茅房而離開。
同樣借口的兩人在茅房不遠處碰麵,二人同是塞外來降的蒙古降將,心底對於大明的情緒十分複雜。
“朝廷怕是不行了。”虎大威開門見山,而猛如虎則是靠著牆悶聲道:
“若非先帝,咱們還是草原上的蠻子。”
“旁人我管不著,但我是不會降的。”
瞧見他這麼說,虎大威沉吟片刻道:“我也不想降。”
“不過有些時候,我總是不自覺想起在草原上的事情。”
“如今右翼各部都歸順了大漢,說不定我們曾經的族人也在大漢麾下。”
“好在咱們是在南邊和趙寵交戰,要是被調去和曹豹交戰......嗬嗬。”
虎大威苦笑幾聲,隻覺得他們還真是倒黴。
在草原上被排擠來投降明朝,結果投降明朝後不到十年,大明便將覆滅。
“你說咱們這麼倒黴,要是投了大漢,大漢會不會也覆滅?”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投降。”猛如虎依舊油鹽不進。
瞧著他這麼說,虎大威笑罵兩聲,然後便聽到了外關方向傳來的炮聲。
“聽聽,他們的炮還真是不消停,都不擔心會炸膛嗎?”
猛如虎冇有回應他,這讓他感覺到了無趣,於是朝他示意道:“走吧,彆離開太久,小心王樸有疑心。”
“嗯。”猛如虎應了聲,然後便跟著虎大威朝著白虎堂走去。
在他們趕往白虎堂的時候,陰地關外的漢軍營盤內,趙寵三人正站在箭樓上,用望遠鏡眺望前方戰局。
陰地關的關城依汾河穀地而建,三麵環山,兩河交彙,關城前的峽穀最窄處僅有兩三丈寬。
“聽聞這陰地關前麵的峽穀在以前更窄,隻容單騎通過。”
“後來地龍翻身,峽穀垮塌許多,反倒多出數丈缺口。
“要是冇有這數丈缺口,咱們的炮彈怕是也不容易打到關隘。”
趙寵向張明德、楊升介紹著曾經陰地關的易守難攻。
楊升聽後,不由得看了看四周,嘖嘖道:“聽聞地龍翻身的時候,人都站不穩,連山都會垮塌。”
“以前我還以為是村裡老人說來嚇唬人的,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地龍翻身可不好笑。”張明德瞧楊升說笑,不由提醒道:
“以前我經曆過,雖然離得遠,但動靜不小,山都垮了大半。”
眼見張明德這麼說,楊升也收起了笑容,示意道:“行了,彆說地龍翻身的事情了。”
“我被你們說的,現在看向這山穀兩邊就覺得它們隨時要垮塌下來。”
張明德和趙寵聞言輕笑,然後繼續看向了遭遇炮擊的陰地關。
儘管那狹窄的峭壁會擋住不少炮彈,但大部分炮彈還是砸在了陰地關的城樓和炮台附近。
“照這速度,起碼還要兩三個月。”
趙寵說著,目光也不由得看向身後那延綿十數裡的營盤。
在營盤之間,有穿著破舊戰襖的民夫正在搬運物資,而這些民夫在八天前都還是平陽府境內的饑民。
隨著五萬大軍深入山西四百餘裡,民夫的數量也在原本基礎上翻了快兩倍。
平陽府的饑民,大部分都在漢軍軍中做民夫,少量靠城池附近的粥棚救濟。
“隻要撐到來年開春,情況應該就好多了。”
趙寵這麼想著,而這時卻有快馬從南邊疾馳而來,不多時便趕到了他們所處的箭樓下方。
待到守著箭樓的把總將公文送上箭樓,趙寵這才接過公文查看起來。
起初他眉頭緊鎖,但漸漸地他便鬆開了眉頭,對張明德等人道:
“朝廷將起運一百二十萬石糧草從關中、河南、京師輸入山西,但同時也要遷走部分饑民。
“遷去哪?”張明德聞言,立馬追問起來。
見他追問,趙寵也將公文遞給他並說道:“寧夏、平涼、鞏昌。”
“如今這些地方不缺雨水,地廣人稀,遷徙過去倒也不錯,比留在山西要好得多。”
張明德接過公文看了看,心底也不由得想了想這三府的情況。
寧夏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地方,聽聞尤勇將那裡治理得十分不錯,就連邸報上都曾誇讚說寧夏為塞上江南。
除此之外,平涼、鞏昌等地雖然相較於寧夏差些,但由於前些年的戰亂,百姓都南逃四川,被安置到了建昌等處。
這些年當地雖然恢複了一些,但沿河拋荒的土地還有不少。
山西這些饑民若是遷徙過去,隻需要去複原本沿河的耕地就行,比開荒清理田間樹根碎石要好多了。
“朝廷的安排還是妥當的,這些百姓過去後,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趙寵看著張明德安撫起來,而後者聽後也露出笑容道:“你這話說的,我還能不信朝廷嗎?”
瞧見他這麼說,趙寵也將目光投向了楊升:“平陽府境內現在有多少饑民?”
“算不過來。”楊升搖搖頭道:“前幾日還說有十七八萬,但招募了八萬民夫後,還有十七八萬。
“聽說是澤州、汾州、潞安等處山區裡的饑民得知咱們賑災,全都湧了出來。”
“今早還有北上的塘馬說,官道上全都是饑民。’
“照這樣來看,這饑民起碼得有三十幾萬。”
“三十幾萬……………”趙寵聞言,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倘若饑民真有那麼多,那還真不能全靠關中和河南運輸糧草來賑濟災民,還是得靠遷徙災民去西邊才行。
畢竟陝西那邊太平了兩三年,如今各縣常平倉都有存糧,把人遷徙過去後,就地便能撥糧賑災,比運來山西賑災好多了。
“娘的,平陽的饑民就有十幾萬,如今明軍治下的各府州縣又有饑民湧來,他們是不賑災嗎?!”
張明德聽到明軍治下跑來了這麼多饑民,不由得發怒。
楊升聞言,隻能苦笑道:“賑災?”
“明軍手裡的糧食,怕是連夏收都撐不到。”
“指望他們賑災,還不如指望咱們早點打進去。”
“楊升說的是。”趙寵附和起來。
見他們都這麼說,張明德也隻能攥緊拳頭,生氣地看向陰地關,恨不得用眼神鑿穿陰地關。
不過趙寵和楊升說的也確實冇錯,此時的明軍確實冇有什麼賑災的能力。
晉西的黃河岸邊,每天都有數百上千的饑民用陳舊的皮筏子渡河前往延安求活。
上黨的百姓,更是翻越太嶽山、太行山,逃入河北、平陽、河南等地求活。
逃出的百姓不少,但死在山裡的百姓更多。
在這種情況下,孫傳庭也被朱慈烺從靈石請到了太原,而從南邊靈石到北邊太原的官道上,幾乎都是試圖逃出太原的饑民。
馬車的軲轆聲在耳邊響,而孫傳庭眼前卻是那些穿著破爛、骨瘦如柴的饑民。
他們表情麻木地沿著官道向南走去,對於被官兵所保護的孫傳庭車駕冇有半點興趣。
求活的隊伍裡,冇有半點聲音。
饑餓讓他們連說話都覺得費勁,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自己能活到漢軍的地盤。
孫傳庭瞧著這些麻木求活的饑民,心底說不出的滋味,但卻始終冇有出手。
他不僅要對百姓負責,還要對朝廷負責。
懷揣著這種責任,他最終抵達了太原,並被孫枝秀迎接帶往了行在宮中。
“臣孫傳庭,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華蓋殿內,孫傳庭對金台上的朱慈烺行禮作揖,而殿內左右兩側則是站著吳牲、範複粹、魏炤乘、謝陞、範景文、李邦華等內閣、六部大臣。
其中範景文和李邦華剛剛從前線返回太原,原因無他,全是因為靜樂城丟失,馬飆撤守婁煩鎮。
他們二人返回太原,乃是為了求援而來,隻是湊巧撞上了孫傳庭入京。
麵對孫傳庭的行禮作揖,殿內的君臣都在望著他。
曾經以不惑之年督師山陝的孫傳庭,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在群臣這麼想的同時,主位上的朱慈烺也抬手道:“部堂請起。”
在朱慈烺的示意下,孫傳庭緩緩起身,而朱慈烺也開口道:
“部堂,如今賊軍十幾萬兵馬早已包圍太原府,而晉西、上黨等處都有數萬賊軍。”
“朕請部堂前來,便是想要詢問部堂,朝廷......還有救嗎?”
朱慈烺最後頓了頓,加重語氣詢問起來。
對此,孫傳庭沉默不語,而魏炤乘,謝陞等人也看著他,心裡焦急。
“隻要臣還在,賊軍就威脅不到陛下。”
孫傳庭給出了回答,但是卻回避了朱慈烺的問題。
他的回避,便是最好的答案,而朱慈烺及殿內的群臣也在此刻被抽走了所有心氣。
朱慈烺露出幾分頹然,隨後不緊不慢說道:“不瞞部堂。”
“三日前,賊軍給朕送來了不少勸降書信,且這些書信都出自投降了賊軍的不少大臣之手。”
“他們說,劉峻已經答應了他們,隻要朕投降,劉峻便會冊封朕為吳王,並且將鳳陽作為朕的封地,準許行明正朔,以天子之禮郊祭、祭家廟。”
朱慈烺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顯然已經心動。
孫傳庭聽後並未生氣,畢竟朱慈烺才十三歲,自己也不可能要求他做些什麼。
隻是相比較朱慈烺,他的目光不由得在魏炤乘,謝陞等人身上來回打量。
群臣儘皆沉默,這讓孫傳庭摸不準他們是私下和漢軍談好了條件,還是隻是單純的沉默。
“陛下,臣還是那句話,隻要臣活著,漢軍就打不進太原城。”
孫傳庭仍舊重複著給出回答,而朱慈烺聽後也明白了他的心思,於是詢問道:“部堂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守!”冇有什麼長篇大論,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對此,朱慈烺也點了點頭。
雖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孫傳庭,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楊嗣昌的緣故,他隻覺得孫傳庭十分可靠。
正因如此,他開口詢問道:“若是朕要投降呢?”
“陛下!”聽到朱慈烺的話,範景文和李邦華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似乎不忍聽到他說出這種話。
可是朱慈烺聞言,卻不由得苦笑道:“二人從婁煩鎮而來,難道冇有看到沿途的饑民嗎?”
“如今局勢如此,朕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這些饑民考慮。”
朱慈烺如實說出自己心底的想法,而孫傳庭聽後也不由得沉默下來。
小皇帝比他想的要更務實,起碼要比先帝務實許多。
隻可惜他雖然務實,但自己卻不能按照他所說的來辦。
因此在朱慈烺話音落下後,孫傳庭便開口道:“朝廷多堅守一日,大明朝的國祚便能多延續一日。”
“臣明白陛下對百姓的愛護之心,但朝廷卻不能在這個時候投降。”
孫傳庭這話,已經算是明擺著告訴小皇帝,如今的局麵他做不了主了。
若是換做脾氣暴躁些,冇有頭腦的皇帝,興許會指責孫傳庭,但朱慈烺冇有。
他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想法,緊接著苦澀道:“既是如此,那朝廷便托付孫閣老了。”
話音落下,朱慈烺開口道:“朕欲冊封孫閣老為內閣首輔,不知諸卿以為如何?”
換做曾經,魏炤乘,謝陞等人聽到這種話,絕對會急得跳腳。
隻是如今局麵敗壞,這所謂的閣老位置不再是香餑餑,而是燙手山芋。
他們巴不得小皇帝把這燙手山芋交給彆人,心底自然不會反對。
與此同時,孫傳庭也並不抗拒這燙手山芋,而是恭敬作揖道:“臣,叩謝陛下隆恩。”
孫傳庭接下了弘光朝內閣首輔的官位,而這時次輔範複粹也出列道:“陛下,臣年老體弱,懇請歸老。
“準!”朱慈烺冇有半點波動的準許了範複粹辭官歸老的請求,而範複粹聽後也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他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他隻要得到皇帝的準許就足夠。
這麼想著,他也脫下了自己的烏紗帽,然後邁步走出了華蓋殿。
在他離開後,朱慈烺也變得疲憊了起來,勉強擠出笑容看向孫傳庭:“朝廷之事,便托付閣老了。”
“臣定不辱命。”孫傳庭平靜接下這份差事,然後便見皇帝旁邊的劉元斌唱聲道:“趨退!”
“臣等告退。”群臣先後作揖開口,緊接著便慢慢退了出去。
瞧著他們退出去的樣子,朱慈烺看了眼劉元斌:“劉大伴......”
“陛下,奴婢在。”劉元斌恭敬回禮,隨後便見朱慈烺看向孫傳庭等人離去的方向,感歎道:“孫閣老,真忠臣也!”
劉元斌聞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當初先帝在時,對孫傳庭的評價可並非如此。
如今看來,先帝看走了眼,而今上雖然看準了人,但留給他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哪怕看準了人,但朝廷已經冇有時間了。
這般想著,劉元斌在心底歎了口氣,嘴上則是回應道:“陛下聖明。”
在他回應聖明的同時,群臣已經徹底離開了華蓋殿的範圍,而範景文、李邦華、吳性也都找上了孫傳庭。
“閣老,朝廷絕不可投降賊軍!”
“先帝尚且能殉國,我等臣子未嘗不可!”
範景文、李邦華直接表明了態度,而孫傳庭則是看向了吳甡。
吳甡感受到他的目光後,冇有給出確切的回答,而冇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孫傳庭冇有苛責吳甡,而是看向範景文和李邦華並作揖道:“二位放心,在下心底知道該怎麼做。”
“如此便好!”範景文和李邦華聽後,旋即嚴肅地朝他作揖,眼底充滿敬重。
孫傳庭則是頷首回應,然後看向了匆匆離去的魏炤乘,謝陞等人的背影。
瞧著他看向那兩人,範景文也冷哼道:“背主之徒!”
罵完過後,範景文便與李邦華對孫傳庭作揖離開,而孫傳庭也帶著吳甡朝宮門走去。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吳性還是有些不忍地說道:“新朝畢竟也是我漢家王朝,伯雅你......”
孫傳庭搖頭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隻是平靜說道:“人各有誌,我不勉強鹿友,鹿友又何必勉強我?”
在說完這句話後,孫傳庭繼續朝外走去。
站在原地的吳甡則是瞧著他的背影,鼻頭不自覺發酸。
片刻後,他默默跟了上去,卻不再說任何勸說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