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人心(上)
進入四月以來,雨水一下子增多了。
揚子渡外,一艘接一艘船隻靠岸。
揚州府軍緊急出動了兩千多人,在渡口外布崗置哨。
府尹鄭範也到場了,身邊跟著江淮財賦總管府總管沈榮、判官韓匡。
...
狼圍獵時,從不急著撲殺,先繞著轉圈,用爪子刨地,用尾巴甩泥,把獵物逼得焦躁、疲倦、自亂陣腳——等到它喘息粗重、眼神渙散、四蹄打滑,才一躍而上,咬斷喉管。
搠思監盯著望台下那片泥濘如沼的營盤,喉頭一緊,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圍城,是熬人。
揚州城冇糧、有水、有兵、有炮,但最不缺的是時間;而他這支大軍,卻正被這連綿春雨、這疫病、這冷飯、這夜夜驚擾,一寸寸熬乾精氣神。士卒不是鐵鑄的,心若潰了,刀槍再利也握不穩。
他緩緩走下望台,靴子陷進泥裡拔不出來,親兵連忙上前攙扶,他擺了擺手,自己用力一拽,濺起半尺泥漿,褲管全黑。他低頭看著那濕透的袍角,忽然想起去年冬在大都宮門前接旨時,雪落肩頭,晶瑩如玉,腰杆挺得比殿前金瓜還直。那時誰信,堂堂天子親軍、居庸關精銳,會在這江南爛泥地裡,連站都站不穩?
回帳後,他冇喚幕僚,也冇看賬簿,隻讓親兵取來一方舊木匣。匣子暗紅漆皮已剝落大半,邊角磨得發亮,打開後,裡頭靜靜躺著一柄短刀——非官造,無銘文,刀鞘是牛皮包竹,刀柄纏著褪色藍布條,刃口微卷,刃脊上還嵌著一道淡青色鏽痕,像一道陳年舊疤。
這是至正八年秋,他在上都北苑射獵時,親手宰了頭掙脫韁繩的瘋鹿所用之刀。鹿血噴在他袖口,熱得灼人,他笑著對隨行怯薛說:“血未涼,刀不鈍。”那時他剛升隆鎮衛都指揮使,三十有五,臂力能開三石弓,縱馬躍溝如履平地。
如今,刀還在,手卻抖了。
他將刀擱在案頭,指尖撫過那道鏽痕,忽聽帳外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緊接著是壓抑的咳嗽,斷續如破風箱,咳得人肝腸俱顫。他掀簾而出,見兩名軍士正抬著個裹草席的軀體往營後拖,草席一角滑落,露出半張青灰麵孔,眼窩深陷,嘴唇烏紫,指甲發黑——又是疫病死的。
“第幾個了?”他問。
抬屍軍士不敢抬頭,囁嚅道:“今早……第三個。加上昨日六個,共九個。”
搠思監冇說話,隻盯著那具屍體裸露的手背。皮膚鬆弛泛黃,青筋凸起如蚯蚓,腕骨突出得硌人。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被斬首的士卒——也是這般枯瘦,臨刑前冇喊冤,隻啞著嗓子問:“將軍,咱吃的麩糠裡……摻了多少觀音土?”
冇人答他。那百戶當時臉色煞白,轉身就走。
搠思監慢慢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他返身入帳,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了一行字:“請速調江浙米糧萬石,運至揚子渡西岸,由威武阿速衛押運入營。另,乞發太醫署藥官三人、生藥五百斤,即日啟程。”墨跡未乾,他又添一句:“若無米糧,則營中三日內必嘩變;若無藥石,則五月儘,隆鎮衛可戰者不足三百。”
寫畢,吹乾墨跡,喚來傳令兵:“八百裡加急,送至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府,麵呈薩理蠻大人。告訴他,此非軍報,是絕命書。”
傳令兵領命而去。搠思監卻未停筆,又展一紙,寫給樞密院:“……賊軍夜襲頻仍,非為奪營,實為耗我。其兵不過千餘,然乘舟往來如飛,聲東擊西,使我日夜不得安枕。彼知我疫病橫行,故專擇雨夜發難,以寒濕助其勢,以鼓噪亂我心。今營中怨氣蒸騰,士卒目赤語厲,或因腹饑,或因病苦,或因久困生怖。臣不敢諱言:若再無援,六月朔,臣恐難製全軍……”
筆尖一頓,墨滴墜下,暈開一團濃黑,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擱下筆,走到帳角銅盆前,掬水淨麵。水冰涼,激得他一顫。抬頭時,銅盆倒影裡映出一張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須發雜亂,兩鬢竟已斑白如雪。他怔了怔,伸手摸了摸鬢角,指腹觸到幾根硬刺般的白發,拔下來,捏在指間,輕輕一撚,斷了。
帳外雨聲更密,劈啪敲打篷布,如萬千碎石投擲。遠處運河方向,忽又響起三聲沉悶號炮——不是邵軍,是元軍自己放的。那是壽春義兵防區,每至申時必鳴炮三響,報時兼示警。可今日這炮聲沉滯無力,尾音發虛,像垂死之人最後一聲歎息。
搠思監走出中軍帳,未帶親兵,獨自沿泥濘小徑往南行。雨水順著盔簷流下,鑽進頸窩,冰得他脊背一僵。他走過第一道壕牆,牆上守卒蜷在遮雨棚下,裹著濕透的破襖,有人在啃硬如石塊的麩餅,有人閉目假寐,更多人隻是睜著眼,空洞地望著雨幕,眼神渙散,仿佛魂魄早已飄離軀殼。
他繼續往前,踏上第二道壕牆。此處地勢略高,積水稍淺,但泥漿更深。武衛與威武衛的士卒蹲在矮牆後,用斷矛刮著鞋底的爛泥,動作遲緩,像提線木偶。一名校尉見他來了,掙紮著要起身行禮,搠思監擺手製止。那校尉順勢癱坐回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苦笑道:“元帥,昨兒夜裡,咱營後那棵歪脖子柳樹……被雷劈了。”
搠思監一愣:“哦?”
“劈成兩半,焦黑冒煙。”校尉咧嘴,露出黃黑牙齒,“弟兄們說,那是老天爺劈錯了地方。該劈的是揚州城裡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賊官,不該劈咱這棵活了八十年的老樹。”
周圍幾個士卒聞言,竟低低笑了幾聲,笑聲嘶啞,帶著痰音,笑完又咳,咳得肩膀聳動。
搠思監冇笑。他望著那校尉身後泥地上歪斜插著的一杆斷旗——旗杆折於中段,旗麵半浸泥水,上麵“威武”二字已被雨水泡得模糊,隻剩一個“武”字尚可辨認,墨色洇開,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初授百戶時,接過那麵嶄新牙旗,綢緞鮮紅,金線繡字,旗杆漆得油亮。那時他站在隊列最前,仰頭挺胸,覺得這麵旗就是自己的命。
如今旗爛了,命呢?
他默默轉身,踩著泥漿往回走。雨勢漸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營、哪是城。視線儘頭,揚州南門城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灰牆黑瓦,沉默如鐵。城頭不見旌旗,唯有一排黑黝黝的炮口,冷冷俯視著這片泥沼。
就在此時,一名傳騎渾身濕透,泥漿糊滿甲胄,連滾帶爬衝進轅門,手中高舉一封火漆封印的文書,嘶聲大喊:“池州急報!池州急報!”
營中頓時騷動。數名將領從各處帳篷衝出,搶步上前。搠思監腳步未停,反而加快,幾步跨到那傳騎麵前,劈手奪過文書。火漆已被雨水泡軟,他拇指一按,應聲而裂。展開信紙,墨跡淋漓,卻字字如刀:
“……池州失陷,賊軍自揚州水師接應,溯江而上,已據池口。偽定海軍主將邵兵親率三千精銳入城,城中守軍潰散,同知以下官員或死或降……廣德、建德二路震動,饒州、江州戒嚴……江西諸萬戶聞訊,軍心浮動,朵歹元帥已決意退守旌德……”
信紙在搠思監手中微微顫抖。他讀罷,緩緩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裡,隔著千山萬水,是江西,是龍興,是他的故園,是他家族百年基業所在。
雨點砸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明白了朵歹為何要退。
不是怯戰,是護家。
就像此刻,他攥著這封池州急報,第一個念頭並非“朝廷危矣”,而是“我妻兒老小,尚在龍興城中”。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他強行咽下,舌尖嘗到鐵鏽味。他抬手抹去唇邊雨水,再攤開手掌時,掌心赫然幾點殷紅——不知是雨水中混了血,還是他自己咬破了舌頭。
“傳令……”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所有軍官,半個時辰內,至中軍帳議事。另,命威武阿速衛、真滁萬戶府殘部、宣鎮侍衛,即刻整備,準備接防第一道壕牆。”
眾將一怔。接防?眼下這情形,誰還敢接防?
搠思監卻不再解釋。他轉身便走,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冇。隻留下一句話,飄在濕重的空氣裡,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壓垮了所有人的脊梁:
“揚州,守不住了。”
中軍帳內,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慘白麵孔。雲都蠻子坐在下首,手指無意識摳著案幾邊緣,木屑簌簌落下。真滁萬戶府那位獨臂千戶,用僅存的左手死死攥著刀鞘,指節泛白。宣鎮侍衛的副千戶則低著頭,盯著自己濕透的靴尖,仿佛那上麵長出了花。
搠思監端坐主位,麵前攤著那封池州急報,火漆碎屑還粘在紙角。他冇看眾人,隻用一方素帕慢條斯理擦著短刀——就是那柄鹿血染過的短刀。帕子很快染紅,他隨手丟在一旁,又取一方新的,繼續擦。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帳中靜得可怕,唯有燭芯爆裂的劈啪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終於,雲都蠻子忍不住開口:“元帥……真要撤?”
搠思監擦刀的手頓住。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雲都蠻子臉上:“雲都兄,你麾下千人,病歿四百,餘者皆帶病,能披甲持矛者,幾何?”
雲都蠻子嘴唇翕動,冇說出話。
“真滁萬戶府,原額三千二百,今存七百餘,其中能戰者不過四百,且多帶箭創、凍瘡。”搠思監目光移向那獨臂千戶,“宣鎮侍衛,自二月初四攻城,凡七戰,折損兩千一百,餘者……”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餘者已無戰心。昨日三輪攻勢,第一輪未至城下即潰,第二輪靠威武衛督戰隊砍殺三十人方穩住陣腳,第三輪……是靠懸賞百貫,方有人敢攀梯。”
帳內死寂。那獨臂千戶臉色灰敗,低下頭去。
“守,守什麼?”搠思監霍然起身,短刀“當啷”一聲拍在案上,震得燭火狂跳,“守一座空營?守一城餓殍?守一群等著被自己人割喉的瘋狗?”
他猛地抓起池州急報,狠狠摜在地上:“江西丟了!池州丟了!饒州、江州隨時可陷!若我們再拖在這裡,等朵歹退回徽州,邵兵水師順流而下,三日可抵九江,五日可至龍興!到那時,我們這些‘忠勤王事’的人,是救國,還是滅門?!”
最後四字,如驚雷炸響。
雲都蠻子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搠思監不再看他,隻彎腰拾起信紙,仔細撫平褶皺,重新卷好,放入懷中貼身口袋。然後,他解下腰間虎符,置於案頭,推至中央。
“虎符在此,印信在匣,文書已發。即刻起,本帥代天巡狩,督率諸軍,班師北返。”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是撤退。是班師。回援江西。救家國。”
帳簾忽被掀開,一名渾身滴水的傳令兵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顫抖:“報——寶祐城方向,邵軍水師……大舉出動!大小艦船逾百艘,正沿保障湖西岸逆流而上,距我營不足十裡!旗艦桅杆上,懸‘邵’字大纛,旗下……似有大將親臨!”
帳內驟然嘩然!
真滁千戶蹭地站起:“賊子欺我太甚!趁我議撤,竟敢傾巢來犯?!”
“迎戰!”宣鎮副千戶嘶吼。
隻有雲都蠻子,臉色慘白如紙,喃喃道:“保障湖……西岸……那是要截我歸路啊……”
搠思監卻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冰麵下悄然遊過的蛇。
他踱至帳門,掀簾望外。雨勢絲毫未減,天地混沌。遠處保障湖方向,果然有隱約鼓聲穿透雨幕,沉悶而執拗,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的心跳。
他慢慢係緊鬥篷係帶,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傳令。隆鎮衛、壽春義兵,棄守第一道壕牆,全部退入第二道壕牆。所有襄陽炮,儘數拆卸,炮架、彈藥、匠人,一律裝車,隨軍北撤。命威武阿速衛騎兵,立刻出營,沿運河西岸布防,遇敵船,隻射火箭,不許接舷。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頭那柄短刀,最終落在雲都蠻子臉上:
“雲都兄,煩請率你部殘兵,攜此刀,為全軍斷後。刀在人在,刀失人亡。若見邵軍登岸,不必死戰,燃三堆狼煙,即刻撤回。”
雲都蠻子一怔,隨即重重叩首,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末將領命!”
搠思監轉身,取下牆上懸掛的弓與箭囊,親手遞給他:“此弓,乃天子賜。箭……用我的。”
雲都蠻子雙手接過,手指觸到弓身溫潤的紫檀木,箭囊裡十二支白翎箭,箭鏃寒光凜冽,尾羽雪白如新。
“去吧。”搠思監揮了揮手,語氣竟有幾分溫和,“活著回來。龍興城外,我請你喝新釀的桂花酒。”
雲都蠻子喉頭哽咽,隻重重一點頭,轉身大步而出。鬥篷翻飛,濺起泥水,身影很快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
帳內,剩下的人麵麵相覷,終於明白過來——這不是倉皇逃竄,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斷尾求生。以雲都蠻子千餘病卒為餌,誘邵軍主力於保障湖畔糾纏,為全軍贏得至少一日一夜的撤離窗口。
雨,越下越大。
揚州城頭,邵兵立於女牆之後,蓑衣鬥笠,任雨水衝刷。他身旁,項普略一身輕甲,手持千裡鏡,鏡筒上水珠滾落。
“報!”一名水軍校尉奔上城樓,單膝跪地,“稟大帥!元軍第二道壕牆後,火把驟然密集!隆鎮衛、壽春義兵,正瘋狂拆卸襄陽炮!威武阿速衛騎兵,已出營西行!另有千餘步卒,列陣於保障湖西岸,陣前……插著一杆旗!”
項普略放下千裡鏡,眉頭微蹙:“什麼旗?”
“旗上無字,隻懸一柄短刀。”
邵兵聞言,嘴角緩緩上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他負手而立,望向雨幕深處那片沸騰的營盤,良久,才輕聲道:
“搠思監……終於醒了。”
他轉身,對身後靜候的傳令兵下令:“傳令各部,暫緩登岸。命水師火器營,集中所有火油罐、火箭,待元軍主力離營五裡,即刻焚毀其營寨、輜重、未及帶走之炮架。另,命李伯升率五百精銳,繞行東岸,搶占揚子渡浮橋——若元軍欲從此處遁走,橋在人在,橋毀人亡。”
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
邵兵再次望向保障湖方向,雨絲如織,遮蔽視線。但他仿佛已看見,那千餘疲憊不堪的元軍,在泥濘中列陣,刀鋒朝外,背後是熊熊燃燒的營盤,前方是黑壓壓的邵軍水師。
他忽然想起朱文選曾托人捎來的一句話:“元軍若退,必經保障湖西岸。彼處蘆葦叢生,水道曲折,最宜設伏,亦最易潰散。”
原來,真正的伏擊,從來不在湖中,而在人心。
雨,依舊下著。仿佛要洗淨這滿地泥濘,也洗去所有未乾的血跡與未冷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