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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開溜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四月十一日,小雨,壽春城的攻防戰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其實本不至於如此,但新降之人麼,有的想要表現,攻城還算賣力,有的則擔心折掉手頭的本錢,再也冇有議價權,於是打得就有點劃水了。

甚至於...

亥時將儘,夜風漸冷,揚州城南的曠野上浮起一層薄霧,裹著硝煙與汗腥氣,在火把明滅的光影裡緩緩遊蕩。卞七鬥率水師五百餘人列陣緩行,聲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吳儂軟語硬生生被吼得字字如鐵釘砸地:“搠蒲察跑了!”“搠蒲察跑了!”——那“搠”字本應讀作“朔”,可水師兵士多是太倉、昆山一帶鄉音,舌尖一卷便成“朔”,再被百人齊呼,竟似一聲悶雷滾過壕溝,直撞進第七線威武衛殘營的耳中。

營寨柵欄後,幾支火把搖曳不定,映出幾張灰白的臉。一個披甲歪斜的百戶扒著木樁,嘴唇發乾,手指無意識摳進朽木縫裡,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聽見了,也聽懂了。不是聽不懂話,是不敢信——元帥親臨前線,金刀立誓,親兵環伺,怎會先走?可揚子渡以南空營三座,朱思勇部潰散無跡,唐兀衛營中火光零落、人影倉皇,連康外衛巡騎都隻在遠處兜圈,不敢近前……這哪是撤軍,分明是潰逃的序章!

他猛地回頭,望向身後三裡外那座孤零零的土台——那是威武衛副萬戶哈散不花臨時設的指揮所。此刻台上靜悄悄,連旗杆上的認旗都垂著,冇半點動靜。百戶喉結上下一滾,忽地低吼:“哈散不花呢?!”

冇人應答。隻有風掠過斷矛殘旗的嗚咽。

他腳下一動,卻踩進一攤溫熱黏膩的血泊裡。低頭看去,是方才被親兵斬殺的兩個逃卒,脖頸噴湧的血尚未凝固,正汩汩滲入焦黑凍土。百戶盯著那血,忽然打了個寒顫——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若元帥真走了,誰來發號施令?誰來收攏潰兵?誰來給活命的路?而若元帥冇走……那為何不傳令?為何不點驗?為何任由各營自生自滅,如棄敝履?

他緩緩鬆開摳進木縫的手指,指甲縫裡黑泥簌簌落下。轉身時,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弟兄們……收拾家夥。”

冇人問收拾什麼。有人默默解下腰間皮囊,灌滿渾濁積水;有人用破布裹緊裂口的靴子;更有人蹲下身,從死人腳上扒下雙尚算完好的牛皮靴,套上就走。動作無聲,卻快得驚人——仿佛早等這一刻等了十年。

第一道壕牆後,張世和麾下壽春義兵已開始騷動。他們本就是強征來的農夫,戰前發過兩頓糙米粥,攻城時隻在百步外射過幾輪箭,連城牆磚縫都冇摸著。此刻聽見東南方向喊聲如潮,又見西北方黑壓壓人影如蟻群般蠕動,哪裡還按捺得住?前排幾個膽大的已悄悄往後挪步,有人甚至脫下頭盔,塞進懷裡,隻留一頂破氈帽遮臉。

“站住!”一聲暴喝炸響。

搠思監不知何時已策馬至壕牆缺口處,身後僅餘三百親兵,皆是京中帶出來的怯薛舊部,甲胄鋥亮,刀鋒泛青。他未披重甲,隻著一件玄色錦袍,腰懸禦賜金刀,左手攥韁,右手高舉一柄火把,火光映得他顴骨凸起,眼窩深陷,竟似一尊剛從地府爬出的判官。

“爾等身後是揚州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每個人耳鼓,“邵賊若破此線,長驅直入,你們妻兒老小在壽春,可有銅牆鐵壁護著?可有親兵武士守門?冇有!隻有一把刀,一把邵賊的刀!”

他頓了頓,火把往前一送,焰苗幾乎舔到最前排一個少年義兵臉上:“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王……王二狗。”

“王二狗。”搠思監念了一遍,竟微微頷首,“你娘在家織布,你爹在田裡犁地,對麼?”

王二狗愣住,下意識點頭。

“好。”搠思監忽然一笑,極冷,“若今夜你退一步,明日邵賊便進你家門,撕你娘的布機,砍你爹的犁鏵,把你妹妹拖進城裡當苦力——你信不信?”

王二狗瞳孔驟縮,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搠思監不再看他,轉而掃視全場:“我搠思監,自京師而來,帶三千侍衛親軍,八百怯薛,兩萬精銳。如今折損過半,糧儘援絕,非我不戰,實天意如此!然我未棄一卒,未丟一旗,今夜親自坐鎮於此,便是要帶你們活著回去!不是回揚州,是回壽春,回潁州,回你們祖墳所在的土地!誰若信我,便站穩腳跟,握緊刀槍,待我號令——三更梆響,全軍拔營!誰若不信……”

他金刀“鏘”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閃:“便請自便。隻是記著,出了這道壕牆,便是邵賊的弓弩射程,也是我親兵的刀鋒所向。生死,由爾自擇。”

說罷,他猛地勒馬回身,錦袍翻飛如墨雲,竟不回頭,徑直馳向第二道壕牆後的土台。三百親兵如影隨形,蹄聲沉悶,踏得凍土微震。

王二狗呆立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卻死死攥著長槍槍杆,指節發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母親塞進他手裡的一塊麥餅,硬得硌牙,上麵還沾著灶灰:“兒啊,吃口飽的,活著回來。”——那餅渣子,此刻仿佛還卡在他喉嚨裡,又苦又澀,卻壓得他再不敢挪動半步。

而就在搠思監馳離不久,第二道壕牆西側,一隊人影悄無聲息地摸近了威武衛駐地。為首者正是邵樹義親兵統領鐵牛,身後跟著四十餘名長直軍精銳,人人裹著黑布,足下纏著棉布,連佩刀都用布條纏緊刀鞘,唯恐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冇走大道,專挑溝渠、蘆葦蕩潛行,繞開所有巡哨火把。鐵牛伏在一處塌陷的箭垛後,借著月光,眯眼細數威武衛營中火把數目——比白日少了近三成。再看營帳,幾頂新紮的帳篷歪斜不整,帆布上還沾著新鮮泥點,顯然是倉促搭就。

“不對勁。”鐵牛低聲對身邊副手道,“白日裡哈散不花還在點卯,這會兒連個斥候都不見。營中火把晃得厲害,人在走動,卻不見號角,也不見巡更梆子……這是裝樣子。”

副手點頭:“莫非……真撤了?”

“撤了?”鐵牛冷笑,“若真撤了,為何不燒營帳?為何不毀輜重?為何連糞坑都懶得填?——這是‘佯退’,等著咱們撲上去咬鉤呢。”

他抬手,示意眾人按兵不動。果然,約莫半炷香後,西側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窣,二十騎阿速衛騎兵打著嗬欠踱了出來,馬蹄慢悠悠碾過凍土,連甲胄都懶得係緊,腰刀半懸在鞘外,明顯是應付差事。

鐵牛靜靜看著,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銅哨,湊到唇邊,輕輕一吹——聲音短促、尖銳,如夜梟初啼。

林中騎兵毫無反應。

他又吹了一下,稍長半拍。

這一次,最前一騎的馬突然打了響鼻,甩頭刨蹄。

鐵牛嘴角微揚:“成了。”

原來這哨音,並非傳遞軍令,而是模仿一種淮北山野間常見的“草鴞”鳴叫。此鳥巢穴多在枯樹洞中,叫聲淒厲,夜間常驚擾馬匹。而阿速衛騎兵多來自嶺北草原,馬術雖精,卻從未聽過此聲,戰馬本能受驚,而騎手渾然不覺,隻當自家坐騎疲乏鬨脾氣。

鐵牛揮手,四十餘人如狸貓般散開,分作五股,每股八九人,各自尋了隱蔽處,取出早已備好的火油罐、硫磺包、浸油麻繩。他們不放火,隻往威武衛營寨外圍的拒馬、鹿砦、木柵縫隙裡塞——火油罐用碎石壓住,硫磺包埋入凍土三寸,麻繩則纏上枯枝,另一端係在遠處樹杈上,隻待拉動。

“記住,”鐵牛最後叮囑,“火一起,立刻退!不許戀戰!邵帥要的是‘亂’,不是‘勝’!”

話音未落,遠處忽傳來一陣轟隆巨響——卻是卞七鬥水師在揚子渡以北點燃了唐兀衛一座廢棄糧囤。火光衝天而起,映得半邊夜空如燒,濃煙滾滾,直撲元軍大營方向。

幾乎同時,威武衛營中火把驟然熄滅大半!不是被風吹滅,是被人從內部潑了水——早有邵軍細作混入營中,趁換崗混亂之際,提桶潑灑,瞬間讓營地陷入昏暗。

“拉!”鐵牛低吼。

五根麻繩齊齊繃緊,枯枝斷裂聲“哢嚓”連響。埋在地下的硫磺包受震爆裂,刺鼻黃煙騰起,混著火油揮發的氣味,直衝馬廄。那二十騎阿速衛戰馬聞之狂躁,昂首長嘶,掙脫韁繩,橫衝直撞,竟一頭撞進自家營寨木柵!

木柵本就年久失修,被瘋馬一撞,嘩啦倒下一大片。煙霧彌漫中,不知誰喊了句:“邵賊破營了!”——聲音尖利,帶著濃重泗州口音,正是此前被俘後投效邵軍的元軍降卒。

這一嗓子,如滾油潑雪。

威武衛營中頓時炸鍋!有人抄起長矛往外衝,有人抱著包袱往馬廄跑,更有人直接翻過矮牆,冇入黑暗。火光忽明忽暗,人影幢幢,哭喊、怒罵、兵刃相撞之聲混作一團。哈散不花在土台上聽得真切,急命親兵擂鼓聚兵,鼓點剛起三聲,便被一發流矢釘穿鼓麵,“噗”地悶響,餘音淒厲。

此時,邵樹義立於南城樓最高處,手持千裡鏡,鏡筒微顫。他看見了火光,看見了奔逃的人影,更看見了第二道壕牆後,搠思監帥旗依舊挺立,旗下人影巋然不動——那老頭竟還坐在那裡,像一截插進凍土的界碑。

“好一個搠思監……”邵樹義緩緩放下千裡鏡,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臨崩不亂,困獸猶鬥。可惜啊,你帶的不是虎狼,是餓殍。”

他轉身,對身旁親兵道:“傳令——火器軍,太倉炮加藥三成,目標:第二道壕牆東側土台,連轟十發。不必求準,要響!要震!要讓他知道,這揚州城,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親兵領命飛奔而去。

邵樹義複又抬頭,望向北方——那裡,秦觀保率領的五百揚州府兵,正乘船逆流而上,悄然逼近天長方向。而更遠的滁州境內,一支由前宋遺臣組建的“淮西義軍”已秘密集結三千人馬,隻待元軍主力一動,便自側翼殺出,截斷其歸路。

他忽然笑了,笑容清冽如初春解凍的邗溝水:“搠思監,你算儘人心,卻算漏了一件事——這天下,早不是你蒙古人的天下了。你撤你的軍,我守我的城。可這撤軍路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來量,用命來墊。”

話音未落,五門太倉炮齊聲怒吼!炮口焰光迸射,震得城牆簌簌落灰。五枚裹著厚厚火藥的實心鐵彈,劃出低平彈道,狠狠砸向第二道壕牆東側——其中一發擦著土台邊緣掠過,轟然炸開,碎石橫飛,將哈散不花親兵炸翻七八人;另兩發命中土台基座,夯土崩裂,木架傾頹;剩下兩發,則深深嵌入凍土,震波如漣漪擴散,連第一道壕牆後的張世和義兵都感到腳下大地微微顫抖。

搠思監端坐不動,袍角被氣浪掀得獵獵作響。他緩緩抬手,抹去眉梢一點濺上的泥星,目光越過紛亂戰場,直直投向揚州城頭那杆迎風招展的“邵”字大纛。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傳令……威武衛,即刻放棄防區,向六合方向集結。命左右欽察衛,接替其位。再傳……侍衛親軍輜重營,寅時三刻,啟程。”

親兵怔住:“元帥,威武衛……還冇接令?”

“不必接令了。”搠思監閉目,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溫度,“他們已自行撤離。告訴欽察衛,若遇潰兵,格殺勿論。此令……加蓋我帥印。”

他解下腰間印匣,遞出。那方紫銅帥印,印麵陰刻“征南大元帥印”六字,此刻在火光下泛著幽暗冷光,仿佛一塊剛從冰窟中取出的玄鐵。

親兵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搠思監獨自佇立,夜風卷起他鬢邊幾縷灰發。遠處,卞七鬥的喊聲仍在持續,如附骨之疽:“搠蒲察跑了!”——這一次,聲音裡已添了三分篤定,七分譏誚。

他忽然覺得掌心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方才抹泥星時,指甲在眉骨上劃開一道淺痕,血珠正緩緩滲出,沿著鼻梁滑落,在玄色錦袍前襟洇開一點暗紅,像一滴凝固的朱砂。

他抬袖,輕輕拭去。

血痕冇了,可那點朱砂似的印記,卻似已烙進皮肉深處,再也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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