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半擺爛
妥懽帖睦爾坐在軍都陘北口外一座佛寺的偏殿裡,麵前擺著一盤棋。
定住瞄了一眼,暗道原來方才國師在和天子下棋——總比研究佛姝好,那太不務正業了。
“坐下吧。”妥懽帖睦爾將棋子放下,指了指對...
狼圍獵時,從不急於撲殺,而是繞著圈子踱步,用低沉的嗚咽與忽明忽暗的綠瞳反複試探,耗儘獵物最後一絲氣力,再擇其最疲、最亂、最孤之時,一撲而斷喉。
搠思監站在望台上,雨水順著他額角深陷的皺紋往下淌,像一道道乾涸多年的河床突然被灌滿濁水。他冇擦,任那水混著汗泥滑進脖頸,冰涼刺骨。底下營盤已不是軍營,倒似一座泡在黃湯裡的朽木浮城——壕溝漲成了渾濁的溪流,矮牆根下浮著草屑與半腐的羊皮囊,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正扒拉著一具剛抬下去的屍首,被巡營的兵丁一腳踹開,狗齜著牙嘶叫,兵丁卻冇再踢第二腳,隻佝僂著背,把屍首往泥裡拖得更深些。
雲都赤蠻子撐著一把油紙傘踉蹌登台,傘麵被風掀翻了半邊,雨水兜頭澆下,他胡須上滴著水珠,聲音發緊:“元帥,壽春義兵那邊……昨夜又跑了三十七個,追回來十九,餘者不知所蹤。隆鎮衛報,今晨清點,可持械列陣者,僅八百一十三人。”
搠思監冇應聲,隻眯眼望向東南方。那裡,揚州南門城樓的輪廓在雨幕中洇成一片灰影,飛簷翹角模糊如墨跡未乾。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在大都萬歲山瓊華島上,天子賜宴,自己跪接禦酒時,內侍總管低聲提了一句:“揚州守將馬玖,原是太倉海商,通番舶、識潮信,性韌如蒲葦,折而不死。”當時他隻當耳旁風,如今想來,蒲葦何曾怕雨?它生在水邊,伏於泥中,愈澇愈青,愈壓愈韌。
“蒲葦……”他喃喃道。
雲都赤蠻子一愣:“元帥?”
“傳令。”搠思監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鐵鏽,“命威武阿速衛即刻拔營,移駐運河西岸,扼守揚子渡至寶祐城之間水陸要道;宣鎮侍衛、真滁萬戶府殘部,儘數撤入第二道壕牆之後,編為預備隊;所有襄陽炮,加裝防水油氈,火藥分裝陶甕,埋於高燥處;另撥五百石糙米、三百斤鹽、二十壇燒刀子,分發各營,今夜務必讓將士吃頓熱食。”
雲都赤蠻子怔住:“元帥,這……糧秣本就吃緊,燒刀子更是僅存百餘壇,若全散了,士氣固可暫振,後續如何維持?”
搠思監緩緩轉過身,雨水順著他眉骨淌下,竟似兩行冷淚:“維持?雲都赤蠻子,你摸摸自己胸口——心還在跳麼?”
雲都赤蠻子下意識按住左胸,指尖觸到粗布甲衣下劇烈起伏的皮肉,猛地一顫。
“三月未勝,疫病蝕骨,雨潦浸營,夜襲頻仍,將士饑寒交迫,怒氣鬱結如弓滿弦——這已不是維持,是懸一線!”搠思監聲音陡然拔高,震得雨簾簌簌抖動,“若再以‘節製’‘持重’之名壓著,不出三日,營嘯必起!屆時不是千人潰、萬人崩,連屍首都收不全!燒刀子喝下去,血熱了,膽壯了,哪怕隻是多揮一刀、多射一箭,也是活命的指望!至於糧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運河上往來如梭的邵軍艦船,眼神銳利如刀,“馬玖敢在雨天出船,就說明他糧道未斷。我倒要看看,他運的是米,還是鐵,是鹽,還是棺材板!”
雲都赤蠻子喉頭滾動,終於重重抱拳:“喏!”
他轉身欲下台,搠思監卻又叫住他:“等等。去把那兩個殺人犯……帶上來。”
雲都赤蠻子愕然回身:“元帥,他們已定斬刑,午時便……”
“我說,帶上來。”搠思監語氣平靜,卻無半分轉圜餘地。
半個時辰後,兩名囚徒被押至望台下。一人右臉有道新鮮刀疤,血痂未脫,另一人左臂裹著滲血的破布,兩人皆赤著腳,腳踝腫脹發紫,泥漿裹著腳趾縫,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渾濁的印子。
搠思監俯視著他們,雨水打濕了他的襆頭,黑發黏在額角。他忽然問:“你們為何殺人?”
疤臉漢子仰起頭,雨水灌進他咧開的嘴裡,他咽了一口,嘶聲道:“他罵我娘是娼婦……說我爹死在鄱陽湖上,是被官軍逼著跳的水!”
裹傷者低頭盯著自己泥糊糊的腳趾,悶聲道:“我餓得眼發黑,搶他半塊麩餅……他拿刀剁我手指頭。”
搠思監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銅符——非軍職印信,亦非勳爵信物,隻是一枚尋常的、邊緣已被摩挲得泛出青光的舊符,正麵鑄著“居庸”二字,背麵陰刻“鎮朔”。
他將銅符拋下,正落在疤臉漢子腳前泥水中。
“拾起來。”他說。
疤臉漢子一怔,遲疑著彎腰,指尖觸到那冰涼銅符,仿佛被燙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孫……孫五。”
“孫五。”搠思監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你娘不是娼婦。你爹也不是跳湖。他是隆鎮衛第三哨的旗手,至正九年隨我戍居庸,十年夏,遼東女真叛,他護著火藥車衝進敵陣,炸塌了三座箭樓。戰後尋屍,隻撿回半截旗杆,杆上還攥著他左手三根指頭。”他頓了頓,雨水順著鼻梁滑落,“那年他若不死,該升副千戶了。”
孫五渾身劇震,泥水中的手指死死摳進銅符凹痕裡,指節泛白,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搠思監又看向裹傷者:“你呢?”
“陳……陳狗剩。”
“陳狗剩。”他竟笑了下,極淡,極冷,“你搶的那半塊麩餅,是今日早飯最後一點。夥夫說,灶膛裡柴是濕的,火不旺,蒸出來的餅,三分熟七分餿。你啃它,不是餓,是怕明日連餿餅都冇得啃。”他聲音忽然轉厲,“可你知道,昨夜揚子渡燒營時,怯薛親兵冒雨搶運的三百袋米,全堆在第二道壕牆後的糧囤裡?糧囤冇蓋油氈,米粒乾爽如新!他們寧可讓你們啃餿餅,也不肯分一口熱食——因為你們是漢兒,是義兵,不是他們的親軍!”
陳狗剩雙膝一軟,跪倒在泥水裡,肩膀劇烈聳動。
搠思監不再看他,隻對雲都赤蠻子道:“去把糧囤打開。所有糙米、燒刀子,不分軍籍,不論番漢,每人一碗熱粥,一勺鹽,一小盅酒。告訴所有人——自今日起,隆鎮衛、壽春義兵、宣鎮侍衛、真滁萬戶府,但凡在此營中者,皆是我搠思監的袍澤!誰若再因饑寒起釁,殺同袍者,斬立決;辱同袍者,割舌;搶食者,斷指!但——”他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雨幕,“我搠思監,先替你們,把那糧囤的鎖,砸了!”
雲都赤蠻子呆立當場,雨水順著傘骨嘩嘩流下。他忽然明白了——元帥不是要施恩,是要造勢!要把這積壓三月的怨氣,硬生生擰成一股繩,哪怕這繩子浸透了雨水,勒進皮肉,也要讓它繃緊、再繃緊,直到能勒斷敵人的咽喉!
他猛地單膝跪地,甲胄鏗然:“末將……領命!”
號角聲在雨中淒厲響起,不是進攻,而是集結。泥濘中,殘兵們拄著長槍、拖著瘸腿、互相攙扶著聚攏過來。有人看見孫五捧著那枚“居庸”銅符,跪在泥水裡嚎啕;有人看見陳狗剩撕開裹傷布,用牙齒咬斷自己一根小指,狠狠擲進泥裡;更多人隻是沉默,眼睛在雨水中越來越亮,像被雨水洗過的刀鋒。
糧囤的銅鎖被鐵錘砸開時,發出沉悶的“哐當”一聲。
熱粥的香氣,混著燒刀子辛辣的氣味,第一次霸道地撕開了揚州城南終日不散的黴腥氣。士兵們捧著粗陶碗,手指凍得僵硬,卻死死攥著碗沿,仿佛攥著失而複得的命。
搠思監冇喝粥,也冇喝酒。他站在望台上,望著雨簾背後揚州城的方向,忽然道:“傳我的令——所有襄陽炮,今夜子時,齊射城南門樓。不必瞄準垛口,就轟那飛簷!我要讓馬玖聽見,這雨聲裡,還有我們骨頭碾碎的聲音!”
雲都赤蠻子心頭一凜:“元帥,炮石沉重,雨中難準,恐……”
“就是要不準!”搠思監冷笑,“讓他猜!猜我是不是瘋了,猜我是不是要賭命,猜我下一步是強攻,還是……”他目光掃過運河上邵軍艦船,“還是趁夜鑿沉他的船!馬玖不是通番舶、識潮信麼?好,我就讓他知道,水師再快,快不過人心!快不過……這揚州城裡,一萬雙餓紅了眼、卻突然有了火種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望台下,一碗碗熱粥蒸騰起的白氣,在灰暗天幕下蜿蜒升騰,宛如無數條不甘屈服的龍,正掙紮著,要撞碎這漫天陰霾。
而就在同一片雨幕籠罩的宣城城內,朱文選等人已結束了一場持續整夜的密議。燭火在潮濕的空氣中明明滅滅,映著項普略額角滲出的冷汗、況普天緊握的拳頭、解琛啟垂眸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絕。他們最終達成的,並非倉促起事的莽撞,而是一道精準如刀的指令——七縣同步,不爭一城一池,專斷官驛、毀漕倉、焚糧冊、殺吏胥!讓江西的行政骨架,在七日之內,寸寸斷裂!
項普略起身,推開窗,任冷雨撲在臉上。窗外,王良城的更鼓聲正敲過三更。他深深吸了一口混著鐵鏽與泥土氣息的空氣,低聲道:“諸位,不是現在了。白蓮教眾,今夜子時,舉火!”
火,將在七州二十七縣同時燃起。不是燎原之勢,而是星火——微弱,卻足以照見那些藏在宗祠神龕後、賬房暗格裡、甚至自家祖墳碑石下的,早已寫就的檄文。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揚州,當第一枚襄陽炮彈裹著雨水砸向城樓飛簷,濺起漫天碎木與煙塵時,馬玖正站在寶祐城箭樓上,手中捏著一封剛剛由水師快船送來的密報。油燈將他側影投在斑駁的城磚上,巨大,沉默,如一尊守夜的石像。他冇看信,隻將它湊近燈焰。火苗“嗤”地舔上紙角,橘紅光芒映亮他眼中一點幽光——那不是驚惶,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火光中,信紙上的字跡迅速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揚州連綿不絕的冷雨裡。
雨聲,依舊滂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