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陳氏
朱道典抵達芍陂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居然被人帶著逛了一圈。
陪同他的人叫陳立本,乃芍陂屯田萬戶陳思魯的長子、淮西道廉訪使陳思謙之侄。
此人態度不是很好,一直臭著個臉,反倒是萬戶府其他...
二月廿八日午後,裕溪口東岸營寨的夯土牆已壘至齊胸高,鹿角與拒馬沿灘塗邊緣密布如齒。薑三寶赤著腳踩在剛夯好的泥牆上,褲管卷至膝彎,腳踝上還沾著未乾的蘆葦汁液。他手裡捏著魏大用快船送來的捷報,紙頁被江風掀得嘩啦作響,邊角已有些毛糙——那是他反複摩挲留下的印子。
“真進了?城門冇關嚴實?”他問傳信的拱宸軍斥候,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飛了牆頭一隻停駐的灰鶺鴒。
斥候抹了把額上汗,喘著氣點頭:“薑指揮使,千真萬確!魏招討使帶五百人衝進東門時,守門弓手還在嚼餅,城樓鼓架上蒙著蛛網,鼓槌倒插在鼓麵裡,鏽得拔都拔不動。”
薑三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春筍汁染得微黃的牙。他把捷報折好塞進懷裡,順手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著,忽然抬手一指西岸:“那會兒,博羅該在河邊跳腳了吧?”
話音未落,西岸方向果然傳來一陣沉悶鼓聲,不是戰鼓,倒像是急促的點兵鼓——咚、咚、咚,三聲一頓,又頓,再頓,像被掐住脖子的牛在喘。
營寨內霎時安靜下來。正在搬運木料的船工停了手,扛著沙包的軍士也歪頭張望。一名火器軍老兵蹲在臨時壘起的土台後,用袖子擦著鳥銃銃管,嘀咕道:“這老韃子,怕是連馬鞍都冇顧上係緊,就蹽過來查探虛實了。”
薑三寶冇接話。他眯起眼,望向對岸柳林深處。那裡樹影晃動,隱約可見幾麵褪色的皂旗在風裡翻卷,旗下人影綽綽,皆是輕甲,馬尾紮得極短,顯是隨時準備縱馬突擊的騎兵。更遠些的圩埂上,則有步卒列陣,長槍斜指江麵,盾牌連成一道灰白的線。
他數了數——約莫千五之數,比預估少了三百。
“博羅把步卒主力調去上遊渡河了。”薑三寶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身邊幾個軍官齊齊一怔,“他不敢硬渡,怕咱們在中流設伏。所以……”
他頓了頓,抬腳踢開腳邊一塊鬆動的夯土,泥塊滾入淺水,濺起細小的水花:“所以他要把我們逼出來打野戰。他想用騎兵拖住我們,等步卒從上遊繞過,兩麵夾擊。”
冇人應聲。營寨裡隻有江風掠過新伐杉木的簌簌聲,還有遠處幾隻野鴨撲棱棱掠過水麵的翅響。
這時,一名傳令兵氣喘籲籲奔來,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急信。信封上蓋著“揚州行營·樞密院”朱紅大印,一角還沾著半片枯葉——那是快船靠岸時,船工隨手拂落的。
薑三寶撕開火漆,抽出薄紙。字跡是邵樹義親筆,墨色濃重,力透紙背:
> **三寶吾弟:**
>
> **聞裕溪得利,甚慰。然切記,無為非終局,乃棋眼。博羅若潰,廬州必震;廬州若潰,合肥、巢縣皆搖;巢湖水係一斷,江淮腹心儘露。故勿戀城池,速遣精銳溯裕溪而上,奪濡須堰,焚柵江閘,斷其漕運咽喉。魏大用已克無為,然孤城難守,若元軍反撲,須有舟師呼應。另,武昌稻穀八萬石,本為合肥軍儲,今既滯於樅陽,爾可分兵截之。糧不至,則廬州諸營自亂。此役成敗,在七日之內。**
>
> **——樹義手書,二月廿七夜於揚州**
薑三寶讀完,將信紙按在胸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子裡已無半分慵懶,隻剩冷鐵般的決斷。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牆頭灰鶺鴒振翅飛起,“第一指揮,抽三百刀魚戰船精銳,持火油、火箭、引火物,即刻登船,隨我溯江而上!第二指揮,留一千五百人守營寨,修望樓、備箭矢、清灘塗,防敵夜襲。第三指揮,速調五十艘海仙鶴哨船,配強弩手二百、火銃手一百,連夜赴柵江口接應魏招討使!另——”
他忽然轉身,目光如鉤,釘在正低頭整理旗杆的張大身上:“牌子頭楊虎何在?”
張大一哆嗦,忙指向蘆葦蕩深處:“方才見他牽馬往北去了,說……說要去尋條活路。”
薑三寶冷笑一聲:“尋什麼活路?尋死路還差不多。”他招手喚來鄧青槐,“你帶十個人,追上去,把他綁回來。就說——他若敢跑,我就把他醃在米缸裡,和春筍一起蒸熟了,喂狗。”
鄧青槐領命而去。不到半個時辰,楊虎便被五花大綁拖了回來,草鞋丟了一隻,臉上糊著泥,嘴裡還罵罵咧咧:“老子又冇偷你們的米!憑什麼綁我?”
“憑你識得裕溪水每處暗礁,憑你曉得濡須堰閘口在哪塊石頭底下埋著絞盤,憑你去年替黃田商社運過三次鹽,走過七趟濡須水支汊!”薑三寶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重,卻讓楊虎一個趔趄撲進泥坑,“起來!現在你是第七指揮——兼向導、兼水情哨、兼押糧官。給你兩個時辰,把你那匹瘦馬喂飽,把肚子裡所有水道彎彎繞繞全倒出來,一個彎都不能漏!漏一個,割你一根手指!”
楊虎抹了把臉,泥水混著唾沫滴在胸前,忽而咧嘴一笑,竟露出幾分憨勁:“薑指揮使,您要燒堰?那可得趁今夜漲潮。子時初,潮水頂到濡須堰底,閘板浮力最大,火油潑上去,一點就著。可要是等退潮,堰底淤泥吸住閘板,燒三天也燒不塌。”
薑三寶眼睛一亮:“你怎知?”
“去年鹽船擱淺,我推過閘板。”楊虎拍拍褲襠,“就在這兒,尿了半泡熱尿,閘板縫裡冒白氣,我瞅見了。”
眾人哄笑。薑三寶卻冇笑,他盯著楊虎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你這尿,今日也算立了功。”
暮色漸濃,江麵浮起一層青灰霧氣。刀魚戰船陸續解纜,船首盞口炮卸下彈藥,換上浸透桐油的棉團與鐵蒺藜。水手們沉默地檢查槳鎖、擦拭弩機,有人把匕首插進靴筒,有人咬開蠟封,將火藥粉小心傾入竹筒。
楊虎蹲在船頭,掏出半截炭條,在船板上畫著歪扭的河道:“這兒,叫‘龍口灣’,水深四丈,但左岸有暗礁,形如龍爪。右岸淺灘,退潮時隻餘三尺,咱們的大船過不去,得換海仙鶴哨船。過了龍口灣,再行三裡,就是濡須堰——堰身是青石砌的,厚一丈二,可底下是鬆木樁,年久朽爛,火一燒,撐不住半個時辰。”
薑三寶蹲在他旁邊,聽得很認真。晚風掀起他鬢角一縷碎發,露出額角一道舊疤,像條僵死的蚯蚓。
“堰後頭呢?”他問。
“堰後是閘塘,水深不過五尺,但塘底全是爛泥,人陷進去,半個時辰就冇了頂。”楊虎用炭條點了點,“可塘西有條引水渠,寬六尺,深四尺,渠底鋪青磚,渠壁鑲鐵環——那是當年宋人修的,用來拖船過堰。渠口在堰西北角,有塊歪脖子柳樹,樹皮剝了一半,就是記號。”
薑三寶點點頭,忽然問:“你家在哪?”
楊虎一愣,炭條停在半空:“……巢縣柘皋鎮,南街第三家,門口有棵棗樹。”
“家裡還有誰?”
“娘,前年餓死了。妹妹,賣給廬州富戶當婢女,冇音信。爹……”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去年冬,被滁州萬戶府抓去修城牆,冇回來。”
薑三寶冇再問。他直起身,朝船尾走去,背影被漸濃的暮色拉得又細又長。走到艙口時,他忽然停下,冇回頭:“到了柘皋,若有你家消息,我讓人捎話。”
楊虎怔住,炭條啪嗒一聲掉進江水,轉瞬不見。
子時初刻,潮聲如雷。龍口灣水麵泛起幽藍微光,暗礁輪廓在月下若隱若現。五十艘海仙鶴哨船如黑鱗魚群,悄然滑入窄窄水道,船底刮過水底碎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楊虎赤腳站在最前一艘船頭,雙手攏在嘴邊,朝後輕喝:“左舵三寸!避龍爪!”
船隊無聲左移,堪堪擦過礁石。腥鹹江風灌滿帆布,船身微微傾斜,浪花在舷側炸開細碎銀星。
濡須堰終於出現在前方——一道橫亙江麵的青灰巨壩,壩頂石欄斷裂,雜草叢生,中央閘口黑洞洞的,像巨獸合攏的嘴。壩下水流湍急,漩渦暗湧,幾根朽爛的鬆木樁斜插水中,隨浪起伏,如同溺斃者的殘肢。
“停船!拋錨!”薑三寶低吼。
哨船齊齊減速,鐵錨入水聲悶如擂鼓。水手們迅速放下小艇,二十艘小艇載著百名精銳,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劃向堰底。楊虎跳進第一艘小艇,抄起一根長篙,專挑水草茂密處撐杆,篙尖觸底時,他眉頭一跳——果然,泥下鬆軟,木樁早已中空。
“火油!”他低喝。
陶罐遞來,罐口用油紙封著。小艇貼近堰基,一人撬開閘口下方一塊鬆動石板,另一人將火油罐塞進縫隙,動作快如鬼魅。三十個罐子,三十處縫隙,三十道暗藏的引火線——皆用浸油麻繩擰成,垂入水中,隨波輕蕩。
“點火!”
火鐮擊石,火星迸濺。第一簇火苗在堰基下騰起,幽綠跳躍,映亮楊虎臉上縱橫的泥痕。火勢沿著麻繩急速蔓延,水下火線如毒蛇遊走,所過之處,火油遇水不熄,反而爆燃,橘紅火舌舔舐朽木,劈啪作響。
“退!快退!”薑三寶嘶吼。
小艇如離弦之箭倒劃而出。剛退出二十步,隻聽轟隆一聲悶響,似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歎息。濡須堰中央閘口猛地一顫,幾根鬆木樁從中折斷,噴出大股黑煙。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整座石堰開始呻吟,石縫間迸射出刺目火星,青灰巨壩緩緩傾斜,像一頭垂死的巨獸,脊骨寸寸斷裂。
“塌了!”有人狂喜大叫。
話音未落,轟然巨響震徹江天!整座濡須堰從中崩裂,巨石翻滾墜入激流,激起數十丈高水牆!濁浪裹挾著斷木碎石,咆哮著衝向下遊,所過之處,兩岸蘆葦儘伏,水鳥驚飛如雪。
楊虎被浪頭掀翻在艇底,嗆了一口水,掙紮抬頭時,隻見堰址處已成一片沸騰漩渦,黑水翻湧,白沫如沸。他抹去眼中汙水,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嘶啞,卻蓋過了滔天水聲。
薑三寶站在船頭,任浪花劈頭蓋臉砸來。他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濁流,忽然想起邵樹義信中那句——“此役成敗,在七日之內”。
此刻,距二月廿八日亥時,尚餘六個時辰。
而裕溪口西岸,博羅正立於一株枯柳之下,手中馬鞭攥得指節發白。他身後,五百騎甲胄森然,卻無人敢言。遠處江麵,火光映紅半邊天幕,那光焰之烈,竟將西天殘月都壓得黯淡無光。
一名親兵踉蹌奔來,甲胄上全是泥漿:“萬戶!濡須堰……塌了!閘塘潰水,淹了上遊三座屯田營!樅陽糧船……全擱在淺灘上了!”
博羅冇說話。他緩緩抬起馬鞭,指向東方——那裡,無為州城的方向,一片死寂。
良久,他忽然將馬鞭折成兩段,狠狠擲於泥中。
“傳令……”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全軍撤回無為州。告訴尹——把府庫裡的銅錢、絹帛、鹽引,全搬上船。能帶多少,帶多少。”
親兵愕然:“那……城?”
博羅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裡已無半分血色:“城?留給他邵樹義吧。告訴他,我博羅不守廢城,隻守活命的糧道。”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戰馬揚蹄長嘶,踏碎一地月光。
江風浩蕩,吹得他鬢發如雪。
裕溪口東岸,營寨火把通明。魏大用派來的信使正匍匐在薑三寶腳下,額頭抵著夯土牆,聲音顫抖:“薑指揮使……魏招討使命小人稟報:無為州庫已開,錢糧散儘,旬日之間,已募鄉勇三千。然……然西門外十裡,忽現元軍旗幟,疑是博羅回援。魏招討使請……請水師速遣戰船,扼守柵江口,勿使敵艦入內!”
薑三寶冇答話。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牆頭未乾的泥漿,在掌心寫下一個“糧”字,又用力抹去。
泥漿混著血絲,從他指縫滲出。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樅陽碼頭的燈火,在夜色中微弱如豆。
“傳令第七指揮。”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點齊五百人,取偏廂車二十輛,攜環刀、步弓、火油罐,即刻出發。目標——樅陽。”
“樅陽?”鄧青槐失聲,“那可是元軍重兵屯糧之所!”
薑三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冇有一絲溫度:“重兵?博羅的重兵,此刻正在趕回無為的路上。而樅陽的守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寨中那些剛剛放下鋤頭、拿起刀槍的鄉勇麵孔,掃過火器軍士兵因長期操練而磨出厚繭的手,最後落在楊虎臉上——那年輕人正用衣襟擦著濕漉漉的頭發,眼神亮得驚人。
“樅陽的守軍,”薑三寶一字一頓,“隻剩下餓得走不動路的輔兵,和看守糧倉的老卒。”
他轉身,走向營寨中心那麵尚未完全升起的軍旗。旗麵獵獵,上書鬥大“邵”字,墨色未乾,在江風中翻卷如血。
“告訴弟兄們,”他聲音陡然拔高,穿透夜幕,震得火把劈啪爆響,“今夜不睡!明日此時,我要在樅陽倉廒頂上,喝新碾的稻米粥!”
火把光下,無數身影轟然應諾,聲浪滾滾,撞向對岸沉沉黑夜。
江水東流,無聲無息。
而就在裕溪口以西三百裡,巢湖深處,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正悄然劃過水麵。船艙裡,韓山童枯坐如石,杜遵道則攤開一張泛黃輿圖,指尖重重戳在無為州三字之上,喃喃道:“邵樹義……好快的刀。”
燭火搖曳,映得兩人麵容忽明忽暗,如同兩尊即將破土而出的泥塑神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