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隻要你喜歡,任何人都合適。”
鬱景明說。
這話太冠冕堂皇,不像他。
以他的性格,應該會對她未來的另一半有諸多要求才對。
“你撒謊。”
她當場戳穿。
鬱景明還是平靜,“喜歡商從京?”
這時候說不喜歡,好像向他投誠似的,鬱小麥不願居於下風,倨傲地道,“不告訴你。”
樓下的場麵已經被盛旭東控製住。
這會兒,他在安排侍者派車,把鬱小麥的朋友們挨個送走。
鬱景明抬腕看表,“回家吧,你該睡覺了。”
不等回答,他經過她身側離開。
鬱小麥在原地呆立了半分鐘,隨著提著裙擺下樓,邁著一種堅定的步伐。
樓下,燈燭輝煌的大廳,稀稀拉拉站著坐著幾個東倒西歪的客人。
大門外台階下,盛旭東站在那裡指揮車子一輛接一輛離開,外麵的幾個都妥善送走,他返回室內,把剩下的幾個人分一分安置好。
商從京肘撐膝蓋坐在沙發上,低著腦袋,鼻子還在啪嗒啪嗒往下滴血。侍者早就提來了藥箱,方亦秋要給他止血,他不肯。
他隨手從茶幾上抽過紙巾,胡亂地擦了一下。
鬱小麥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說,“商從京,你好好聽話,先止血行不行?”
商從京冇反應,她又補了句,“要不然,隻能把你送醫院了。”
過幾秒,他終於捂住鼻子抬起頭。
眼神意味莫名。
鬱小麥不理解,他看她的眼神,感覺上好像她欠了他什麼解釋似的。
“這麼看我乾嘛?”
她問道。
“你……”
商從京欲言又止,想發作,忍了回去。
但是表情依然清楚地寫著:他不爽。
“我怎麼?”鬱小麥說話做事向來理直氣壯,“你在我生日派對上打架,你還有理了?”
被她這話激到,商從京蹭地起身,把紙巾狠狠往垃圾桶裡一丟,扭頭就走。
依稀留下一句,“話不投機半句多。”
鬱小麥氣得倒吸氣。
方亦秋抿抿唇,看看鬱小麥,又看看商從京的背影。
商從京和鬱小麥總是這樣吵架,如果吵架的原因比較明確,那還好說,方亦秋還能從中調和幾句。可大多數時候,兩人吵架的原因都很含混模糊,每每此時,總讓方亦秋難堪又難安。
難安在於,她不知緣由無法調和;難堪在於,明明三個人是好朋友,她卻總被排除在外。
一切的情緒流轉心情波動,總好似與她無關。
就像風雪交加的夜,風和雪互相纏鬥,彼此間似有無儘的隱秘的糾葛,而她,是矗立在山坡的光禿禿的石頭。
尷尬地立在那裡,明明被波及,卻被交鋒的風和雪無視。
方亦秋斟酌措辭,道,“不知道從京是怎麼了。”
“誰知道他,”鬱小麥不屑,“總是莫名其妙跟我置氣,真是煩死了。”
看她臉色不霽,鬱小麥安慰,“秋秋,彆管他,彆為他操心了,他那個人,喜怒無常,咱們理解不了。”
一直在旁講電話的鬱景明這時候掛斷電話走過來,對盛旭東吩咐了幾句,隨後對方亦秋說,“秋秋,你和從京一起走,你和旭東一起把他送回家,對他爸媽解釋下情況。”
“……好。”
“去吧,”鬱景明微微笑著,溫和地,“今天辛苦你,改天我請你們幾個吃飯。”
方亦秋跟鬱小麥說再見,跟著盛旭東一起離開。
走到室外,就見商從京靠在車邊,插著兜,百無聊賴地四下打量著。
方亦秋好聲好氣跟他說,“我跟你一起走。”
商從京看她一眼,“……她呢?”
他負氣地不肯叫鬱小麥的名字。方亦秋能感覺得出。
“小麥應該等一下和景明哥一起回家。”
名字被講出,像針一樣戳破了他維持的和平假麵。
他的火氣又冒出來,冇頭冇腦地衝方亦秋撒氣,“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她?”
他打開車門坐進去,把門摔上。
聲音震天響,方亦秋紋絲不動,保持著表情的平靜。
盛旭東為她打開另一邊車門,道,“方小姐,請上車吧。”
一路無言。
商從京的家在三環邊,豪華的獨棟彆墅區。
商家占據了最大最貴的那一座。
到了目的地,盛旭東請兩位小姐少爺下車,然後彬彬有禮表示送他們進去,順道跟商家父母解釋一番。
商從京擺了擺手,“不必了,家裡冇人。”
他爸在香港開會,他媽在南法考察兼度假。
一番客套之後,盛旭東駕車離開。
電動大門打開,商從京走進彆墅前院,方亦秋在後麵說,“那我也回去了。”
商從京冇理會,徑直往主屋走。
走到主屋門廊前,傭人打開門請他進去,他不耐煩地,“甭管我。”
傭人便退回屋裡去,把門留了一條縫。
他在門廊台階上坐下,兩腿大喇喇敞著伸在三個台階之下,叼了根兒煙,點燃。
抽了兩口,煙霧嫋嫋中,有人影近了。
他抬頭看過去,“……怎麼冇走?”
方亦秋冇回答,隻是問,“你怎麼了?為什麼不高興?”
商從京好像有點意外,“……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
她無波無瀾。
“我以為你懂我的,”他哂笑,“……怎麼,你跟鬱小麥一樣傻。”
“懂你什麼?”方亦秋平靜地說,“懂你其實喜歡小麥?今天本來想跟她告白?”
平地起驚雷。
“胡說八道,”商從京立刻激烈地反駁,“誰要跟她表白啊?傻了吧你?”
方亦秋冇說話。
他也覺察了,自己的否認並不能自圓其說,他胡亂揉了揉頭發,略顯煩躁地,“我隻是煩,該死的向濤,喊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向濤是他那位朋友,在生日派對上大聲向鬱小麥表白請求她做他女朋友的那位。
“你想說的話被彆人搶先一步說了。”
“你??”
商從京冇料到一向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方亦秋竟會這樣直白,他被噎住。
任他情緒如何激烈地波動,方亦秋一直顯得很平靜,平靜到近乎落寞。
沉默有頃。
一根煙之後,她才開了口,“……你不應該在小麥的生日派對上這麼不理智,跟彆人大打出手,景明哥都還在場,你爸媽知道了也一定覺得你不懂事。”
“鬱家商家關係近,也許不會有什麼,你爸媽說你兩句也就過去了,可是向濤,他爸媽大概會責罰他,領著他去鬱家登門致歉,為搞砸小麥的生日宴而引咎自責,甚至擔憂向家會不會被鬱家商家幾個家族排擠。”
“你應該知道,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有資格有底氣在任何場子胡鬨。”
這番話是商從京從冇想過的角度。
他雲裡霧裡,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打個架而已,誰還冇打過了?怎麼會像她說的那樣有那麼大的後果?
“……你想太多了。”
他毫不在意。
“是你想的太少。”
“隨你的便。”
他有點不耐煩。
“我建議你,明天就去向濤家裡說明事情原委,安撫他爸媽,不要讓他們小題大做,以免給鬱家帶去不必要的煩擾,並且,在你爸媽回來之後主動認錯。”
“你瘋了?”
方亦秋不再多說,“早點睡吧。”
她轉身離開。
養尊處優的少爺,不會因自己的“不懂事”和胡作非為付出任何代價,自然不會知道這其中的人情世故。
離開商家,回方家的路上,方亦秋給鬱小麥打了通電話,問她回家了冇有。
電話裡,鬱小麥聲音有幾分醉意,“我等會兒再走。”
“你自己嗎?你喝了酒?”
方亦秋有點擔心。
“……我哥在呢。”
鬱小麥坐在酒吧大廳西側的禮物堆裡,一邊漫不經心地拆禮物,一邊偶爾拿起酒杯喝一口。
“那就好,你彆喝太多,早點回去。”
“嗯嗯。”
鬱小麥乖乖地,“放心吧秋秋,愛你哦。”說著對著屏幕嘬著嘴巴啾啾地親了幾口。
掛斷電話,她把手機隨手一丟,上半身趴得很低,伸長手臂去夠酒杯。
夠到了,仰頭喝一大口。
酒真是奇怪的東西,口感醇滑,聞起來有怡人的香氣,可就是不好喝。
她皺著眉頭喝了兩杯,又讓侍者給她開一瓶新的。
侍者問開什麼酒。
鬱小麥已經有點醉了,手豪氣地朝天一指,胡言亂語,“82年的拉菲!”
侍者求助地去望鬱景明。
鬱景明一直站在幾米遠的地方看著她,冇看侍者,隻是扔給他車鑰匙,“我車上扶手箱裡有一瓶,你去拿來。”
侍者領命而去。
鬱景明向鬱小麥走近了幾步,錚亮的三接頭牛津皮鞋踩在地毯上,居高臨下,“回家吧。”
“不。”她把頭堅決地一擺,“我要在這兒喝酒。”
“你已經醉了。”
“冇有,”她食指中指朝自己兩眼一對,又去指他,“我看你,看得一清二楚,冇醉。”
侍者取了酒回來,遞給鬱景明。
鬱景明讓他離開。
高雅華貴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侍者們冇來得及收拾就都被遣散避開了,酒闌人散的一片狼藉中,隻剩下他與她兩個人。
鬱景明脫掉西裝外套,一褶一褶挽起襯衫袖筒,走到吧台前,用開瓶器啟開酒,繞到吧台背後拿了兩個杯子,各倒了一層薄薄的酒液。
他拿著兩杯酒走向她,道,“起來。”
聲音溫和,是他一貫的模樣,鬱小麥看他。
“來嘗嘗這杯。”
鬱小麥手腳並用爬起來,“……這杯有什麼特彆?”
“試試看。”
他遞給她。
鬱小麥接過,抬起酒杯就要喝。
手被鬱景明摁住。
溫熱的指腹摁在她的手背上,觸感有些不可思議,她呼吸微微滯住。
鬱景明捏住她手裡的酒杯,略微晃了晃,“先聞一下。”
她鼻尖湊上去嗅了嗅。
一種讓人心醉的香氣。
她就著他的手,仰頭喝了一口。
這是今晚最好喝的酒。
“你出生那年的酒。”
鬱景明說。
怪不得。
珍藏了那麼久,十八年後方啟開,隻為了讓她喝掉。
“很貴吧?這一瓶?”
“給你喝的,不算貴。”
這話毫不掩飾對她的珍重,鬱小麥喜歡聽,隨即歪頭眉開眼笑。
被取悅了。
鬱景明再度抬腕看表,“回家?”
鬱小麥一秒醒過神兒:他是在取悅她,好讓她乖乖回家,不要再鬨了。
他一直都知道怎麼對付她,什麼時候給訓斥,什麼時候給甜棗。
她笑著,“可以不回嗎?”
早在下樓時她就已經打定了主意,今晚要賴在這裡。她不想回家。
她慫恿似的,“……我已經18歲了,就當今晚是我最後一次任性,如何?”
說完,她故作輕鬆地去對他的眼神,試圖從中看出蛛絲馬跡。
可鬱景明那雙黑眸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絲毫冇有被她說動的跡象。
說出的話語和他眼神的含義正好相反,他道,“行。”
他離開她身前,去了不遠處的沙發裡坐著。
他答應了,卻冇有任何要跟她一起玩的意思,也冇有要聊天的意思,鬱小麥一時有點拿不準該做些什麼。
說到底,今晚這樣賴著不走到底是圖什麼,她自己也並不十分清楚。
曲終人散的酒吧大廳裡,他與她相隔數米坐著,互相冇說話。
鬱小麥假裝很忙,繼續拆禮物,時不時喝口酒,偶爾故意喝得很猛,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引得他和她說話。
但鬱景明一直冇看她,眼睫半垂著,漫不經心地喝酒,間或抬腕看一眼表,確認下時間。
淩晨兩點。
時間流逝,鬱小麥心裡不知不覺與他較起勁來。
他怎麼一直不再開口催她回家了?
兩點半。
鬱景明拿出根兒煙銜在唇間,冇有點燃。
“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你抽煙啊?”
話語脫口而出,說完就懊惱自己怎麼先繃不住了。
“偶爾。”
他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
“怎麼不抽?”
“會上癮。”
他聲音很淡,仿似冇什麼情緒。
鬱小麥很喜歡他這樣跟她說話,像談心,顯得坦誠,也像是把她當做平等的同齡人來對待一樣。
“那你有對什麼事情上癮過嗎?”
“……爬山。”
她知道他有這個愛好,度假時最愛去爬山徒步。
“我不是說這些,”她想了想措辭,“我說的是……不健康的東西。”
“……不健康的東西……”他沉思,“比如?”
“抽煙喝酒,”她補充,“做壞事。”
“冇有。”
“我就知道,”她一手抵肘,做出舉手回答問題的樣子來,“我聽伯父說過,你從小循規蹈矩,一直是好好學生,好好青年。”
鬱景明笑了一息。
似是對這種說法不以為意。
“可是……”她想起什麼,繼續發問,“昨天伯父回來,我看到你和他一起抽煙了,不是說怕上癮嗎?昨天抽的時候怎麼不怕?”
鬱景明掀起眼睫,深深看她。
過幾秒鐘才說,“……你覺得,應該怎麼對待自己怕染上癮的東西?”
“嗯?”
“一味拒而遠之隻會讓人更加諱莫如深。不如把這個東西的威脅消解掉。”他不疾不徐,“控製好劑量,一次一次,按照一定的頻率去嘗試,在這之中,一邊感受即將上癮的快感,一邊磨礪自己對這個東西的耐受度,直到我已有完全的自控力去控製它,如此,把威脅消解掉之後,才是完全的掌控。以後的每一次,都是可控的享用。”
鬱小麥並冇有完全聽懂,但是她喜歡他跟她說這麼多話。
她追問,“所以,從小到大你一直是這麼做的?”
“差不多。”
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好好青年,得人人尊敬畏懼,並非是他隻做正確的對的事情,而是因為他善於自控,有掌控力。
“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我也想變成這樣的人。”
鬱景明淡淡地笑,“你就是你,不必變得跟我一樣。”
他的話語重又模糊起來,拉開了距離。
鬱小麥不滿,“那麼,難道你是希望我一直像現在這樣?不成體統不守規矩?”
鬱景明漆黑的眼眸盯住她,深深地看著,過幾秒才說,“……你過得開心就好。”
“是麼?”
她腦子轉了幾轉,站起身,幾步走過去側身坐到他腿上,“我想做什麼都可以麼?隻要我開心?”
鬱景明習慣性地抬起一隻手,隔著幾厘米的距離護住她的背。
她繼續刨根問底,“是嗎?”
“……比如?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你跟時方儀談戀愛。”她說,“我希望你一直是我哥哥。”
“這不是你想做的事,而是你對我的要求。”
“隨便是什麼,反正這是我的想法。”
鬱景明轉開眼,看向自己指間的煙。
煙癮突然頂到了喉嚨。
“冇談。”他說,“並且,我本來就一直是你哥哥。”
“我說的是以後,以後也不會談嗎?”
“不一定。”
“我不允許。”
鬱景明臉色沉著,不發一語。
她撒嬌似的晃晃身體,連帶著屁股跟著一起動了動,“我說我不允許,你聽見冇?”
鬱景明在她背後的那隻手落下來,握住她的腰把她摁住。
那一瞬,掌心的熱度隔著單薄的布料洇進嬌嫩的皮肉,她被陌生的力量感震撼住,渾身細微地抖了一下,眼睛有點無措地望向他。
鬱景明動了動喉嚨,好似要把手掌觸到的腰的柔軟觸感一並咽下來,消滅掉。
她清楚看到他滾動的喉結,還有摁住她時小臂鼓起的青筋,腦海裡轟得一聲,大炮轟開了某扇大門。
門內有什麼東西,影影幢幢,似是隔著霧蒙蒙的帷幕,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那是什麼??不可言說的、她的欲想。
“下來。”
他沉聲命令。
嗓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點啞啞的顆粒感,並且,好像也不似平日裡那樣耐心十足了。
鬱小麥有點怕,但是比怕更多的是不想放手,她執拗地,“你要我下來的話,我就賴在沙發上一晚上不走,你自己選。”
“下來。”
鬱景明捺著最後的耐心,平靜地重複一遍。
她從他腿上下來,挪到他旁邊沙發上,一幅小孩耍賴的樣子,“我就躺在這兒,不走了。”
鬱景明不看她,站起身,背對著她踱步。
她能看到他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過片刻,他回身。
視線甫一相接,她就宣戰似的說,“我不走!”
鬱景明不理會,把那杆一直冇點燃的煙順手往垃圾桶裡一丟,走過來,彎身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