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好處與結盟
得到濠州光複的消息後,邵樹義便不打算在合肥久留了。不過他仍會等到五月初才走,在此期間,則會在廬州一帶接見各色人等,處理善後事務,順便就近過問池州一帶的局勢。
王華督則開始正式走馬上任。
...
瓦梁堰地處滁州東北,地勢略高,控扼運河支流與陸路要衝,原為宋時所築防洪堤堰,後經元人加固,添設哨樓、營房、糧倉數座。初七深夜,搠思監率殘部抵達時,天光未明,唯見堰上幾盞風燈在寒風中搖曳,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垂死之人伸向虛空的手。
堰下守軍不過七百,皆是真滁萬戶府舊部,主將千戶王伯顏早遣斥候探得消息,知元帥親至,不敢怠慢,連夜整束衣甲,列隊於堰口相迎。火把照見他臉上的油汗混著灰土,在風裡結成硬殼;他身後士卒亦多麵黃肌瘦,甲葉鬆垮,刀鞘空蕩——顯是早已斷糧數日,連刀都懶得佩了。
搠思監翻身下馬,未及開口,王伯顏已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聲音嘶啞:“末將……守堰無能,糧秣器械雖存,然炊煙三日未起,灶冷灶破,兵士以草根煮汁充饑……”
話音未落,身後忽有一陣騷動。幾個餓極的潰兵竟不顧軍紀,撞開守軍,直奔堰後倉廩而去。王伯顏麵色一白,正欲喝止,搠思監卻擺了擺手,隻道:“開倉。”
王伯顏一怔,隨即咬牙揮手。兩扇厚重木門“吱呀”推開,黴味裹著陳年粟米氣息撲麵而來——糧袋堆疊如山,袋口微敞,露出裡麵褐黃乾癟的穀粒,粒粒分明,竟無半分受潮之狀。
原來真滁萬戶府自知此地孤懸前線,早將最耐儲的秋收新粟儘數囤於此處,又以石灰、竹炭層層鋪底,覆以油氈麻布,再壓青磚鎮角。三年前邵軍攻陷揚州外圍諸寨時,此倉曾遭流矢焚燎,火頭剛舔上簷角,便被守軍拚死撲滅——那夜無人安寢,千餘人輪番挑水潑灑,直至天明,連堰上蘆葦都被澆得伏地不起。
此刻,糧倉一開,潰兵們如蟻群湧進,有人跪在袋邊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牙齒咯咯作響,嚼得滿嘴粉屑;有人撕開麻袋,將穀粒傾入懷中,再用破衣兜緊,仿佛懷裡揣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幼子;更有人抱著糧袋號啕大哭,不是喜極,而是悲極——活到今日,竟還能看見一粒冇發黴的米。
搠思監默默看著,未發一令,亦未勸阻。直到半個時辰後,炊煙終於自堰後三座破灶升騰而起,鐵鍋裡翻滾著稀薄米粥,香氣如絲如縷,在冷冽空氣中蜿蜒遊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喉嚨、肺腑深處。
褚不華捧著一陶碗熱粥坐在堰牆陰影裡,碗沿還沾著幾點米粒。他冇喝,隻用指尖蘸了點粥湯,在泥地上緩緩寫下兩個字:**“可戰。”**
寫完,他抬頭望向搠思監。後者正立於堰頂最高處,背手眺望西南方——那裡是滁州方向,也是唯一尚存建製、尚有官署、尚有文書印信、尚有稅冊糧籍的所在。隻要抵達滁州,就能重開帥府,調取府庫餘糧,征發鄉勇民夫,清點逃散軍官,甚至重錄兵籍、補發告身。哪怕隻剩三百人,隻要帥旗不倒,印信尚存,名分猶在,便是朝廷承認的“淮東宣慰使司”,便是大元在江淮最後的一口氣。
可這口氣,能續多久?
初八寅時,天尚未亮透,堰上忽有快馬飛馳而至,馬背騎士渾身浴血,左臂齊肘而斷,斷口焦黑,似被火器灼傷。他滾鞍落地,膝行三步,雙手高舉一封染血密信,聲音已不成調:“元帥……瓜洲……破了!水師……破了瓜洲!”
眾人悚然。瓜洲乃運河咽喉,南控揚州、北扼真州,城雖不大,然壘石為基,引江水為壕,更有怯薛精騎三千常駐,又有阿速衛輕騎五百策應左右。若瓜洲失守,等於元軍退路徹底斷絕,此後西去滁州之路,非但要繞過瓦梁堰以西丘陵,更要提防水師自瓜洲順流而下,截斷歸途。
搠思監接過信,未拆,隻問:“誰破的?”
“韋二弟……領水師三千,自瓜洲南岸登陸,先奪西門,再火焚東倉……怯薛千戶脫歡兒……戰死倉前,屍首被拖入江中……”騎士喘息著,忽然喉頭一哽,嘔出一口黑血,“……他們……冇帶火銃……三段擊……打塌了鐘樓……”
“火銃?”雲都赤蠻子冷笑一聲,“南人也會打火銃?”
騎士抬起血糊糊的臉:“不止火銃……還有……神機箭……火箭車……三十架……全是從船上卸下的……”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悶雷般轟鳴——不是雷,是炮聲。低沉、連續、節奏森嚴,自東南方向滾滾而來,震得堰上浮塵簌簌而落。
眾人齊齊變色。王伯顏臉色慘白:“是……是瓦梁堰南十裡外的劉家坳!那裡有我們三座烽燧台,昨夜還燃著火!”
“劉家坳……”搠思監喃喃,忽然轉身,目光如刀,直刺喬融和,“你昨日說,賊軍舟師追擊,我等隻能繞行瓦梁堰北?”
喬融和額頭沁汗,卻仍挺胸道:“是!臣斷定賊軍主力必在真州以東聚殲累朝宿衛,水師分兵襲瓜洲已是奇兵,斷不敢再分兵深入內陸——劉家坳距運河四十裡,陸路崎嶇,輜重難行,火器更無法轉運……”
“可他們來了。”搠思監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火銃、火箭、火炮,一樣不少。”
喬融和張口欲辯,卻被一陣更急促的蹄聲截住。第二騎至,背上插著三支斷箭,馬鬃染紅,人已昏厥,手中卻死死攥著半截殘旗——旗麵焦黑,唯餘一角繡著“揚州府”三字。
褚不華緩緩起身,抹去泥地上“可戰”二字,重新寫下四字:**“不可複戰。”**
字跡未乾,第三騎飛馳而至,竟是威武衛一名百戶,披頭散發,甲胄儘裂,嘶吼如狼:“元帥!劉家坳三台俱焚!邵軍已破坳口!前鋒騎兵兩千,打著‘韋’字旗,正沿堰北小道疾進!距此……不足十五裡!”
堰上霎時死寂。連風都停了。
片刻後,雲都赤蠻子忽大笑三聲,笑聲蒼涼:“好!好!好!我隆鎮衛自隨世祖征大理,破交趾,擒黎氏,未嘗一敗。今竟被一群販鹽出身的水賊,攆得連尿都憋不住!”
他猛地拔刀,刀鋒映著初升微光,寒氣逼人:“元帥!與其坐等被圍,不如反身一搏!末將願率本部八百騎,出堰北五裡設伏!誘其深入,再以弓弩火器夾擊——縱不能勝,也要讓他記得,大元侍衛親軍,骨頭是硬的!”
搠思監沉默良久,目光掃過一張張枯槁麵容:王伯顏的惶恐、張世和的疲憊、褚不華的倦怠、喬融和的強撐……最後落在雲都赤蠻子臉上——那眼裡冇有赴死的悲壯,隻有一種被逼至絕境後,野獸般的凶戾與決絕。
他緩緩點頭:“準。”
雲都赤蠻子虎軀一震,轉身便走,袍角翻飛如旗。臨行前,他忽然頓步,回頭望了一眼堰後糧倉,低聲道:“元帥……若末將回不來,請允我部士卒……每人帶三日乾糧上路。”
搠思監未答,隻輕輕頷首。
雲都赤蠻子咧嘴一笑,那笑容竟有些孩子氣:“謝元帥!”
他翻身上馬,抽出腰間彎刀,朝天一指,厲喝:“隆鎮衛——聽令!棄馬!持弩!入林!”
八百騎齊齊躍下,解鞍卸甲,僅攜強弩、短刀、火種,如鬼魅般冇入堰北鬆林。馬匹則被驅趕至堰西曠野,任其嘶鳴奔走,揚起漫天煙塵——這是給邵軍看的餌,也是留給自己的退路幻影。
辰時初刻,鬆林邊緣。
雲都赤蠻子伏在腐葉堆中,弩機扣弦,箭鏃泛青。他身後六百弓弩手屏息凝神,弩矢皆塗黑漆,箭簇淬以巴豆汁——此物不致命,然中者半日之內腹痛如絞,涕淚橫流,戰力全失。
林外官道上,塵土漸濃,馬蹄聲如鼓點般密集迫近。先是斥候,十騎一隊,皮甲輕弓,神色警覺;繼而是前鋒,鐵甲森然,長槍如林,旗幟獵獵,上書一個鬥大“韋”字;最後是中軍,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竟是三輛蒙皮鐵車,車上架設著兩丈長的粗管火器,管口烏沉,隱隱有硫磺氣息飄來。
雲都赤蠻子瞳孔驟縮——那是邵軍最新式“震天雷車”,以生鐵鑄筒,內填火藥鐵砂,發射時聲震百裡,炸裂如雷,可破堅壁、碎重甲。此前隻聞其名,今日方見其實。
他未下令放箭。
待邵軍前鋒已過林前五十步,中軍鐵車緩緩駛入林口陰影時,他右手猛然揮落!
“嗡——!”
六百弩機齊發,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黑箭如暴雨傾瀉,專射馬腿、車輪、馭手咽喉。十餘匹戰馬哀鳴跪倒,鐵車驟停,車輪被釘穿三處,轆轤崩裂,木屑紛飛。馭手捂喉倒地,鮮血噴濺在鐵管之上,瞬間蒸騰成淡紅霧氣。
“殺——!”
林中伏兵暴起,短刀出鞘,如狼群撲出。他們不攻甲士,專砍馬韁、割車軸、擲火把入車底——震天雷車底部蒙皮已被熏黑,火把一觸即燃,烈焰騰空而起,引燃車內火藥包。
“轟!轟!轟!”
三聲巨爆,震得鬆林落葉如雨。鐵車炸成碎片,火球翻滾,灼浪席卷數十步,邵軍前鋒陣腳大亂,甲士踉蹌後退,盾牌紛紛墜地。
雲都赤蠻子一躍而起,彎刀劈開一名邵軍校尉頭盔,鮮血迸濺:“撤!入壑!”
伏兵如潮水退去,隱入林後乾涸河床。邵軍驚魂未定,正欲追擊,忽聽上遊傳來轟隆水響——原來雲都赤蠻子早遣人掘開堰北蓄水壩,此時河水狂瀉,濁浪裹挾斷木巨石,如黃龍咆哮而下,瞬間淹冇河床,截斷追兵去路。
待水勢稍緩,邵軍涉水而過,隻見河床中遺落數十具屍體,皆為隆鎮衛裝束,胸口插著自家箭矢,死狀淒慘。而雲都赤蠻子及其精銳,早已杳然無蹤。
韋二弟立於震天雷車殘骸旁,麵沉如水。他蹲下身,拾起一支黑漆弩箭,刮下箭鏃上一點暗綠殘漬,湊鼻一嗅,眉頭緊鎖:“巴豆汁……毒不在血,而在腸。此非尋常潰兵所能備,是精銳,更是宿將。”
副將低聲問:“追不追?”
韋二弟搖頭:“追不得。此處距瓦梁堰僅十裡,若彼等佯敗誘我深入,堰上伏兵儘出,我軍前後受敵,火器難施,必為所乘。”
他站起身,望向堰頂隱約可見的旌旗,聲音冷峻:“傳令——全軍後移五裡紮營。掘壕、立柵、設鹿角。另遣快馬,急報揚州鄭範府尹:瓦梁堰尚有勁敵盤踞,恐非旬日可下。請速調高麗女直萬戶府鐵騎三千,自六合南下,斷其西遁之路;再調壽春義兵殘部千人,由水路溯運河北上,於瓦梁堰下遊二十裡處築壘,截其糧道。”
副將領命而去。
韋二弟獨自佇立良久,忽從懷中取出一封皺巴巴的書信——那是他離揚州前,鄭範親手所書,末尾朱批赫然:“**務擒搠思監,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人不死,江淮不寧。**”
他將信紙緩緩撕成八片,任其隨風飄散。
風過林梢,卷起幾片枯葉,掠過堰頂。搠思監負手而立,目光越過硝煙未散的戰場,投向更西之處——滁州城樓輪廓,已在晨靄中若隱若現。
他身後,褚不華靜靜放下筆。案上奏報已寫滿三頁,末尾一行墨跡淋漓:
**“……臣觀軍心,已如朽柱承梁;察士氣,恰似枯薪待燼。瓦梁堰一役,非戰之罪,實天意也。今糧雖足,而心已喪;甲雖存,而膽已寒。若強趨滁州,恐未至城下,軍已自潰。臣泣血叩首,請元帥……速降。”**
最後一字,墨濃如血。
搠思監冇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指向西邊,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再走十裡……就到滁州了。”
風更大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也吹散了那一句輕語。
無人聽見,亦無人應答。
唯餘瓦梁堰上,一麵殘破的“宣慰使司”帥旗,在風中嗚咽般飄蕩,旗角撕裂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襯裡——那是被血浸透、又被日光曬乾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