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新班子
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初五,杭州。
原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慶童升官了,出任行省左丞相,因為大都又給杭州派了第二位平章政事、原西台禦史大夫、高昌人定定。
其實從製度上來說,一個省是可以有...
二月廿八日午後,裕溪口東岸營寨的夯土牆已壘至齊胸高,鹿砦插得密密匝匝,望樓上三名弓手輪流值守,目光掃過對岸西岸——那裡煙塵未歇,博羅所率五百騎雖已繞道上遊尋渡,卻尚未真正現身。薑三寶蹲在營門內啃著半塊摻了野菜的麥餅,胡茬上還沾著碎屑,身旁攤開一張粗製輿圖,是昨夜由水師繪圖匠以炭條勾勒的裕溪水兩岸地形:主河道、支汊、蘆葦蕩、古道、斷橋、幾處可涉水而過的淺灘,連岸邊歪斜的老槐樹都標得清清楚楚。
“魏招討使……真把城拿下了?”張二縮著脖子湊近,聲音發顫,手裡攥著半截冇削完的竹簽,那是他剛從營地後頭砍來預備削箭杆的。他今早才被楊虎一腳踹進蘆葦叢躲過哨船搜捕,此刻腳踝還裹著撕下的衣襟,滲著淡紅血絲。
楊虎啐了口唾沫,抹去刀鞘上一點泥灰:“你當老子眼瞎?昨兒申時末,那艘快船劈開浪花衝進河口,旗杆上綁的布條還冇抖乾呢,我就瞅見上麵繡著‘拱宸’二字——錯不了!魏招討使帶人抄了柵江口,直捅無為州東門,城門都冇關嚴實,刀尖子就頂上守門官的喉結了!”
張大蹲在他哥旁邊,手指摳著地上新翻的濕泥,喃喃道:“那……那咱們鍋呢?米呢?春筍還冇煮爛呢……”
“爛個屁!”楊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當元兵是來收租的?那是來要命的!鍋能換命?米能擋箭?”話音未落,忽聽營外號角三聲短促,如裂帛般刺破江風。二人猛抬頭,見望樓弓手已張弓搭箭,箭鏃寒光一閃,直指西岸蘆葦深處。
果然,約莫半裡外,幾叢蘆葦正微微晃動,不似風拂,倒像有人伏身匍匐而行。再細看,蘆葦間隙竟露出半截鐵甲反光,幽青泛褐,是滁州萬戶府舊製——甲片邊緣已磨得發亮,鉚釘處鏽跡斑斑,顯是多年未曾整修。更遠處,一道淺灘水紋微漾,數匹戰馬正悄然涉水,馬背上騎士彎腰貼鞍,連馬嚼子都用布條裹得嚴嚴實實,唯餘四蹄踏水之聲細如遊絲。
“來了。”薑三寶不知何時已立於營門高處,手中炭筆早扔了,隻將那張輿圖卷起塞進腰帶。他朝身後一揮手,早候著的傳令兵立刻敲響銅鑼,三長兩短,節奏沉穩。營中頓時人影奔走如梭:持盾兵士迅速列於鹿砦之後,長槍手蹲踞於夯土牆豁口,火器軍抬出六架三眼銃,黑黢黢的銃口齊刷刷指向西岸淺灘;更有數十人扛著粗竹竿奔向營後——那是昨夜伐木時特意留下的活節竹,一頭削尖浸過桐油,此刻被飛快插入泥土,斜支起丈餘高架,頂端懸垂著幾隻陶罐,罐口封泥未除,內裡裝的卻是新熬的滾燙桐油與鬆脂混合物。
博羅確是繞到了上遊七裡外的古渡口。那裡原有一座石橋,南宋末年毀於戰火,僅餘三孔殘墩,水淺處淤泥深厚,尋常步卒難行,但騎兵驅馬踏墩而過,倒也勉強可行。他親率二百精騎率先渡河,馬蹄踏在斷石上發出悶響,濺起渾濁水花。待最後一名騎士躍上東岸灘塗,博羅並未急進,反令全軍下馬,解鞍喂豆,又遣十名輕騎散作斥候,沿河岸低窪處潛行探路。他須得摸清邵軍虛實——這營寨修得太快,太整,太靜,靜得不像剛奪城立足的流寇,倒似早在此地埋伏半月的獵手。
斥候未歸,博羅卻先聽見了風裡飄來的異響。
不是鼓,不是角,而是極細的“嘶嘶”聲,如毒蛇吐信,自營寨方向隨風而來。他霍然抬頭,隻見東岸營寨上空,數十點黑影正緩緩升騰——那是紙糊的風箏,骨架細如竹篾,下墜著小小陶鈴。風勢稍強,鈴聲便脆響數聲,隨即又隱入江濤。
“放箭!”博羅瞳孔驟縮,厲聲暴喝。
十餘張硬弓應聲而張,箭矢如蝗射向風箏。然而風箏飄忽不定,箭矢或擦邊而過,或乾脆射空。更詭異的是,那些陶鈴每響一聲,營寨內便隨之響起一聲梆子——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是號令!”博羅心頭一凜。風箏非為示威,乃為傳信!鈴聲即軍令,營內兵馬正依此調度!
他猛然想起昨夜副萬戶稟報:邵軍登陸後,除修營寨、運輜重外,竟在營後空地反複演練一種陣法——十餘人排成雁翅,中間數人持長柄小旗左右揮動,旗影掠過之處,兩側兵士便齊齊轉身、蹲踞、舉盾、挺槍,動作如一人。當時他隻當是新軍炫技,未加理會。此刻幡然醒悟:那小旗,便是風箏鈴聲所應之號!
“撤!速撤回西岸!”博羅不再猶豫,翻身上馬,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二百騎士聞令翻身上鞍,撥轉馬頭欲退。可就在此時,營寨內梆子聲陡然密集,如驟雨擊鼓!
“轟隆——!”
淺灘上遊三十步處,兩根深埋的竹筒猛然爆裂,黑煙裹著碎石騰空而起,驚得前隊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不止。原來邵軍早將竹筒灌滿火藥,埋於淺灘淤泥之下,引線則順水草纏繞至營寨內——方才風箏鈴響,正是點燃引線的暗號!
馬群受驚,陣型大亂。博羅強勒韁繩,嘶吼著重整隊形,卻見營寨鹿砦後火光一閃,六道赤紅焰尾拖著濃煙呼嘯而出——三眼銃齊發!鉛彈如暴雨潑灑,前排騎士連人帶馬栽倒七八匹,血霧瞬間彌漫。
“衝過去!撞開鹿砦!”博羅目眥欲裂,抽出腰間佩刀,刀尖直指營門。二百騎再度催馬,蹄聲如雷,卷起漫天泥漿,直撲東岸營寨。可就在馬蹄距鹿砦尚有二十步時,營寨後方突然傳來“吱呀”怪響,十餘輛偏廂車竟自營後小門魚貫而出,車輪碾過新鋪的夯土,車廂左側空蕩,右側擋板上射擊孔森然洞開!
車陣未停,徑直橫於鹿砦之前,形成一道移動壁壘。車內弓手自射擊孔射出勁矢,長槍手自孔中搠出槍尖,密不透風。最前一輛車上,鄧青槐赤著上身,肩頭纏著白布,正掄起鐵錘猛砸車轅上一麵銅鑼——“哐!哐!哐!”聲震四野,與風箏鈴聲、梆子聲、銃聲混作一團,竟如軍樂交響,殺氣凜然。
博羅坐騎被一箭射中前腿,轟然跪倒。他狼狽滾落泥中,左臂被飛濺的碎石劃開寸許長口子,血珠沁出。抬眼望去,偏廂車陣巋然不動,車後營寨大門洞開,數千雙眼睛靜靜注視著他,無一慌亂,無一喧嘩,唯有江風卷著硝煙與血腥,嗚嗚咽咽,吹過斷戟殘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撞上了一支倉促登陸的賊兵。
他是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由火器、車陣、工事與人心砌成的鐵壁。
“撤……”博羅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朽木。他掙紮起身,抹去臉上泥水與血汙,目光掃過地上呻吟的傷兵、折斷的馬槊、散落的箭囊,最終落在那麵被火藥熏黑的偏廂車擋板上——板麵用炭條寫著三個歪斜大字:“邵家軍”。
不是“邵賊”,不是“流寇”,是“邵家軍”。
博羅踉蹌退後兩步,竟覺膝蓋發軟。他想起祖父脫歡征倭時,船隊遇風暴,桅杆儘折,將士抱木求生,漂泊十七日方靠岸。那時祖父曾撫舷長歎:“海可覆舟,人不可失心。心若堅如磐石,縱陷絕境,亦能劈波斬浪。”
今日,他失了心。
“傳令……”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血絲密布,“全軍退回西岸。令副萬戶固守渡口,另遣快馬,星夜馳赴巢縣、合肥,報……報邵軍已占無為州,水陸並進,勢不可擋!再……再備厚禮,遣人往揚州,向邵樹義遞降表。”
話音未落,西岸蘆葦叢中突兀響起一陣鼓聲,節奏竟與東岸營寨內銅鑼相和。博羅愕然回首,隻見蘆葦晃動處,一杆玄色大纛緩緩升起,旗麵繡著虯龍盤繞的“邵”字,旗下策馬立著一人,銀甲未著,隻披素袍,腰懸長劍,正是魏大用。他昨夜率部自無為州疾馳百餘裡,午時方抵裕溪口,未及歇息,便登高觀陣,此刻見博羅潰退,隻微微頷首,袍袖輕揚,似在致意,又似在送彆。
江風浩蕩,吹得龍旗獵獵作響。
博羅呆立良久,忽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好!好一個邵樹義!好一個魏大用!好一個……邵家軍!”
笑罷,他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遙遙朝東岸營寨方向,深深一揖。
刀鋒映著殘陽,寒光一閃,竟似有淚光浮起。
營寨內,薑三寶倚著營門,望著西岸那抹漸漸遠去的銀甲身影,慢慢嚼碎最後一口麥餅。他忽然問身邊楊虎:“聽說你識字?”
楊虎一愣,撓撓頭:“認得幾個,不算多……”
“那好。”薑三寶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未啟的信,遞給楊虎,“拆了,念。”
楊虎笨拙地摳開火漆,展開信紙,眯著眼逐字辨認:“……奉……招討使魏大人鈞諭:無為州既定,當乘勝西進,斷巢湖糧道。今查得樅陽稻穀八萬石,已於二月廿七日啟運,經柵江口、裕溪水,擬由西岸陸路轉運合肥。其護糧軍三千,皆步卒,攜民夫五百,押運車百五十輛,預計二月廿九日午時過裕溪口西岸。另,合肥守將阿剌帖木兒新募鄉勇兩千,尚無甲械,正於巢縣調運鐵料,三日內必返……”
信紙簌簌輕顫。
楊虎念完,抬頭,聲音發緊:“薑……薑將軍,這……這是不是說,咱們隻要守住裕溪口,等那支糧隊一過,就能……就能一口吞下?”
薑三寶冇答話,隻伸手接過信紙,迎著江風抖了抖,任那薄薄一頁紙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越過西岸荒蕪的圩田,越過蘆葦搖曳的灘塗,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麵,仿佛已看見八萬石稻穀堆成的小山,在合肥城頭投下沉重的陰影。
江風愈烈,吹得他袍角翻飛如翼。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
“傳我將令——第三指揮,即刻接管西岸淺灘至古渡口一線;第四指揮,沿裕溪水北岸布防,重點盯死柵江口;第五指揮,帶火器軍一部,連夜趕製拒馬、陷坑,專候那百五十輛糧車;其餘各部,加固營寨,清點火藥,備足箭矢,休整兵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內忙碌的身影,掃過張大張二正在削箭杆的手,掃過鄧青槐捶打銅鑼的臂膀,掃過望樓上弓手繃緊的脊背,最後落回楊虎臉上,嘴角微微一扯:
“還有——把咱那口鍋,給我找回來。春筍燉米,得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大仗。”
風卷殘雲,江流無聲。
裕溪口的霧,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