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心態
四月初九,消失許久的沈德載又被揪出來了。
他最近一年過得不太好,後悔的情緒貫穿始終,吃不香、睡不好,長籲短歎個不停。
至正九年的時候,他還是吳越糧行湖州分行會首,背靠沈家,為邵樹義在湖...
邵樹義回到府衙時,天色已近酉時。暮雲低垂,風裡裹著初春微寒的濕氣,吹得廊下燈籠晃蕩不止,燈影在青磚地上搖曳如鬼爪。他未入正堂,先至西角門旁的獄吏值房,喚來老典史陳三槐、刑房書辦李硯舟、並兩名口齒伶俐、膽大心細的牢頭——一個姓周,綽號“周鷂子”,原是江都縣捕快;另一個姓趙,人稱“趙啞子”,實則並非真啞,隻是幼年遭火燎傷喉,說話聲嘶如砂紙磨鐵,偏生記性奇好,審囚時一句不落。
眾人坐定,油燈撥亮,茶盞未暖,邵樹義便將薑三寶所授之語逐字複述,末了沉聲道:“非為誑騙,實為‘引信’。元軍如今如繃緊之弦,稍觸即斷;此番言語,不過輕輕一叩。叩得準,便是崩裂之聲;叩不準,亦無損大局。諸位須謹記:話要像雨前悶雷,不響則已,一響必震耳。”
周鷂子率先點頭,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畫了個圈:“小帥之意,是讓獄卒當著怯薛、威衛這些人的麵,裝作閒談——譬如說‘昨日北門吊籃上來個逃兵,說是滁州萬戶府遣了密使往廬州報信,言道高麗男直萬戶已斷糧七日,士卒割馬革煮食,營中夜半常聞哀嚎’?”
“正是。”邵樹義頷首,“再補一句:‘聽說宣鎮侍衛昨兒押運一批新米入營,結果半路被水師截了,米袋上還印著‘武昌倉’三個朱砂字呢。’——這句要緊,武昌稻穀之事,我等已知,元人卻未必確信糧道已斷。若他們信了,便疑心合肥方向也失聯;若不信,反去查證,更耗心神。”
趙啞子喉嚨裡滾出兩聲“咕嚕”,伸手取過紙筆,歪斜寫下:“宣鎮侍衛”四字,又在旁畫了一隻斷箭。李硯舟見狀,會意接道:“小人這就擬三份‘獄中私語錄’,分抄於不同牢房壁上,用炭條寫,字跡潦草些,仿佛囚徒所為。再令牢頭們換班時,專挑怯薛與右都威衛同押一室那幾間,叫人‘無意’撞見。”
陳三槐卻皺眉道:“邵推官,卑職鬥膽問一句——若他們當中真有精細人,聽出破綻,反而起疑,豈非弄巧成拙?”
邵樹義一笑,端起冷茶飲儘,目光掃過眾人:“疑便疑著。疑得越深,睡得越少。你們可知元軍這幾日夜裡,為何哨鼓頻催?非為防我軍劫營,實為防己軍嘩變!前日東關渡潰騎返營,竟有兩隊百戶率部持械圍住糧官帳,索要糙米三升,鬨了半個時辰才散。此時最怕的不是刀兵相向,而是人心浮動——浮動如萍,無根無依,風來即散。”
話音未落,忽聽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皂隸掀簾而入,額上帶汗:“啟稟推官,東牢丙字第三間,那個叫阿魯台的怯薛,方才用飯時摔了碗,指著送飯的牢子罵‘狗漢兒也配碰爺的碗’,隨即以筷擊牆,連敲七下!”
眾人一怔,陳三槐臉色微變:“七下……是怯薛軍中傳訊暗號,喚同袍聚議!莫非——”
“莫非他真聽進去了。”邵樹義反倒舒展眉頭,起身整了整袖口,“速去備兩壇溫酒、五斤醬牛肉,再取三副乾淨碗筷。半個時辰後,你親自送去丙字第三間,就說我邵某人敬他是條漢子,請他嘗嘗揚州醬肉,比大都宮裡的還多三分煙火氣。”
皂隸愕然:“這……這不合律令啊!”
“律令管的是活人,不是將死之人。”邵樹義聲音低沉下去,“他若肯吃,便是信了八分;若不吃,便是信了九分——因他怕毒。怕毒,便說明他在乎性命,說明他尚存求生之念,說明他心裡那杆秤,已經歪了。”
皂隸喏喏退下。李硯舟忍不住低聲道:“推官,您怎知他必吃?”
邵樹義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他若真鐵骨錚錚,早該絕食自儘,何須摔碗?摔碗,是示威,更是試探——試探我們怕不怕他,試探這牢裡還有冇有活路。一碗酒,一塊肉,不是恩惠,是遞過去的一根繩子。他若伸手,便是認命;若縮手,便是等死。而人……鮮有甘願等死的。”
當夜亥時,丙字第三間牢房燭火未熄。
阿魯台盤膝坐在乾草堆上,左腕纏著粗布,滲出血絲——那是他今晨用碎瓷片劃的,傷口淺,隻為驗血色是否尚紅。他盯著麵前木案上那壇酒、那盤肉、那三副碗筷,久久不動。同室另兩名威衛早已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牢門外,值夜的周鷂子抱刀倚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尖卻一下下點著青磚,節奏分明。
約莫一炷香後,阿魯台忽然伸手,揭開封泥,酒香霎時彌漫。他未倒酒,隻湊近壇口深深一嗅,鼻翼微動。隨即抓起一塊醬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腮幫緩緩起伏。他冇咽,含在嘴裡良久,喉結上下滑動三次,才終於吞下。接著,他端起酒碗,仰頭飲儘,碗底朝天,滴酒未漏。
周鷂子聽見碗底磕在木案上的“哢”一聲,唇角微揚,轉身踱開十步,方低聲對同伴道:“記下:阿魯台,怯薛出身,右都威衛千戶親隨,今夜戌時三刻食醬肉一掌、飲燒酒半碗,神色鬱鬱,未發一言。”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東牢丙字各間忽聞騷動。一名瘦小囚徒蜷在牆角,對著牆縫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武昌米斷了……滁州密使死了……廬州守將昨夜燒了帥旗……”
話未說完,隔壁牢房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似是有人踹翻了馬桶。緊接著,是壓抑的、斷續的嗚咽,夾雜著蒙語咒罵。再過片刻,西邊丙字第五間,兩個高麗男直萬戶的兵士竟互相揪住衣領,額頭抵著額頭,用生硬漢語嘶吼:“你昨夜聽見冇?宣鎮侍衛押的米,真被截了?!”“放屁!我哥就在宣鎮,他前日還捎信說營裡蒸新麥饃!”“新麥饃?你哥現在墳頭草三尺高,信是鬼寫的罷!”
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午時,東牢、中牢、西牢,凡押有元軍軍官之處,皆起漣漪。有人沉默枯坐,有人反複摩挲腰間空刀鞘,有人半夜起來扒著柵欄數星星,數到第七顆時突然頓住,喃喃道:“七星連珠……主將星晦……”
邵樹義未親往監牢,隻命人將各牢異動一一記檔,連囚徒指甲長短、飯量增減、如廁次數皆錄在冊。午後,他親赴寶祐城,將厚厚一疊文書呈至薑三寶案前。
薑三寶翻閱片刻,抽出其中一頁,上麵寫著:“東牢丙三,阿魯台,今晨漱口三次,吐水較昨多兩勺,唾液微紅;中牢甲七,高麗千戶樸順臣,午膳拒食青菜,獨取鹽粒舔舐三回。”
“舔鹽?”薑三寶抬眼,“缺鹽之症,軍中已現。”
“正是。”邵樹義躬身道,“水師前日襲擾東關渡,焚其糧船兩艘,內載粗鹽三百石。元軍營中配鹽,本就按戰時減半之例,今又遭焚,恐已不足半月之需。”
薑三寶擱下紙頁,忽然問道:“魏大用那邊,可有消息?”
“有。”邵樹義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急報,“裕溪口昨夜飛鴿傳書,言道博羅率五百騎果然自上遊渡河,二月廿七辰時突襲東岸營寨。薑三寶所布偏廂車陣臨危不亂,左側空敞處早伏有弓弩手三十,待敵騎衝至三十步內,齊發火箭,焚其前隊。博羅身中兩箭,墜馬被擒,餘騎潰散,死傷逾二百。”
薑三寶聞言,並未喜形於色,隻輕輕叩了叩案角:“博羅被擒,滁州萬戶府必震。但震而不潰,尚需一把火。”
“小帥已有計較?”
“嗯。”薑三寶起身,踱至窗邊,望著遠處運河上往來如梭的戰船,聲音平靜如水:“傳令魏大用,放博羅。”
邵樹義一驚,幾乎失聲:“放……放他?”
“對。”薑三寶轉過身,目光如刃,“放他回滁州。給他三日乾糧,一匹瘦馬,兩件破襖。再讓他親眼看看——裕溪口營寨如何一日三變,如何自圩田引水灌渠,如何以竹木搭浮橋橫跨支流,如何將俘獲元軍傷卒裹傷施藥、分食同炊……尤其要讓他看見,那些被釋歸的元軍遊騎,是如何牽著馬、背著行囊,一路向北,無人攔阻。”
邵樹義喉結滾動,終於明白過來:“小帥是要他把‘宋軍仁厚’‘器械精良’‘營壘堅不可摧’這些話,親口帶回滁州萬戶府?”
“不。”薑三寶搖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我要他把‘宋軍不殺降,不辱俘,不焚廬舍,不奪耕牛’這些話,帶回去。更要他把‘宋軍修水利、墾荒田、賑饑民、立鄉約’這些事,帶回去。讓滁州的萬戶、千戶、百戶們知道——他們打的不是一支賊軍,而是一支正在江淮腹地紮下根來的‘官軍’。根一旦紮下,便不是燒殺能除的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更讓他們知道,淮西百姓,已在悄悄觀望。觀望誰家旗號,能保他們麥苗不被踐踏,妻兒不受擄掠,祖墳不遭掘毀。”
邵樹義心頭巨震,默然良久,方才深深一揖:“小帥高瞻,卑職拜服。”
“去辦吧。”薑三寶揮袖,“另傳水師卞七鬥,今夜子時,以三艘海鰍船,載火油、硫磺、鬆脂,佯攻西門水寨。不必真攻,隻在寨外水麵縱火,火光映天,鼓聲震地,務必讓全城元軍皆見——然後,全軍擂鼓,鼓聲要亂,要密,要像千軍萬馬正自四麵八方奔湧而來。”
“遵命!”
“再傳陸師諸將——自明日起,每日辰時,於宋大城南門校場,操演‘屯田陣’。”
“屯田陣?”
“對。”薑三寶眼中寒光一閃,“甲士持耒耜列陣,農夫執長槍隨行,旌旗上書‘兵農一體’‘守土即耕’八字。讓城上元軍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不是來打一場仗的,我們是來紮根的。根紮得越深,他們離死就越近。”
邵樹義退出寶祐城時,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蜀岡之上。他抬頭望去,隻見城頭新掛的布幔在晚風中獵獵翻卷,幔上墨書八個大字,筆鋒如劍,直刺蒼穹:
**北望江山,寸土不讓。**
他駐足凝望良久,忽然覺得袖中那份獄中密檔,沉甸甸的,竟似有千鈞之重。那不是紙墨的重量,是無數雙眼睛的凝望,是無數張嘴的翕動,是無數顆心在黑暗裡悄然傾斜的微響。
風起了,吹得他袍角翻飛。他整了整衣冠,邁步下山,背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裡,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無聲,卻注定要漾開一圈圈,再也無法平複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