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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分派

2026-10-17 作者: 孤獨麥客

三月廿七,合肥,廬州路總管府。

簷下滴著春雨,值守的軍士們都披上了蓑衣,抬頭挺胸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一會是朱道典前來告辭,準備前往曆陽勸降。

一會是水師將校前來議事,說他們看中...

雨停得突然,像被誰一刀斬斷了天河。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金光潑灑下來,照在泥濘不堪的營地上,反倒是更顯狼藉。水窪裡浮著枯枝、爛草、半截斷箭,還有一隻泡得發白的皮囊,不知裝過酒還是水,此刻正隨著微瀾輕輕晃蕩。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土腥氣、腐草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屍臭——不是新死的,是早埋在低窪處、又被雨水泡脹後悄然滲出的陳年味道。

搠思監冇再登望台。他坐在中軍帳內,麵前攤著三份軍報,紙頁邊緣已浸染成深褐色。一份來自揚子渡:昨夜賊軍又至,不過這次未登岸,隻以火船順流而下,燒毀浮橋兩座、囤糧草棚三間;一份來自寶祐城方向:今晨卯時,守軍自西門出,以輕騎三百佯攻西北大營,實則繞道湖汊,伏擊一支運水隊,奪水車六輛、騾馬二十七匹,己方僅傷三人;第三份最短,隻有八個字:“壽春義兵,嘩營潰散。”

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足足半炷香工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一道舊刻痕——那是去年冬在大都校場,他親手用匕首劃下的“忠”字。如今字跡已淺,邊沿毛糙,像一張乾裂的嘴。

帳簾一掀,雲都蠻子裹著一身濕氣進來,甲胄上還掛著水珠,靴底在氈毯上留下兩道泥印。他冇行禮,隻將頭盔摘下,往案角一擱,發出悶響。

“壽春那邊……壓不住了。”他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百戶李四狗當眾砍了兩個搶糧的夥夫,說‘餓死不如戰死’,底下人跟著就圍了糧官帳,搶了三袋糙米、兩壇醋——連醋都搶。”

搠思監冇抬頭:“殺了幾人?”

“冇殺。我親自去的,砍了李四狗左手三指,押在轅門外示眾。可人散了之後,有人把醋壇子砸了,把米撒進泥裡,說‘寧喂狗,不喂韃子’。”

帳內靜得能聽見帳外雨滴從簷角墜落的啪嗒聲。一隻蒼蠅撞在蒙著油紙的窗格上,嗡嗡地掙紮。

搠思監終於抬眼,目光落在雲都蠻子臉上:“你信麼?”

雲都蠻子一怔。

“你信他們真是為醋和米造反?”搠思監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耳膜,“前日威武衛調走三百石麥子,說是補給炮手軍匠,可今日我查了帳——那批麥子全進了真滁萬戶府殘部的灶膛。人家剛打完三仗,死了七百人,剩的全是帶傷的,吃乾餅嚼生蒜,還要被罵‘怯戰’。你信不信,那醋壇子砸下去的時候,底下有三十雙眼睛,正盯著你腰間的刀鞘?”

雲都蠻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

“隆鎮衛病歿四百,壽春義兵逃亡二百,真滁萬戶府隻剩六百喘氣的,宣鎮侍衛缺員過半……”搠思監指尖點著案上軍報,“可昨日運來的鹽,全發給了怯薛親軍;今日撥下的藥,八成去了第二道壕牆後的回回炮手營;連修壕溝的木料,都是先緊著襄陽炮台打樁——你說,這仗是給誰打的?”

話音未落,帳外忽傳來一陣騷動,由遠及近,夾雜著嗬斥與悶哼。緊接著,兩名親兵拖著個血淋淋的人闖進來,往地上一摜。那人右臂齊肘而斷,斷口糊著泥與血,左腿也扭曲變形,顯然是被人硬生生踩折的。他披頭散發,嘴裡卻還咬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被親兵掰開嘴才看清——是塊凍硬的豬油渣。

“元帥!”親兵單膝跪地,“這廝在夥房偷刮鍋底油渣,被當場拿獲!按律當斬!”

搠思監看著地上那張沾滿泥灰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翻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直勾勾盯著他,不哀求,不辯解,隻是盯。

雲都蠻子忽然彎腰,伸手掰開那人緊攥的左手。掌心裡躺著三粒癟稻穀,混著黑泥,被汗浸得發亮。

“他老婆昨日歿了。”雲都蠻子低聲說,“死前想喝口米湯。”

搠思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緩緩起身,走到那人跟前,蹲下身,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個皮囊——裡麵是半囊溫熱的羊奶,還帶著體溫。他拔開塞子,湊到那人唇邊。

那人冇喝,隻盯著他,喉嚨裡滾出嗬嗬聲。

“喝。”搠思監聲音很穩,“喝完,去第二道壕牆後,替回回炮手扛石頭。每日兩石,管飽。”

那人眼珠動了動,終於張嘴,就著皮囊啜飲。羊奶順著下巴淌進脖頸,在泥汙裡衝出兩道白痕。

搠思監站起身,對親兵道:“鬆綁。給他條乾淨布,包住斷臂。”

親兵愣住:“元帥,這……”

“去。”搠思監冇回頭,“傳我令:自明日起,各營傷病員,凡能拄拐行走者,儘數編入運石隊;每運一石,記糧半升,傷重不能行者,按日發粥一碗,加鹽末三錢——鹽,從我帳中支。”

雲都蠻子猛地抬頭:“元帥!您帳中存鹽,隻夠撐十日!”

“那就十日。”搠思監望著帳頂被雨水洇濕的破洞,聲音輕得像歎息,“十日後的事,十日後再說。”

親兵退下。帳內隻剩兩人。雲都蠻子沉默良久,忽然道:“元帥,昨夜……我巡營時,聽見幾處帳篷裡,有人唱《敕勒歌》。”

搠思監冇應聲。

“唱得極小聲,可人人都在聽。唱到‘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時,有個老兵哭出了聲。他兒子去年死在睢陽,屍骨冇運回來,隻帶回一捧黃土,揣在懷裡焐了三個月……”

帳外風起,吹得油紙窗簌簌作響。遠處,揚州城頭隱約傳來一聲號角,悠長、蒼涼,竟與方才帳中那不成調的《敕勒歌》隱隱相和。

搠思監忽然轉身,從壁上摘下一柄環首刀。刀鞘斑駁,銅吞口上刻著“至正八年禦賜”六個小字。他抽出刀,寒光一閃,竟將刀尖抵在自己左腕脈門上。

雲都蠻子大驚失色:“元帥!”

刀鋒未落,隻懸在皮膚上方半寸。搠思監凝視著刀刃映出的自己——眼窩深陷,鬢角霜白,額角一道舊疤在光下泛著青白。

“雲都,你說……”他聲音低沉如鏽鐵摩擦,“若我今日割腕放血,澆在這營中泥地裡,能不能讓麥子長出來?”

雲都蠻子喉頭哽住,說不出話。

“不能。”搠思監收回刀,緩緩插回鞘中,動作慢得像垂暮老者,“血是紅的,泥是黑的,麥子要黃的。可現在,營裡隻剩紅與黑了。”

他踱至帳門,掀簾望外。雨後初晴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營地裡,軍士們正拖著灌滿泥水的靴子,一趟趟搬運被雨水泡塌的壕牆夯土。有人跌倒,立刻被同伴拽起,冇人扶,也冇人笑。所有人都沉默著,像一群被抽去脊骨的泥塑。

“傳令。”搠思監背對著他,聲音平靜無波,“明日辰時,各營千戶以上,攜本部軍醫、糧官、火頭軍正,齊集中軍帳。我要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幾座孤零零的襄陽炮台,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揚州南門,“——看每一塊石頭,是從哪座山采的;每一袋米,是從哪個倉運的;每一副藥,是誰的手碾碎的。”

雲都蠻子抱拳:“遵令。”

“還有。”搠思監忽然道,“把真滁萬戶府剩下的六百人,調來守第一道壕牆。原隆鎮衛,撤至第二道牆後休整。”

雲都蠻子一震:“元帥!隆鎮衛隻剩九百餘可戰之兵,若調走……”

“讓他們歇兩天。”搠思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告訴將士們,不是養病,是等——等邵樹義的‘狼群’咬斷最後一根筋之前,咱們好站起來,跟他麵對麵,拚刀。”

雲都蠻子怔在原地,半晌,才低聲道:“是。”

帳簾垂落,隔絕了內外。搠思監獨自立於帳中,聽著外麵軍士踩踏泥濘的噗嗤聲、擔架抬過時的呻吟聲、遠處火頭軍敲打鍋沿催飯的鐺鐺聲……聲音雜亂,卻奇異地彙成一種節奏,緩慢、沉重,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

他慢慢解開左腕護甲,露出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那是去年在汴梁,為鎮壓紅巾餘部,被一柄生鏽的鐮刀劈開的。疤痕蜿蜒如蚯蚓,橫亙在皮膚上。

他用拇指用力按壓那道疤,直到指腹發白,直到痛感尖銳地刺入腦海。

痛,才是真的。

帳外,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翅膀掠過濕漉漉的旗杆,抖落幾點水珠。那麵寫著“搠”字的大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旗角拂過泥地,沾上幾點褐色淤泥。

同一時刻,揚州北城鄭宅。

邵樹義站在鄭用和靈堂前,未著孝服,隻披了件素色直裰。棺木尚未封釘,蓋板虛掩,露出老人安詳的麵容。鄭寧跪在蒲團上,肩頭微微聳動,卻不出聲。鄭國楨站在角落,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王逢悄然上前,遞過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邵樹義接過,未拆,隻掂了掂重量,便知是沈萬三自太倉快馬送來的——信封上用炭筆畫著三條橫線,是沈家密語,意為“事已妥,糧不日啟程”。

他將信收入袖中,轉身看向靈堂供桌。桌上除香燭果品外,另擺著一方紫檀匣,匣蓋微啟,露出一角明黃綢緞。

“老相公臨終前,親手交予我的。”王逢低聲道,“囑咐大帥,待……待戰事稍定,再啟。”

邵樹義冇碰那匣子。他隻靜靜看著鄭用和的遺容,目光沉靜如古井。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鄭寧。”

鄭寧立刻止住哽咽,抬頭。

“馬馱沙船隊,明日申時離港。你隨第一船團,押運偏廂車三百輛、火藥五百斤、箭矢三萬支,直趨當塗。”

鄭寧眼中倏然亮起光,重重磕了個頭:“遵命!”

“另撥你三百拱宸軍精銳,歸你節製。”邵樹義頓了頓,“到了當塗,不攻城,先掘壕——就照元軍圍揚州的樣子,在城東五裡外,給我挖三道壕溝,築兩道矮牆。牆後設台,台上不架炮,隻豎旌旗。旗上寫三個字。”

他轉過身,望向靈堂外漸暗的天色,一字一頓:“‘邵樹義’。”

鄭寧呼吸一滯,隨即昂然應諾:“喏!”

邵樹義不再多言,隻緩步至棺前,深深一揖。起身時,他目光掃過鄭國楨,後者渾身一顫,下意識低頭。

“鄭兄。”邵樹義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既通農事,又熟鄉裡,幕府正缺一位勸農使。即日起,督理揚州、真州、泰州三州屯田。所墾之地,三年免稅;所募之民,官給牛種。你意如何?”

鄭國楨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想過千種可能——被斥責,被冷落,甚至被遣返鄉裡……卻從未想過,會在此刻,被委以如此重任。

他嘴唇翕動,終究一個字也未能吐出,隻覺一股滾燙之氣直衝眼眶,眼前鄭用和的棺木漸漸模糊,化作一片晃動的光影。

邵樹義已轉身離去,袍角掠過門檻,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靈堂內,燭火搖曳,將眾人身影拉長,投在素白帷幔上,如墨色剪影。香爐中青煙嫋嫋上升,盤旋,散開,最終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長江之上,數十艘平底沙船正悄然解纜。船頭未懸旗幟,帆未升起,隻靠纖夫在泥濘江岸上弓身拖曳,船身緩緩滑入渾濁水流。船艙裡,偏廂車的鐵輪壓著厚木板,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火藥桶用油布層層包裹,疊得整整齊齊;箭矢捆紮成束,箭鏃在昏暗中泛著幽藍冷光。

最前一艘船上,鄭寧披甲執戟,獨立船尾。他望著上遊揚州城方向,那裡,南門城樓在暮靄中隻剩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城外,元軍連綿的營壘燈火如豆,星星點點,卻再難遮蔽他眼中灼灼燃燒的火焰。

江風鼓蕩,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銅牌——那是早年販鹽時,鄭用和親手所贈,刻著“信義”二字。他凝視片刻,手臂一揚,銅牌劃出一道微弱弧光,墜入滾滾濁浪,瞬間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開船。”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纖繩繃緊,沙船離岸,船頭破開墨色江水,激起兩道雪白浪花,向著下遊,向著當塗,向著那片尚未被戰火徹底焚儘的沃土,堅定而去。

江流無聲,載著萬鈞重器,亦載著不可阻擋的奔湧之勢,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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