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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永不複兵火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五月初三,船隊順流而下,直接駛入了姑孰水,幾乎將整個河道塞滿。

府尹陳迪帶著一幫地方耆老出城相迎。

許是為了活躍氣氛,還整了個樂隊,吹拉彈奏,十分熱鬨。

邵樹義瞄了一眼,發現樂隊...

瓦梁堰地處滁州東北,地勢略高,控扼運河支流與陸路要衝,本是元軍囤糧置械、轉運兵馬的樞紐之一。此處原有真滁萬戶府七百守軍,營壘依堰而建,三麵環水,僅西向一條土道可通,易守難攻。然自揚州潰兵如潮湧來,營中早無戰心——那七百人裡,倒有四百是前幾日從真州潰逃至此的散兵遊勇,衣甲不整、器械殘缺,連弓弦都鏽得拉不開;剩下三百才是真滁舊部,可人人麵帶菜色,炊煙稀薄,糧倉門縫裡漏出的米粒早已被老鼠啃得隻剩糠殼。

搠思監率眾抵達時,天光尚暗,東方微白,霜氣凝於草尖,馬蹄踏過,簌簌作響。他未命人擂鼓聚兵,隻讓親兵牽馬緩行,自己徒步穿過營門。轅門歪斜,旗杆斷了一截,半麵“真滁”旗耷拉在泥地上,被風一掀,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紋——似曾被火燎過。

營內死寂。

無人列隊迎候,亦無號角相聞。隻有幾個裹著破襖的老卒蹲在灶台邊,用燒黑的鐵勺攪著一鍋渾湯,湯麵浮著幾星油花,底下沉著半截發青的蘿卜。見有人來,他們隻抬了抬眼皮,又垂下頭去,仿佛連驚懼的力氣都已耗儘。

搠思監駐足片刻,忽然問:“真滁萬戶張世和何在?”

話音未落,營帳後轉出一人,甲胄雖齊整,卻掩不住肩頭繃帶滲出的暗紅,正是張世和。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末將在。”

“營中糧秣幾何?”

“存粟三千石,豆料八百餘石,鹽三十二袋,火藥兩箱,箭矢不足三千支。”張世和頓了頓,“然……倉中鼠患甚烈,十日之內,恐損三成。”

搠思監冇說話,隻緩緩踱至倉房門前。門楣上懸著一塊木牌,墨跡斑駁,寫著“真滁萬倉”四字,右下角還刻著一行小字:“至正十九年冬,奉淮東宣慰司令督造”。他伸手抹過木牌,指腹沾了層灰,又撚了撚——灰裡混著細碎穀殼,還有幾粒乾癟的鼠糞。

身後傳來窸窣聲,是雲都赤蠻子與喬融和並肩而來。雲都赤蠻子掃了一眼倉門,冷笑一聲:“怪道昨夜聽見營後坡上傳來啃噬聲,原是老鼠在開倉分糧。”

喬融和卻上前一步,低聲道:“元帥,倉雖空,牆猶固。此地背靠瓦梁,前臨淤河,若以木柵補缺,夯土為基,再掘三重壕、設拒馬十列,足可暫屯五千之眾。且南有滁州城,北接清流關,西望合肥,進退皆有依托。末將願領五百人,連夜修繕壁壘,明日辰時之前,必使營壘重具形製。”

搠思監終於開口,聲音極輕,卻如刀刮石麵:“你修得快,邵賊追得更快。昨夜斥候報,韋二弟已破揚子縣,麾下步騎二千二百,另有水師三十餘艘泊於瓜步江口,隨時可溯流而上——他若知我在此,一日一夜,必至。”

張世和臉色一白。

雲都赤蠻子卻忽道:“元帥既知其速,何不棄營而走?滁州尚有守軍兩千,合肥更駐有阿速衛精銳三千,與其困守孤壘,不如直趨合肥,重整旗鼓。”

“合肥?”搠思監緩緩轉身,目光掃過二人,“合肥城裡,可還有糧?可還有兵?可還有……信得過的人?”

三人俱是一默。

淮西肅政廉訪司副使褚不華不知何時立於營門側影裡,手中仍捧著那卷未寫完的奏報,紙頁邊緣已被汗浸得發軟。他未走近,隻遠遠站著,目光落在搠思監背影上,似有千言,終歸緘口。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忽起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顫。十餘騎飛馳而至,為首者披褐袍、戴銅盔,胸前甲葉崩裂,臉上血汙未洗,正是此前派往六合方向探訊的斥候百戶脫歡。

他滾鞍下馬,單膝觸地,喘息未定便嘶聲道:“元帥!六合……六合失守了!”

營中頓時一片死寂,連灶台邊那鍋湯都似停了咕嘟聲。

脫歡抹了把臉,喉結滾動:“今晨卯時,邵軍水陸並進,自瓜洲渡江,直撲六合。守將孛羅帖木兒率千人出城迎戰,未及列陣,水師船隊已抵城下,火炮三響,西門樓塌了一角。城中百姓聞炮聲即潰,守軍自相踐踏,孛羅帖木兒被亂軍裹挾而走,半途墜馬,為己方馬蹄踏死。末將親眼所見,邵軍未入城,先開倉放糧,又貼榜安民,稱‘凡降者免死,助官者授田’……如今六合滿街都是邵兵,沿街設棚施粥,已有三千餘饑民伏地叩首,願為前驅。”

張世和雙拳緊攥,指甲刺進掌心,卻不敢動。

雲都赤蠻子麵色陰沉如鐵,忽然冷笑:“好個邵賊!不打不殺,先放糧、再貼榜、後施粥……這是要叫我們連潰兵都收不成了!”

喬融和卻猛地抬頭:“元帥!六合既失,滁州已成孤懸之地!邵軍若取六合為跳板,不出三日,必遣偏師繞襲清流關後路——屆時我等西去之路,等於自投羅網!”

“那便不去了。”搠思監忽然道。

眾人一怔。

他竟轉身走向營中唯一一座還算完整的望樓,拾級而上。眾人忙跟上,登上二樓,隻見他扶欄遠眺——東南方向,薄霧尚未散儘,隱約可見一線灰白水光,那是運河支流蜿蜒而來;西北方向,則是起伏丘陵,林木蒼鬱,其間一道窄道隱冇於山坳,正是通往合肥的舊驛路。

他靜立良久,忽問:“瓦梁堰北,可有古道?”

脫歡一愣,忙道:“有!舊時鹽商馱隊所辟,名喚‘鷂子嶺小徑’,寬不過三尺,盤山而上,穿林越澗,人馬難並行,然可避大路耳目。”

“鷂子嶺……”搠思監喃喃念了一遍,忽而一笑,竟似鬆了口氣,“鷂子嶺上,可有廟?”

脫歡撓頭:“廟倒冇有,倒有一座廢棄的觀音閣,梁柱朽爛,屋頂塌了半邊,香爐倒扣在泥地裡,早被鳥雀占了巢。”

“那就夠了。”搠思監轉過身,目光如電,“傳令:全軍卸甲!棄輜重!除弓刀、乾糧、水囊、火鐮外,其餘一概丟下!每人隻許帶三日口糧、一壺水、一把刀、一張弓、三十支箭——傷兵能走則走,不能走者,留藥、留水、留餅,任其自便。”

張世和嘴唇翕動,終未出聲。

雲都赤蠻子皺眉:“元帥,棄甲卸裝,豈非自削鋒銳?”

“鋒銳?”搠思監望向遠處山影,聲音漸冷,“當邵賊以粥飯瓦解我軍士氣之時,當怯薛棄主而逃、威武衛倒戈納降之際,我軍之鋒銳,早被餓殍啃光、被潰兵踩碎、被鼠糞埋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今之計,不在勝,而在活。不在戰,而在藏。鷂子嶺小徑雖險,卻是生門——邵賊水師再快,難溯溪而上;步卒再健,難攀絕壁穿林。我等化整為零,晝伏夜行,繞過滁州,直插舒城山坳,彙合當地義兵,蟄伏待變。”

喬融和眼睛一亮:“舒城?那裡有廬州路宣慰司舊將李思齊殘部五百,又得山民數十寨響應,素來不服朝廷調遣,卻也未曾附逆……若元帥親至,或可借其地休養生息!”

“李思齊?”搠思監嘴角微揚,“他若識得時務,便該明白——如今這天下,不是誰替朝廷守土,而是誰能護住一方百姓不餓死、不凍死、不被亂兵屠戮,誰便是真正的‘帥’。”

話音剛落,西南山坳忽起一陣鴉噪,黑壓壓一片掠過天際,翅尖撕開薄霧,直向瓦梁堰後山飛去。眾人仰首望去,隻見那鴉群盤旋數匝,竟齊齊落於後山一處斷崖之上——崖下枯藤纏繞,隱約露出半堵殘牆,牆頭歪斜插著半截朽爛旗杆,依稀可辨“觀音”二字。

脫歡低聲驚呼:“怪哉!這鴉群……怎的專往那廢閣飛去?”

褚不華忽而開口,聲音平靜如古井無波:“《淮南子》有言:‘鷙鳥將擊,卑飛斂翼。’鴉性識凶吉,聚而不散,非為食,實為兆也。”

搠思監凝望那斷崖良久,忽解下腰間佩刀,遞與張世和:“你帶五百精銳,先行入山探路。遇哨必除,見崗必毀,沿途撒石灰為記。若三日內無訊,餘部自行跟進。”

張世和雙手接過,刀柄冰涼,卻覺一股熱流直衝頂門,哽咽難言,隻重重叩首。

雲都赤蠻子卻上前一步,沉聲道:“元帥,末將願率侍衛親軍斷後,阻邵軍半日。”

搠思監搖頭:“不必。邵軍不會追。他們要的是城池、是糧倉、是民心——不是一群餓得連刀都握不穩的潰兵。”

他轉身走下望樓,靴底踩碎幾片枯葉,發出細微脆響。

此時東方天際驟然透出一線金光,刺破薄霧,照在瓦梁堰殘破的堤岸上,照在傾頹的倉房上,照在那些蜷縮於泥地中的潰兵臉上——他們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浮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

——原來還能走。

——原來還有路。

——原來元帥,冇丟下他們。

半個時辰後,瓦梁堰營中火起。

不是攻城時的烈焰,而是灶膛裡最後一把柴薪燃儘的餘燼,是倉廩中最後幾袋黴糧被點燃的青煙,是轅門上那麵殘旗被撕下後投入火堆的劈啪輕響。濃煙升騰,遮蔽了日光,也遮蔽了這支殘軍悄然隱入山林的足跡。

山徑狹窄,人馬魚貫而行。喬融和走在最前,手中長刀不時撥開垂掛的藤蔓,刀刃映著晨光,寒意凜然。他回頭望去,隻見隊伍蜿蜒如蛇,消失在霧靄深處——冇人喧嘩,冇人抱怨,連傷兵都咬著布條,一聲不吭地爬過陡坡。

忽然,前方密林裡傳來一聲短促鷹唳。

喬融和立刻止步,抬手示意。隊伍霎時凝滯,唯餘山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片刻之後,一名斥候自林間躍出,渾身濕透,發梢滴水,竟是自溪澗中潛行而來。他單膝跪地,呈上一物:一枚銅鈴,鈴舌已斷,鈴身刻著“邵軍水師左哨”六字,背麵還沾著幾點未乾的血漬。

“稟元帥!”斥候喘息道,“邵軍先鋒已至瓦梁堰南岸,紮營未穩,正遣人泅渡勘測水深……末將斬其哨長二人,奪鈴為證。然彼輩火器甚利,小舟上架有佛郎機炮,射程遠逾弓弩……”

話音未落,遠處果然傳來一聲沉悶轟響,震得林間落葉簌簌而下。

眾人麵色微變。

搠思監卻隻輕輕“嗯”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錢,正麵“至正通寶”,背麵龍紋模糊。他將其拋向空中,銅錢翻飛,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微光,而後穩穩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字麵朝上。

他收攏五指,銅錢在掌中發出輕響,隨即轉身,繼續前行,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走鷂子嶺。天黑前,要看見觀音閣的殘牆。”

隊伍再度啟程。

山勢漸陡,林木愈密。日頭升至中天時,隊伍已深入山腹,兩側峭壁如刃,頭頂一線青天,偶有山泉自石罅奔流而下,在石槽中積成淺潭,水清見底,遊魚可數。潰兵們紛紛跪飲,掬水洗麵,泥汙褪去,露出底下蒼白卻漸漸有了血色的臉。

申時將儘,雲層堆積,山風驟厲,吹得林濤如怒。

就在此時,前方陡坡上傳來一陣混亂呼喝,夾雜著兵器交擊之聲!

喬融和拔刀在手,正欲搶前,忽見坡上滾下一團黑影——竟是個邵軍斥候,頭盔歪斜,咽喉血如泉湧,雙手死死摳住坡上青苔,卻止不住下滑之勢,直直撞向隊伍前排!

張世和眼疾手快,橫刀一格,那斥候撞在刀脊上,悶哼一聲,滾落道旁,抽搐兩下,不動了。

幾乎同時,坡頂樹冠劇烈晃動,七八條黑影猱身撲下,箭矢如蝗!

“盾!結圓陣!”雲都赤蠻子暴喝。

親兵們迅速圍攏,盾牌交疊,如龜甲般護住中心。箭雨叮當砸落,竟有幾支穿透縫隙,釘入人腿!

“是邵軍水師精銳!”喬融和認出那箭簇樣式,心頭一沉,“他們……怎會繞到山上來?!”

話音未落,坡頂林間忽又傳來一聲清越梆子響——篤!篤!篤!

三聲之後,異變陡生!

左側密林裡,數十支長矛破空而出,矛尖閃著幽藍寒光,直刺坡下邵軍後心!緊接著,十幾個虯髯漢子自樹後躍出,手持斧鉞鉤鐮,口中呼嘯如狼,轉眼間便與邵軍絞殺作一團!

為首者赤膊袒胸,腰係豹皮,手持一柄開山巨斧,斧刃豁口累累,卻勢不可擋,一斧劈下,竟將兩名邵軍連人帶盾劈作四段!

“舒城李家寨!李鐵牛在此!”那漢子狂笑如雷,斧柄一頓,震得落葉紛飛,“搠元帥!俺老李等你半月了!山下全是邵賊哨探,俺們抄了他們七處暗樁,引他們進了鷹愁澗——此刻怕已喂了山澗裡的黑魚!”

搠思監靜靜望著那莽漢,忽而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山石。

李鐵牛一愣,忙扔下巨斧,單膝跪地,甕聲甕氣:“元帥折煞俺了!俺李鐵牛不識字,可識得誰真護百姓——揚州城破那夜,邵賊屠戮百姓,是你派人冒死送糧進城;六合饑民餓殍遍野,是你下令開倉放糧;就連俺舒城山溝裡鬨蝗災,也是你派醫官帶著藥包翻山送來……這天下,除了你,還有誰記得咱窮漢肚子裡裝的是米,不是忠孝節義?!”

山風獵獵,吹動搠思監鬢角白發。

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輕輕放在李鐵牛粗糲的掌心。

“銅錢一麵是龍,一麵是字。龍可覆滅,字可磨平,可隻要有人記得這銅錢曾被攥在誰手裡,記得它曾壓過誰的糧契、量過誰的鹽包、換過誰家孩子的藥……它就還在。”

李鐵牛低頭看著掌中銅錢,喉嚨哽住,半晌,猛地將銅錢塞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銅腥味彌漫舌尖。

他吐出銅錢,牙印赫然在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好!從此往後,這錢上的印子,就是俺舒城三百寨的印!”

山風更烈,卷起漫天落葉,如金箔紛飛。

遠處,鷂子嶺最高處,那座坍塌半邊的觀音閣殘影,在雲隙漏下的光柱中,緩緩顯露出來——斷牆依舊,旗杆猶在,隻是那半截朽木上,不知何時,已被人用炭條寫下四個淋漓大字:

北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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