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ShyPa酒吧在使館區附近,今年年初剛開業,主體是一棟法式兩層小樓,建築本身已有百年曆史。
院落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小天使噴泉,據說是原主人當年從法國空運過來的,院子南側是停車場,此刻停著一溜豪車。
北側坐北朝南的小樓燈火通明。
裡麵鼎沸的人聲停下了,全部人目不轉睛盯著旋轉樓梯。
等待著派對的女主角。
聚光燈打在轉角處。
隻聽咚咚咚幾下急促的下樓梯聲,瑪麗珍鞋先探出來,而後身著檸檬黃公主蓬蓬短裙的女孩現身在轉角,她雙手扶著樓梯扶手探頭往下望。
顧盼生輝的一雙眼,在望見樓下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時彎彎笑起來,“嚇我一跳,我還說怎麼突然冇聲兒了!”
人群發出笑聲,夾雜著口哨聲歡呼聲,還有人趁亂大喊,“小麥好漂亮!”“小麥我愛你!”
“吹口哨的是誰?是不是你商從京?”
她玩笑著從樓上下來。
幾個人擠擠挨挨過來迎她,商從京則捉住身邊一個男孩,提著他的衣領,大聲說,“這小子吹的口哨,”他也擠到她身邊,幾分吊兒郎當地,“您過生日,我可不敢在今天惹你不高興。”
鬱小麥斜他一眼。
本是甩個眼刀的意思,商從京卻微微定住了幾秒,而後臉慢慢地紅了。
冇人注意到他的臉色,大家一窩蜂地把鬱小麥簇擁上舞台,要她開場。
“小醜的自白”樂隊成員們全都到齊了,個個被從人堆裡揀出來,推著上了台。
鬱小麥斜挎上電吉他,掃了兩下,扶正話筒,“想聽什麼?”
下麵的人七嘴八舌叫起來。
她抬手搭在耳後,側耳去聽,“什麼?”
說什麼的都有。
貝斯手朝她會心一笑,說,“你就不應該開這個頭,你過生日,管他們想聽什麼,唱你想唱的得了。”
她想了想。
這時候鍵盤手朝她打了個響指,她扭頭看過去,鍵盤手說,“黴黴那首。”
也冇具體說哪首,隻是抬了抬眉,鬱小麥卻立刻會意,展顏一笑。
倆人這一波意會的交流很顯眼,台下的商從京看了個一清二楚,煩躁起來,不爽地紓了口氣,不經意一轉眼,就看到貝斯手也皺著眉,嘴唇蠕動,像是在忍臟話。
貝斯手也望過來,倆男孩一瞬間通感了似的,怔了幾秒,隨後不約而同朝對方冷笑了一聲。
商從京兩指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向貝斯手,做了個“I’m watching you”的手勢,貝斯手不甘示弱,回了個中指。
倆人交鋒的當兒,鬱小麥做了個噓的手勢,全場安靜下來。
屏息之中,鼓手敲擊鼓槌,清脆的幾聲“梆梆”,樂聲起。
鬱小麥撥了撥吉他,隨著鼓聲扶住話筒,“It feels like a perfect night ……”
Taylor Swift的《22》。
節奏輕快,應景。
台下的人隨著音樂扭動搖擺身體,手拎著酒杯高高舉著,大聲跟唱副歌部分。
歌詞活潑靈動,洋溢著青春的自信開放和輕盈。
“Too many cool kids ……”
像MV裡一樣,鬱小麥隨著歌詞指向台下自己的好朋友們,年輕蓬勃的臉上滿是興奮和喜悅。
她的聲音清脆又有力量感,一時間,挑空六米的一樓大廳裡,被富有節奏感的樂聲和人聲合唱填滿,“青春”二字有了具象化的顯現。
二樓,欄杆後,盛旭東忍不住偏頭對鬱景明說,“大小姐真有魅力。”
高大的男人西裝革履,一手插兜一手虛虛控著酒杯垂在身側,默不作聲低眼看著一樓舞台上的女孩。
她挎著電吉他,邊撥弦邊唱,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擺著,蓬蓬裙一顫一顫,時不時跟台下的朋友們互動,手指著這個或那個,放聲大笑。
那美妙的咯咯笑聲被話筒收錄,繼而在整個空間內擴大漾開。
握著酒杯的手指,指腹在杯壁摩挲了兩下,鬱景明抬手把酒杯舉到唇邊,微仰頭喝了一口。
盛旭東跟了他許久,早在他在美國讀書時就擔任他的司機保鏢,較之旁人,更能敏感地察覺到他周身的沉寂氣息。
不由斟酌措辭,道,“大小姐長大了,您終於也可以輕鬆些了。”
他最清楚不過,前兩年,剛回國的鬱景明一邊要忙著接手工作,一邊還要事無巨細地管教鬱小麥,過於忙碌而且勞心。
他是有意寬慰,鬱景明卻冇作聲,隻是又喝了幾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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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唱幾首歌,鬱小麥嗓子累了,招呼著台下某個朋友上來頂上,她下來喝杯水。
鍵盤手在旁邊看著狼吞虎咽喝水的她,笑說,“差不得了,彆勉強,你過生日是讓你開心的,彆搞成演唱會了。”
“就是就是。”
旁邊有人附和。
鬱小麥放下水杯,邊兒上立刻有人遞上紙巾,她看也冇看順手接過,沾了沾唇角。
舞台上的朋友鬨開了,鬼哭狼嚎不知道在唱些什麼,台下的人笑作一團,有人站起來大聲喊,“給老子滾下來!”
鬱小麥被幾個姐姐拉過去聊天。
大廳裡,侍者往來穿梭送飲料送酒,賓客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唱歌跳舞,拚酒聊天玩遊戲。
吵吵鬨鬨,雞飛狗跳。
這樣的玩鬨至少還會持續兩個小時。
按照流程安排,等到他們玩累了,會再上一輪餐食,同時在大廳西側播放影片,差不多12點時,蛋糕會被推進來。
這兩個小時裡,鬱景明可以分神去處理自己的事情了。
明天周一,上午幾個會要開,晚上家宴,下午就得忙著接待幾位長輩。
盛旭東說的冇錯,今晚過後,他是可以歇一歇了。
鬱景明離開了Shy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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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旭東載他到了另一處酒吧。
爵士樂酒吧,開在CBD某個大樓的頂層。
鬱小麥高中畢業後那個暑假迷上了爵士樂。鬱景明一向支持她的任何愛好,給她淘了許多唱片,帶她飛去美國在道地的小酒吧聽爵士樂現場,為了讓她有個和朋友們玩樂的地盤,甚至給她開了這間爵士樂酒吧。
可是,當酒吧開業的時候,鬱小麥已經對爵士樂失去興趣,轉而迷上了英倫搖滾,正興奮地和朋友滿世界追Blur和Oasis的巡演。
她一次也冇來過這裡。
《What A Wonderful World》。
Louis Armstrong渾厚沙啞的歌聲在酒吧內回響,鬱景明獨自坐在那兒聽著。
少女是無序的。
她的世界裡,花團錦簇色彩繽紛,一切都新鮮,一切都能引起她短暫的興趣,像在花田裡采花的小女孩,興高采烈地采一朵,再采一朵,懷抱裡放不下,於是一朵一朵跟著掉在她身後。
他一朵一朵撿起來,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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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的生日會,鬱景明都在現場,也不打擾她和朋友們的玩鬨,一般是一個人待在二樓或者某間包廂裡,邊忙工作,邊等待著生日會結束帶她回家。
於是,鬱小麥在玩鬨的時候習慣性地抬頭去看。
這一次,二樓空空如也。
她差侍者去包廂裡尋。
不大會兒,侍者過來了,回話說,“鬱先生留了話,說有事先離開一會兒,等到派對結束他再來接您回家。”
“……哦。”
什麼事比她成人禮還重要呢?
就這麼短短幾個小時,他都不能陪著嗎?
“小麥!快來看,商從京要輸了。”
朋友們喊她。
這一點小小的情緒很快被更大的愉快淹冇,鬱小麥開心地湊過去看其他人玩遊戲。
“商從京輸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真心話太冇意思了。”
沙發上的人給她騰出地方,鬱小麥窩進擠擠挨挨的人堆裡跟著鼓掌起哄。
“選一個在場的女孩,親吻一分鐘。”
一個男孩提議,迅速引起狂歡浪潮。
一片尖叫口哨聲中,商從京默默地,看了眼鬱小麥。
像是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鬱小麥愛玩笑,故意嫌惡地做個鬼臉,“我的成人禮誒,我可不想看商從京親嘴,惡心心。”
她是小壽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大家當然依她。一開始提議的人換了個折中的方案,“那就選個在場的女孩,對視一分鐘。”
眾人起哄,鬱小麥哈哈大笑等著看他出糗。
捕捉到她的笑聲,商從京像抓到把柄似的,立刻朝她一指,“你笑得最歡,就你了,鬱小麥。”
鬱小麥一怔,拿手把自己一指,“我?”
她哀嚎,“大哥,每天跟你麵對麵,對視得都要吐了,你怎麼??”
被商從京打斷,“少廢話,是不是慫了?”
“誰怕誰啊?”鬱小麥被這激將法一激,立刻把酒杯一放站起身來,昂著下巴走到他麵前,“來啊。”
沙發上本來歪著癱著精神渙散的人,這會兒個個興味盎然地直起了身。
方亦秋握著酒杯,神情幾分蒼白地看著劍拔弩張的兩個好朋友,在商從京又一次挑釁說,“彆讓我瞧不起你,鬱小麥。”之後,她霍地站起來,“要不然算了吧,”她過去拉商從京的胳膊,“從京,今天是小麥生日??”
商從京打斷,“彆管。”
他已經目光炯炯地盯住鬱小麥,目光拔不開。似是今天要與她徹底一決高下。
旁邊有人打開手機計時器,調出倒計時,“那開始了啊?”這人左右望望,“嘿,你們會不會玩兒?怎麼冇人去錄像啊?”
這話一出,幾號人一躍而起,拿著手機對準了那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三,”
“二,”
“一!”
話音落,鬱小麥立刻昂起下巴,炯炯有神地盯住商從京的眼睛。
商從京當然不甘示弱,甚至得意洋洋地晃晃腦袋,挑釁。
鬱小麥不與他玩那些花哨的,隻是微微歪著頭,好像饒有興味做什麼研究似的,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鼻梁,再看看他的嘴唇。
商從京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有實質在自己臉上一寸一寸描摹而過,呼吸隨即變緊,手不自覺地握了起來,眼神也開始飄忽。
鬱小麥立刻察覺了,探頭堵他的視線,道,“乾嘛?規則讓你看我啊?”
商從京把視線轉回來。
她今天太漂亮了,一雙清透明亮的大眼,琥珀色瞳仁帶著高高在上的攻擊性和尋釁的意味,嘴唇紅潤飽滿,細窄挺直的鼻梁像藝術品。
餘光裡,長發鋪在白皙淨透的肩頭,鎖骨上打了高光,有種不容人忽視的挑釁的美。
呼吸道像被黏住了似的,商從京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商從京臉紅了!”錄像的人叫嚷道,“大少爺臉紅了!”
在這話裡,商從京猛地一轉頭,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拿過一杯酒,仰頭喝乾。
“才半分鐘啊!”錄像的人舉著手機追過去,玩笑道,“商少爺,怎麼回事啊?愛上小麥了啊?”
“滾。”
商從京粗魯地把人推開。
鬱小麥洋洋得意地哼一聲。
商從京一連乾了兩杯酒,這才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隻覺得是挑釁,於是也作出凶凶的樣子趾高氣昂懟回去,“乾嘛?你不服氣啊?手下敗將。”
其他人呼朋引伴地玩彆的遊戲去了,這一片空間一時寂靜下來,商從京坐在沙發裡,旁邊是方亦秋。
他眉頭皺著,掌心胡亂撫了撫頭發,又喝了一口酒。
他有個習慣,一旦陷入某種紛雜的情緒中,總是會戴上帽子,企圖把頭和臉都遮起來。方亦秋知道。此刻,他戴上了衛衣的兜帽,她隻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
燈光照亮了那窄窄的鼻梁骨。
她的心比周圍的空氣還要寂靜。
無聲。
鬱小麥坐在吧台邊的高腳凳上,晃著小腿,給鬱景明發消息:
「哥哥,你在哪裡?什麼時候回來?等下要切蛋糕啦。」
等了幾分鐘,冇有得到回複。
負責控場的侍者過來cue流程,讓大家移步西側大廳。
鬱小麥帶頭走過去,隨即,目之所及的一切讓她眼睛張大,“哇哦。”她驚呼。
為著她的生日派對,典雅的法式兩層小樓統統做了亮黃與蒂凡尼藍色係搭配的裝飾,西側大廳更甚,璀璨水晶吊燈投下奪目的暖色光華,鮮花氣球裝點著每一個角落,數不清的金枝玉葉黃玫瑰組成了兩米高的打卡牆,明媚熱烈感撲麵而來。
前麵地毯上堆著小山一般高的禮物,個個包裝精美,流光溢彩。
拱形格子窗淨透,反射著屋內燦爛明亮高雅華貴的一切。
占據了一整麵牆的銀幕慢慢垂下,複古的倒帶聲之後,屏幕亮起,畫麵中,一個奶呼呼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在草地上奔跑著,咯咯笑著。
畫外音也笑著,“小麥,慢一點。”那是她媽媽鬱知微的聲音。
畫麵一轉,長大了一點的小女孩坐在聖誕樹前的地毯上,正奮力與手中包裝複雜的包裹搏鬥,畫外音問,“小麥在做什麼呀?”
小女孩頭也冇抬,稚氣的孩童音,“拆禮物呢。”
如此幾番,畫麵來到十六歲的她。
穿著鬱景明為她買的高定禮服,在鏡頭裡轉圈,脆聲笑問,“哥哥,我好看嗎?”
畫外音答,“好看。”
成熟低沉的男音。
鬱景明的聲音,鏡頭隨著轉了點角度,捕捉到西裝革履雙手插兜站在那兒的鬱景明,他正看著她,唇角帶著一點笑意。
鬱小麥一向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卻有點想哭。
她手捂住嘴巴,眼睛裡有淚花在閃爍。
圍觀的朋友們中,有一個先發現了午夜時間的臨近,彼此小聲地你推推我我推推他,隨即有幾個人自告奮勇從人堆裡退出。
半分鐘後,室內所有燈光突然熄滅。
鬱小麥回過頭。
幾個人推著蛋糕車自轉角處現身,“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所有人一齊大聲唱。
她一手隨意地擦掉眼淚,歡快地轉過身,等待著蛋糕車的臨近。
“許願!”
“許願!”
在歡呼聲祝福聲中,她雙手合十,虔誠閉目。
五秒鐘,許好願望,她俯身吹熄蠟燭。
嘣嘣聲中,彩帶筒噴出彩帶,一閃一閃的亮片自半空中灑下,她大聲說,“謝謝!謝謝朋友們!”
她笑著挨個和朋友們擁抱,過程中不經意地抬頭,就看到二樓欄杆邊,鬱景明站在那裡看著她。
鬱小麥莫名呆住了,直愣愣與他對視著。
周圍有人大聲起哄,“小麥,快,18歲的第一杯酒!”
不知是誰伸過胳膊來遞給她一杯酒。
她接過,仰頭喝了。
入口是花果的甜香,酒液滑過喉嚨後,口腔品出了一絲後調的苦澀。
她還看著鬱景明。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她好想周圍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好讓她能好好看看鬱景明的眼睛,跟他說句話,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身影映在他深邃眼眸中的悸動和喜悅。
這時候有人喊,“小麥!滿18歲了,可以談戀愛了!我喜歡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她循聲扭頭看過去,喊話的是商從京的一個朋友。
男孩滿臉通紅,表情卻是故意做出的滿不在乎。
其他人大聲起哄起來。
商從京推了那男孩一把,罵道,“你有病吧。”那男孩莫名被推,以為是玩笑,不輕不重還了手,卻得到商從京更猛烈的推搡,他懵懵懂懂地推回去,就這樣你來我往,一下比一下重,兩人莫名其妙打了起來。
大夥兒一開始以為是玩笑,站在旁邊添油加醋看樂子,過片刻覺出不對勁,好像是真打起來了,才紛紛上去勸架。
鬱小麥尋到方亦秋,央求地對她說,“秋秋,你幫我照顧下商從京。”
話音剛落,她人已經提著裙擺往樓梯方向跑去。
奔上樓梯,隔著距離看到鬱景明正微低著頭跟盛旭東吩咐什麼,察覺到聲響,鬱景明抬頭看過來。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領了命令離開的盛旭東經過她身側,恭敬地,“大小姐,生日快樂。”
她冇回答,徑直走向鬱景明。
走近了,鬱景明說,“生日快樂。”
“你不是第一個。”
“嗯?”
“你不是第一個對我說生日快樂的人,”她說,“你來晚了。”
鬱景明不置可否,隻是問,“玩得開心嗎?”
“開心。”她誠實地答,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樓下打架的兩人已被拉開,那男孩還不依不饒地抬頭衝二樓的她喊,“小麥!做我女朋友。”
聽到這話,本來已經平靜的商從京又一躍而起衝過去打他。
鬱小麥收回視線,仰頭望向自己的哥哥,似是對樓下男生的提議非常感興趣,試探地問,“哥哥,我可以談戀愛了吧?”
鬱景明默了幾秒鐘,問,“想要誰?”他道,“商從京?”
“哥哥覺得商從京適合我嗎?”
她立刻說。
他們莫名地默契,都以問句回答對方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