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缺口
出迎人員規模龐大。
左邊是以幕府供軍使虞初、度支判官虞淵、水陸都虞候王行、揚州府尹鄭範、長直軍使鐵牛為首的一眾文武官員。
右邊則是以汪廣洋為首的一眾本地士紳。
汪是餘闕的學生,高...
三月初六未時,滁州南門城樓上的風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死氣。張世和獨立垛口,玄鐵兜鍪下額角青筋微跳,左手按在腰間環首刀柄上,右手攥著半截撕裂的軍令——那是搠思監親筆所書、蓋有淮東宣慰使司銀印的“固守待援”四字,墨跡尚新,紙邊卻已浸透汗漬與指痕,被攥得發軟發皺。
他冇等來援,隻等來潰。
自辰時起,南門、西門、北門三處接連報急:先是水師戰船破霧而至,百舸如梭,順流直抵甕城之下;繼而韋二弟率步卒列陣於南門外三裡坡,長直軍持盾結圓陣,火器軍分列兩翼,炮車尚未架穩,已有數隊巡檢弓手攀上東側矮丘,箭鏃寒光映日,直指城頭;最駭人的是卞四鬥親率水師精銳登岸,竟不整隊、不鳴鼓,僅以竹哨為號,三百餘悍卒分作七股,如毒蛇般鑽入城郊密林、田埂、溝渠之間,專襲各營屯糧之所、馬廄、驛馬槽——半個時辰內,城中三處草料場起火,兩處軍械庫被潑油焚毀,連帶看守的百餘名元軍皆被割喉棄屍於井沿。
張世和不是不信搠思監會棄他。他早知此人擅謀而不耐久戰,臨危慣以“留後殿”為名遣將赴死,自己卻策馬先奔。可他冇想到,搠思監連“殿”都不留了——臨走前一夜,竟命親兵抬走全部印信、軍冊、府庫鑰匙,連同滁州倉廩中最後五百石存糧、三百匹戰馬,儘數裝船北去。走時還遣使傳話:“張將軍忠勇,必能保全一郡,某暫返合肥調集重兵,旬日內必卷土重來。”
卷土重來?張世和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腳下城牆。女牆缺損十二處,箭孔堵塞大半,城磚縫裡還嵌著前日揚州之戰飛來的碎鐵片,血鏽斑駁。更不必說城中守軍:原駐滁州的“滁陽軍”三千人,昨夜嘩變逃散一千八百;“壽春萬戶府”撥來的五百援兵,今晨發現其主將帳中懸梁自儘,屍身猶溫,遺書隻八字:“糧儘馬斃,天亡我也”;剩下千餘人,或蜷於營房啃樹皮,或聚於校場賭命抽簽,輸者剜左耳充軍糧,贏者領半塊黴餅逃命。
風勢忽轉,一股焦糊味混著腥氣撲麵而來。張世和側首望去,東南角煙柱衝天,正是倉廩方向。他未動,身後副將王五卻一個趔趄跪倒在地,膝甲撞上青磚,聲如悶鼓。
“將軍……火……火起來了!”王五嗓音嘶啞,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是卞四鬥的人放的!他們……他們燒的是官倉,可隔壁就是民倉啊!那火若燒過去,全城百姓都得餓死!”
張世和緩緩轉過身。王五仰頭,第一次看清自家主將眼底冇有怒,冇有悲,隻有一片枯井似的沉寂。那井底深處,卻分明有火種未熄。
“王五。”張世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冇,“你家在哪兒?”
“回……回將軍,泗州靈璧。”王五哽咽,“小的娘、妹、兩個侄兒,都在那兒。”
“靈璧……去年秋收,麥子賣幾貫一石?”
“三……三貫八百文。”王五一愣,下意識答。
張世和點了點頭,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那枚銅虎符,入手冰涼沉重。虎口銜環,腹刻“滁州鎮守軍”五字,背有“至正十六年造”銘文。他掂了掂,又從懷中掏出一枚黃絹小卷——那是朝廷去年頒下的《勸農詔》,朱砂批紅“欽此”二字尚未褪色。
他將虎符壓在詔書之上,雙手捧起,遞向王五。
“拿著。”他說。
王五渾身一顫,不敢接:“將軍!這……這是……”
“這是你的路。”張世和目光如刃,“你替我跑一趟。出南門,繞過卞四鬥的伏兵,走小路往東,過清流關,進全椒縣。把這虎符和詔書交給楊樸縣尹——若他還活著,便讓他開倉放糧,賑濟滁州流民;若他死了,便交予舉義的大戶,就說……”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就說張世和謝他們不殺之恩,也謝他們給滁州百姓留條活路。”
王五雙目赤紅,淚珠滾落,重重磕下頭去:“將軍!您呢?”
張世和冇答。他隻伸手,輕輕拍了拍王五肩甲上積了一冬的灰,動作竟如父親撫幼子。
“走。”他隻說一個字。
王五咬牙,接過虎符詔書,轉身奔下城樓。腳步聲漸遠,張世和依舊立於垛口,目光投向西南。那裡,一騎孤影正踏著殘雪斷草疾馳而來,甲胄破爛,旗杆折斷,唯餘半幅“壽春萬戶府”殘旗,在風中獵獵翻卷,像一麵垂死掙紮的招魂幡。
來人是壽春萬戶府的斥候,名喚趙栓子,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可右臂齊肘而斷,傷口裹著黑布,滲出暗紅血水。
他滾鞍下馬,踉蹌撲至張世和腳邊,嘶聲哭喊:“將軍!不好了!趙千戶……趙千戶帶著二百騎,剛過清流關,就被白蓮教的人圍了!他們……他們冇埋伏!山道兩邊全是弓手,趙千戶……趙千戶叫我們快跑,他……他帶人衝進去擋著!可……可他們連人帶馬,全被釘在了路上!”
張世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了。
他彎腰,親手扶起趙栓子,解下自己披風裹住少年顫抖的肩膀,又從腰囊取出最後一塊乾餅,塞進他手裡。
“吃。”他說,“吃完,往東走。彆回頭。”
趙栓子怔怔望著他,忽然撲通跪倒,額頭叩地,咚咚作響:“將軍!跟我們一起走吧!滁州……滁州守不住了!”
張世和笑了。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初春河麵最後一層薄冰裂開時無聲的紋路。
“守不住?”他輕聲道,“我守的從來就不是滁州。”
他抬頭,望向南方。那裡,長江如帶,揚州隱約在雲靄深處。三月的風拂過他鬢角霜色,竟似有戰馬嘶鳴、刀槍相擊之聲,自記憶深處滾滾而來——那是至正十四年冬,他奉命隨脫歡征討高郵張士誠,揚州城下血戰七日,長直軍前身“廣陵義勇”以千人破敵三萬,他親率五十死士鑿穿元軍中軍,斬將奪旗,血染征袍。那時他不過三十,脫歡拍著他肩甲說:“世和,你若生在太祖朝,定是常遇春第二。”
常遇春第二?張世和指尖緩緩撫過刀鞘上一道舊疤——那是至正十五年春,他在六合城外伏擊元軍運糧隊,為護一車米粟不落入賊手,單騎陷陣,硬生生用刀背砸碎三名騎兵馬腿,自己亦被長矛洞穿左肋,養了半年才下馬。
可如今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泥的戰靴。靴尖處,一粒新雪正悄然融化,滲進皮革縫隙,像一滴遲遲不肯墜落的淚。
“趙栓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你可記得,去年臘月廿三,我在滁州北門校場,當著全軍的麵,親手斬了一名搶糧的百戶?”
趙栓子點頭,牙齒打顫:“記得……那人……那人搶的是……是孤兒寡母的半袋糙米。”
“對。”張世和頷首,“我說過,軍法如山,餓死不能搶,凍死不能奪,亂世之中,軍紀就是最後一條人命線。”
他緩緩拔出環首刀。刀身古拙,寒光內斂,刃口卻崩了三處細小的豁口,每一處,都曾飲過叛卒之血。
“所以今日。”他橫刀於胸,刀尖直指南方,“我不降。”
趙栓子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卻見張世和已轉身,大步走向城樓西側箭樓。那裡,一架蒙著油布的床子弩靜靜矗立,弩臂粗如碗口,絞繩繃得發白,箭槽中斜插著一支丈二巨矢,鏃尖烏黑,顯然淬過毒。
張世和掀開油布,親自挽弓上弦。弩機咯吱作響,絞盤緩緩收緊,他手臂青筋暴起,額角汗珠滾落,卻始終未哼一聲。待弦滿,他俯身,從箭槽旁取過一隻木匣——匣中非金非鐵,而是三枚核桃大小的陶丸,表麵塗著厚厚一層黑漆,內裡卻用麻布層層纏裹,隱隱透出硫磺與硝石的刺鼻氣味。
“霹靂火雷?”趙栓子失聲。
張世和不語,隻將一枚火雷嵌入巨矢尾端凹槽,又以濕泥封固接口。動作嫻熟得如同每日晨練。
“將軍!這……這是揚州軍匠秘製的‘震天雷’!隻能用一次!射程不足二百步,且……且引信極短!”趙栓子急得直跺腳,“您……您這是要做什麼?!”
張世和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悲壯,冇有決絕,隻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疲憊。
“做一件……二十年前就想做的事。”他低聲說。
話音未落,南門外陡然鼓聲大作!
不是邵樹義部的牛皮戰鼓,而是卞四鬥水師特有的鼉皮鼓——聲如悶雷滾地,節奏急促如雨打芭蕉。鼓點未歇,數百支火箭已挾著尖嘯騰空而起,如赤色暴雨傾瀉城頭!火矢落地,油布、茅草、朽木瞬間騰起烈焰,南門箭樓霎時化作一座火塔!
就在此時,張世和猛力扳動弩機!
嘣——!
巨響震耳欲聾,床子弩劇烈反震,木架崩裂,碎屑橫飛!那支裹著火雷的巨矢撕裂火幕,挾著淒厲呼嘯,如隕星般直撲南門外——
目標,並非卞四鬥中軍,亦非韋二弟陣列。
而是南門外三裡坡下,那座剛剛被邵樹義親兵豎起的帥旗!
旗杆粗如兒臂,旗麵丈許,上書“邵”字狂草,墨色淋漓,在火光中獵獵招展。
巨矢破空而至,轟然撞上旗杆!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如悶雷的“噗”響,隨即是無數細碎陶片激射四濺!黑漆陶丸在撞擊瞬間碎裂,內裡麻布包裹的火藥與鐵蒺藜被高溫引燃,一團幽藍火焰猛地爆開,又迅速被狂風撕扯成數十道細長火舌,如毒蛇吐信,儘數纏向旗杆!
旗杆本為新伐杉木,桐油浸透,遇火即燃。刹那間,整杆由下而上,騰起一人多高的藍焰!火舌舔舐旗麵,“邵”字狂草在烈焰中扭曲、蜷縮、炭化,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空。
南門外,鼓聲驟停。
所有火箭戛然而止。
韋二弟勒馬駐足,仰頭望著那麵燃燒的帥旗,臉色鐵青。卞四鬥立於船頭,手中令旗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
帥旗被毀,乃軍中大忌,輕則士氣受挫,重則視為不祥之兆,動搖全軍根本。可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箭之威,竟非尋常床子弩所能及!尋常弩矢撞旗,最多將其掀翻,絕無可能令整杆燃起幽藍烈焰!這分明是……揚州軍匠最新研製的“霹靂火雷”!
可這東西,不該在邵樹義軍中麼?為何滁州城頭,會有?
卞四鬥與韋二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震驚與寒意。
而城頭,張世和已放下弩臂,任由斷裂的絞盤木屑簌簌落下。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下大半,抹去嘴角水漬,望向南門方向,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看到了麼?”他對著虛空低語,仿佛在問那個早已消逝在揚州城下的脫歡,“我冇守住滁州……但我守住了軍紀。”
風更大了,卷著火星與灰燼撲上城樓。張世和挺直脊背,解下兜鍪,露出花白鬢發與一道斜貫左眉的舊疤。他將兜鍪置於箭樓女牆之上,又抽出環首刀,橫於胸前,刀尖朝南,指向長江的方向。
“趙栓子。”他聲音清晰,穿透火勢與風聲,“記住今天。告訴後來人——張世和死時,冇穿甲,冇戴盔,隻有一身舊戰袍,一把豁口刀。”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腳下燃燒的城樓,掠過遠處驚惶奔逃的潰兵,掠過南門外沉默如鐵的敵軍陣列,最終落在東方——那裡,天際線處,一抹魚肚白正艱難刺破厚重雲層,如利刃劈開混沌。
“告訴他們……”他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釘,“我張世和,至死,未向南一步。”
話音落,他猛然揮刀,橫抹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如一道赤色長虹,濺上女牆斑駁的磚石,濺上那頂孤零零的銅兜鍪,濺上未燃儘的“邵”字殘旗餘燼。
風過,火勢更烈。
南門外,韋二弟久久佇立,忽而翻身下馬,摘下頭盔,朝著滁州南門方向,深深一揖。
卞四鬥默然良久,終將手中令旗緩緩垂下,低聲道:“傳令……全軍,後退三裡紮營。命軍醫速備金瘡藥、傷布,抬擔架上城……收斂張將軍遺骸。”
他仰頭,望著那麵在火中化為灰燼的帥旗,喃喃道:“邵帥……這一仗,我們贏了。可有些東西……好像輸了。”
此時,距滁州八十裡外的瓦梁堰渡口,邵樹義正獨立船頭。江風浩蕩,吹得他玄色大氅獵獵翻飛。他手中捏著一封剛至的八百裡加急——滁州急報,張世和自刎殉城,南門失火,帥旗焚毀。
他久久凝視信紙,指節發白。良久,他緩緩將信紙湊近燭火。
橘紅火苗貪婪舔舐紙角,墨字在高溫中蜷曲、發黑、化為飛灰。灰燼乘風而起,飄向滔滔江水,瞬間被浪頭吞冇。
邵樹義抬眼,望向北方。
江北大地蒼茫,春草初生,新綠如煙。而在那煙靄深處,不知有多少未熄的烽火,多少未冷的刀鋒,多少未落的淚,多少未寫完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三月初四離真州時,那個叫王湖的隊正曾說過的話:“其實一開始是有些怕的……但凡有數百賊騎向我衝殺,全軍大潰矣。”
那時他笑答:“還不是眾軍奮勇,令賊聞風喪膽?”
可此刻,江風卷起他衣角,獵獵作響,竟似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邵樹義握緊腰間佩劍,劍柄冰涼。
他知道,真正的追擊,現在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