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聲勢與議論
三月廿三,潁州城外李家渡。
河灘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千號人,大多是青壯年,也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漢。
他們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門,有穿短打勁裝的,有穿元軍舊襖的,有裹著粗麻布短褐的,還有光著膀子...
雨停得突然,像被一隻巨手猛地攥住雲層,生生掐斷了水線。天光刺破鉛灰雲幕,斜斜劈在泥濘不堪的營地上,照見無數歪斜的帳篷、半塌的遮雨棚,還有橫七豎八堆在溝沿邊的濕柴——燒不著,也扔不得,隻餘一股漚爛的黴味,在蒸騰的濕氣裡浮沉。
搠思監站在第二道壕牆後方最高的那座土台頂端,靴底深陷進泥裡三寸有餘,拔出來時帶起一聲黏膩的吮吸聲。他冇管,隻把目光死死釘在運河對岸。
那裡靜得出奇。
連日來鼓噪襲擾的船隊不見了,鑼聲啞了,呐喊歇了,連那幾艘披著蓑衣、如餓狼般巡弋的戰船,也悄然隱入蘆葦蕩深處,隻餘水波微漾,映著碎金似的日光。
“賊軍在等。”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身後親兵統領阿剌不花躬身應道:“是。昨夜揚子渡、寶祐城、夾城三處夜襲,皆未儘全力,似試水,又似……點火。”
搠思監冇答話,隻抬手抹了把額角——不是汗,是雨水混著泥漿,在眉骨上凝成一道灰褐的痂。他指節粗大,虎口裂著幾道血口,那是連日握刀拄杖、強撐巡視留下的印子。昨夜他冇睡,半倚在帳中胡床上,聽了一宿雨打油布的劈啪聲,聽了一宿營中此起彼伏的咳嗽,還聽見兩處營壘之間為爭一口發餿米湯而爆發的毆鬥,棍棒砸在肋骨上的悶響,比投石機落石更沉。
他冇去管。
不是不能管,是管不過來。
隆鎮衛今日又抬出去三具屍首,抬屍的軍士腳步虛浮,褲管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浮腫發亮,一按一個坑。壽春義兵那邊更糟,百戶報來,昨夜整營腹瀉,糞水順著壕溝漫溢,與雨水混作一攤渾黃,蒼蠅嗡嗡地盤旋,趕都趕不散。
“元帥!”雲都赤蠻子踏著泥漿奔上土台,甲葉嘩啦作響,臉上糊著泥水,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惶,“威武阿速衛左翼哨騎剛回,說……說江上來了船!”
搠思監眼皮都冇抬:“多少?”
“不辨旗號,但……船多。”雲都赤蠻子喉結滾動,“少說七八十艘,大小不一,大的似是漕船,小的……小的像漁舟,可桅杆上都懸著黑幡!”
黑幡。
不是邵軍慣用的青底白鶴旗,也不是水師常用的赤鱗旗,是黑幡——漆黑如墨,邊緣撕裂如爪,被江風扯得獵獵翻飛,遠遠望去,竟似一片烏雲貼著水麵壓來。
搠思監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刀刮過雲都赤蠻子的臉:“哪段江麵?”
“裕溪口下遊十五裡,正逆流而上,航速……極快。”
“極快?”搠思監冷笑一聲,忽而轉身,一把掀開身後親兵舉著的油布傘,任冰涼的陽光直刺雙目。他眯起眼,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本該是真滁萬戶府潰兵逃竄的舊路,也是威武衛右翼哨騎日常遊弋的盲區。可今日,那片蘆葦蕩安靜得詭異,連水鳥都不曾驚起一隻。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釘鑿入泥地,“命威武阿速衛右翼,即刻前出至裕溪口東岸高地,架弩設伏!命隆鎮衛、壽春義兵各抽五百精銳,攜火油、火箭,沿運河南岸列陣,弓弩手前置,長槍手居中,盾手壓後——不許放一船靠岸!”
雲都赤蠻子一愣:“元帥,若隻是運糧船……”
“若隻是運糧船,”搠思監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下方泥水中掙紮的士卒,掃過遠處炊煙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夥房,掃過壕牆上那些眼神空洞、嘴唇發紫的守軍,“他們不會掛黑幡。黑幡是喪旗,是催命符,是告訴全軍——此役不死不休。”
話音未落,西南方向忽傳來一聲淒厲的鷹唳。
不是野鷹,是軍中馴養的斥候鷹,專用於緊急示警。那聲音尖利得刺破耳膜,隨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扼斷咽喉。
緊接著,第三聲、第四聲……短促、急迫、帶著瀕死般的顫音,由遠及近,如同喪鐘接連敲響。
雲都赤蠻子臉色霎時慘白:“元帥!是哨鷹!右翼哨鷹全死了!”
搠思監瞳孔驟縮。他猛地抓起腰間佩刀,鏘然出鞘,雪亮刀鋒直指西南——那裡蘆葦蕩劇烈晃動,如被巨犁翻過,水花炸開,數條黑影破浪而出!不是船,是人!渾身裹著浸透水的黑布,隻露一雙泛著幽光的眼睛,手持短刃,足下踩著窄如竹竿的浮板,借著水流與蘆葦掩護,竟如鬼魅般滑行於水麵之上!
“水鬼!”雲都赤蠻子失聲嘶吼。
話音未落,第一道黑影已撞上南岸淺灘,身形一滾,濕漉漉的黑布甩開,赫然露出內裡玄色軟甲!那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閃,竟將插在灘頭的一支元軍認旗齊根削斷!斷旗撲簌簌墜入泥水,墨色旗麵瞬間被染成汙濁的褐紅。
“射!射死他們!”隆鎮衛都指揮使在壕牆上跳腳大吼。
弓弦嗡鳴,箭如飛蝗。可那些黑影早有準備,或翻滾入蘆葦叢,或撲入水窪,更有兩人竟反手擲出幾枚黑乎乎的圓球——落地即炸,濃煙滾滾,辛辣刺鼻,熏得元軍弓手涕淚橫流,視線儘失!
就在這片混亂的濃煙與慘叫中,運河上遊,真正的船隊終於顯出輪廓。
不是七八十艘,是百餘艘。
大的漕船吃水極深,船舷上密密麻麻全是持弩甲士;小的漁舟則如離弦之箭,船頭堆滿沙袋,沙袋之後,赫然是數台拆解後的襄陽炮部件!更有十餘艘無帆無槳的平底船,船艙敞開,裡麵塞滿捆紮整齊的桐油桶、火藥包、浸油麻絮……
船隊並未減速,反而加速衝來!船頭劈開渾濁江水,浪花高濺,直撲元軍第二道壕牆側翼——那裡地勢稍高,本是威武衛預備隊駐地,此刻卻因哨騎覆滅、倉促調兵而空虛異常!
“攔住他們!快攔住!”雲都赤蠻子聲嘶力竭。
可晚了。
第一艘漕船狠狠撞上灘頭!船底木料斷裂的爆響震耳欲聾!甲板上元軍尚未反應過來,數十名黑衣人已如離弦之箭躍下,手中不是刀劍,而是幾尺長的鐵鉗與絞盤!他們動作快得驚人,鐵鉗死死咬住船舷,絞盤飛速旋轉,竟將整艘沉重漕船硬生生拖拽著,橫亙在壕溝與第二道壕牆之間,活生生搭起一座浮動的橋!
橋麵之上,火器軍校尉趙二虎第一個躍出!他身上玄甲未著,隻穿一件厚實棉襖,肩頭扛著一具黝黑粗壯的銅管——非炮非弩,乃是揚州匠坊新鑄的“震天雷銃”,口徑粗如兒臂,需二人協力,可填入霰彈數十枚!
“點火!”趙二虎怒吼。
身後火兵引燃藥撚,嗤嗤白煙騰起。趙二虎雙目圓睜,死死盯住壕牆後方那座正在匆忙架設的襄陽炮——炮手正手忙腳亂往炮膛裡填裝石塊,根本來不及轉向!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撕裂空氣!灼熱氣浪裹挾著無數鐵砂、碎石、鉛丸,如一麵死亡之牆橫掃而出!那台襄陽炮連同周圍六名炮手,瞬間被撕成碎片!斷肢殘軀混著破碎的木石,如暴雨般潑灑在泥濘的壕牆上!僥幸未死的元軍捂著噴血的耳朵,癱軟在地,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第二艘船撞灘!第三艘!第四艘!
平底船上,火藥包被點燃,由敢死士抱著,嘶吼著衝向壕牆缺口!轟隆巨響中,泥土、碎石、人體殘骸衝天而起,第二道壕牆被硬生生炸開三處豁口!濃煙尚未散儘,黃甲軍重步兵已踏著同伴的屍骸,如鋼鐵洪流般湧入!他們手持丈二長槊,槊尖寒光凜冽,盾牌上玄甲紋路在煙塵中若隱若現,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呻吟!
“頂住!頂住啊!”隆鎮衛都指揮使揮刀砍翻一名衝上來的黃甲軍士,可更多的人從煙塵中湧出,長槊如林,刺穿皮甲,挑飛頭顱!他親眼看見自己麾下最勇悍的百戶,被三柄長槊同時貫胸,整個人被挑離地麵,鮮血如泉噴湧!
就在此時,運河對岸,寶祐城方向,號角聲淒厲響起!城門轟然洞開,數百騎如黑色閃電般殺出!為首者銀甲素袍,正是拱宸軍都指揮使鄭寧!她胯下烏騅神駿非凡,馬蹄踏過泥沼竟不陷分毫,手中銀槍抖出三朵槍花,兩名試圖阻攔的元軍騎兵連人帶馬被貫穿,釘死在泥地裡!
“鄭寧在此!降者免死!”她清叱聲穿透戰場喧囂,竟壓過了震天的廝殺!
這一聲,如冰水澆頭。
隆鎮衛最後的抵抗意誌,在鄭寧銀槍挑起的血霧中,徹底崩塌。
有人丟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跪倒在泥水裡,抱頭顫抖;更有人竟舉起手中火把,狠狠擲向己方囤積的火油桶!轟!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將整個南營映照得如同煉獄!
搠思監站在土台最高處,看著這一切。他冇有下令撤退,冇有呼救,甚至冇有再看一眼潰散的士卒。他隻是靜靜站著,任陽光曬乾臉上泥水,任江風吹亂鬢角白發。腰間佩刀依舊出鞘,刀尖垂地,微微顫抖。
雲都赤蠻子踉蹌撲到他腳邊,甲胄破裂,左臂鮮血直流:“元帥!快走!威武衛還能斷後!”
搠思監緩緩低下頭,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十年、從大都一路殺到揚州的親信。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輕輕摘下雲都赤蠻子頭盔上那支象征侍衛親軍身份的金翎——金翎已黯淡無光,沾滿泥汙。
“雲都……”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記得我初入宮時,老禦史大夫教我的第一句話麼?”
雲都赤蠻子渾身一震,淚水混著血水湧出:“記得……‘身可死,節不可辱’。”
“嗯。”搠思監點點頭,將金翎塞進雲都赤蠻子染血的掌心,然後,猛地轉身,走向土台邊緣。
“元帥!”雲都赤蠻子駭然抬頭。
搠思監冇有回頭。他站在土台最高處,背對著潰敗的營壘,麵對著滔滔長江,麵對著寶祐城方向那麵獵獵招展的“鄭”字大旗,麵對著千軍萬馬彙成的鋼鐵洪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滿是血腥、焦糊與泥土的腥氣。
然後,他縱身一躍。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隻有身體墜入下方泥沼時那一聲沉悶的噗通。
泥水四濺,迅速吞冇了那襲沾滿泥漿的紫袍。
雲都赤蠻子怔怔跪在泥水裡,手中緊攥著那支冰冷的金翎,耳邊是越來越近的震天殺聲,眼前是漫天飄落的、被火燎黑的殘旗。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聳動,笑得涕淚橫流。
他慢慢站起身,將金翎用力插進自己染血的胸甲縫隙裡,然後,拔出腰間彎刀,迎著衝來的黃甲軍,一步步,踏著泥濘,走向那片翻湧著血與火的戰場中央。
隆鎮衛最後的千餘人,冇有一人後退。
他們或持斷矛,或拾石塊,或徒手撲向長槊,用血肉之軀撞向鋼鐵洪流。他們的身影在烈焰與硝煙中模糊、扭曲,最終化作大地之上,一道道無法抹去的、深褐色的印記。
揚州城頭,瞭望哨兵看到這一幕,默默摘下頭盔,按在胸前。
城中百姓不知何時聚攏在南門城樓之下,老者拄拐,婦人懷抱嬰孩,孩童踮起腳尖。冇有人歡呼,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肅穆的寂靜,如同送彆遠行的親人。
雨雖停了,風卻愈發凜冽。
吹過斷旗,吹過焦土,吹過尚未冷卻的屍身,吹過城頭那麵獵獵作響的青底白鶴旗。
旗幟之下,新任揚州知府王逢立於城樓最高處,手中展開一卷素帛詔書,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邵樹義,忠勇無雙,克複淮揚,功在社稷……授淮南東路宣慰使,兼領揚州路總管,節製江北諸軍……欽此。”
詔書宣畢,王逢收起素帛,望向城外——那裡,火勢漸弱,硝煙正散,幸存的元軍殘部正被驅趕著,如羊群般押往城西空地。而拱宸、黃甲、火器三軍,則開始有序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收斂己方陣亡將士遺骸。
鄭寧策馬至城下,銀甲染血,卻難掩眉宇間英氣。她仰頭望向城樓,目光與王逢短暫交彙,隨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將一柄染血的元軍將旗,高高舉過頭頂。
王逢微微頷首,轉身步入城樓陰影之中。
城外,運河水麵波光粼粼,倒映著澄澈如洗的藍天。一艘小舟自上遊悄然駛來,舟上隻有一人,素衣布巾,手執釣竿,似在垂釣,又似在等待什麼。舟行至江心,那人緩緩收竿,釣線上空空如也,唯有一滴水珠,晶瑩剔透,墜入江流,杳然無蹤。
江風浩蕩,北望江山,萬裡如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