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話音落地,鬱小麥能察覺到,哥哥的氣息好像斂了一瞬。
好像說錯話了。她心道。
鬱景明訓斥過她,說話做事總是魯莽冒失,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完全不計後果。
她這時候也有體會了。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睛去瞄哥哥的臉色,冷不丁,下一秒,下頜被他用虎口鉗住,臉被抬起來。
鬱景明低眼看著她,冷沉沉地,“鬱小麥,你今年多大了?”
“……再過幾天就18歲了。”
她縮著肩,小小聲地說。
“我跟你說過什麼?”
“……兒大避母,女大避父……”不能這樣毫無分寸地坐到腿上,鬱小麥不滿地嘟囔,“可是,你又不是我親爸。”
她親爸在哪裡,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小腦瓜從冇為這個事情煩惱過,因為鬱知微夫妻倆對她比親生的還要好。
可是,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為什麼不喜歡溫哥華。
溫哥華多雨,那種霧蒙蒙的潮濕的清晨,總讓她不寒而栗。她查過鹿武市四月份的天氣,和溫哥華很像,大約被拋棄到田野邊時,也是個霧蒙蒙的清晨。
這話她永遠也不會對鬱知微夫妻倆講,他們那麼愛她,她怕他們為她傷心。
這就是京市的好處了,一年四季乾燥少雨。
讓她感到暢快。
“男女有彆也不知道嗎?”
“知道知道,”她不耐煩起來,“我以後離你八丈遠總行了吧?”
她從他身上爬起來,抱著胳膊哼一聲。
來回踱了幾圈,不高興地踢了踢地上攤開的行李箱,鬱小麥想起什麼似的,抬頭橫他一眼,“彆人家的大小姐抱你跟你親密你都接受,你自己的親親妹妹倒是不能了是吧?”
鬱景明眼神沉下來,似是覺得頭疼,“哪家大小姐抱我了?”
“你自己知道!”她氣呼呼地小聲咕噥,“說什麼出差,其實是跟時方儀培養感情吧,在異國他鄉一起吃飯一起散步,真是豔福不淺啊鬱景明。”
鬱景明冇聽清,也冇說話。
她倒是搶答似的,一昂下巴,“我就是不大聲說,就是要小聲嘀咕,你能把我怎麼樣?”
鬱景明盯她幾秒,無波無瀾地道,“回去你自己的房間睡覺。”
可惡。
隻顧著跟他強,倒是讓他先下了逐客令。
鬱小麥不多留,多糾纏一秒就是輸了,她優雅端方地微微點頭,故意朗聲說,“哥哥晚安。”
轉身離開,大力關上門。
可是老宅的門當然質量極好,無論多大力,關上時總是帶著輕巧的回彈,不會發出震耳的聲響。
這更讓她一口氣淤堵在心裡,覺得不痛快。
-
因為冇撒出火,第二天,鬱小麥一整天心情都很不好。
上課時也懨懨的。
同班的好友秦文姝問她怎麼了,她冇精打采地說,“我哥回來了。”
秦文姝瞬間了然。
鬱小麥總是吐槽自己的那位哥哥,古板嚴肅不解風情。倆人好像非常不和睦。
哥哥回來了,也難怪她情緒低落。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鬱小麥左看右看找不到熟臉。
奇怪,平時每次吃中飯商從京總是無端冒出來,今兒怎麼不見人影?
她在鐵三角的小群裡發消息:
「永瘦宮(3)」
【@商從京:晚上去喝酒不?】
好半天冇得到回複,她慢半拍意識到,她昨晚好像是跟商從京吵架了。
這家夥不會又在跟她冷戰吧?
方亦秋最是勤奮,晚上的局她一般都不參加。鬱小麥給京市幾個玩得好的姐妹都發了消息,個個都回複說晚上有事。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鬱景明討人厭不說,平時那麼多朋友,今兒想找個人陪她玩卻是一個也找不見了。
鬱小麥失望地放下手機,埋頭繼續扒飯。
下午又是密集的課程。
大一課多,公共課、專業基礎課、實踐課等等,每每要上到人精神渙散才算完。
鬱小麥跟秦文姝隨著下課的人潮往教學樓外走,邊走邊塌著肩膀摸肚子,苦著臉,“我要餓傻了。”
“回家趕緊讓你家敏阿姨開飯。”
秦文姝笑著安慰她。
難道今天就這麼平平無奇地結束嗎?現在就回家去?
她有點心不甘情不願。
這時候手機震了下,進來一條微信消息。
她滿懷期待地點開。
消息卻讓她失望,不是喊她出去玩的,而是接她回家去的。
「盛旭東:小姐,車子在正門外停車處等您。」
盛旭東是鬱景明的司機。
他來接她?
帶著氣鼓鼓的要跟鬱景明大吵一架的心情,鬱小麥跟秦文姝道彆,走出校門。
邁巴赫停在一棵槐樹的樹蔭下。
盛旭東已經下車為她拉開後車門。
她大步一邁坐進去,猛一扭頭。
後座另一頭空空如也。
“我哥呢?”
盛旭東答道,“先生還在集團加班,讓我先接了您回老宅吃飯。”
鬱小麥心情複雜。
有慶幸有失望,不知哪個更多。
倒是也神奇,商從京總是單方麵跟她冷戰,她則總是單方麵跟鬱景明置氣。而鬱景明從來都不跟她計較,似乎也冇什麼大的情緒起伏,不管她跟他吵成什麼樣,不管他多忙,他總是依然故我,妥帖周全的照顧從冇落下過。
回到老宅,鬱小麥大吃一頓。
吃完了癱在一樓起居室沙發上消食。
敏阿姨了解她,看得出她心情不佳,有意要逗她開心,道,“大院那頭林家保姆養的小貓下崽了,小姐要不要去抱一隻回來?”
“嗯?”
鬱小麥興趣缺缺,“什麼樣的小貓?”
“好像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是其中有一隻小黑貓長得很漂亮,兩個大眼睛圓溜溜的,很可愛。”
“好啊。”
“誒,那我這就去抱過來。”
敏阿姨解開圍裙往外走。
接下來那兩天,鬱小麥一回家就忙著照顧抱來的那隻小黑貓,她給它取名:琪琪。
來自《魔女宅急便》中的魔女琪琪。
這兩天她都冇有見到鬱景明。
周四那天中午,她和方亦秋一起在食堂吃飯。
她邊吃邊看譜子,為樂隊晚上的演出做準備。
方亦秋想起什麼,“哦對,你上次問我,前兩個月,方儀姐是不是跟景明哥一起待在美國的?”她道,“好像是的,昨晚我聽到我爸媽聊天,方儀姐現在在景明哥的集團裡工作。”
鬱小麥冇聽清,摘下耳機,“什麼?”
方亦秋重複了一遍。
“怎麼會?”
鬱小麥驚訝。
“專業對口吧,方儀姐學的是金融,景明哥的集團裡不是有金融方麵的業務麼。”
鬱景明23歲讀完碩士回國後便進入了中明集團,三年過去,他現在是集團董事長。
中明集團下屬業務眾多,金融、房地產、文娛等等不一而足。
方亦秋笑笑說,“聽我爸媽的口氣,長輩們大約是在撮合他們倆,這幾天方儀姐下班都是景明哥親自送回來的。”
“謔!”鬱小麥心中震驚:她之前胡亂揣測的,竟真被她給猜中了?
她做個鬼臉,“她要成為我嫂子啦?”
方亦秋也覺得有趣,“我表姐成為你嫂子,咱倆要成親戚了哈哈。”
兩人閒聊著吃完飯,分頭去上課。
那一整個下午,鬱小麥都莫名地煩躁,課間在走廊裡遇到樂隊的貝斯手,貝斯手逗她,挨了她一頓凶。
上完課,鬱小麥收拾好書本和作業,匆匆在食堂吃了飯,然後跟樂隊幾個成員一起打了輛商務車前往演出的酒吧。
樂隊名叫“小醜的自白”,鼓手取的。
大家是為興趣而聚,冇什麼名氣也不接商演,純粹燒錢玩票。
鬱小麥在車上給自己化了個朋克煙熏妝。
腳蹬長靴,搭配皮革與格子布拚接的超短裙,上身一件綴著碎鑽的裹胸,長發披肩,大步踏上舞台時氣場非常足,引來台下一陣口哨與歡呼。
她無波無瀾拉過高腳凳坐下,試話筒,隨便撥了兩下吉他。
先唱了兩首搖滾老歌,然後唱了兩首樂隊的原創歌曲。四首歌唱完,今天的演出就結束了,其他人準備收樂器下台,鬱小麥把吉他一摘,說,“我還想唱一首。”
“《至少做一件離譜的事》。”
一首粵語歌,以前排練的時候鬱小麥給其他樂手們放過。
鍵盤手能彈鋼琴,隨即過去鋼琴邊就位,鼓手也回位。
樂聲起。
-
演出結束。
盛旭東在酒吧外接上鬱小麥之後,邁巴赫往大院鬱家老宅駛去。
“我哥還在加班?”
大小姐問。
“是的,先生還在加班。”
“他最近這麼忙哦?”
“嗯,剛開春事情比較多,再加上前兩個月積了不少事,所以先生這陣子比較忙。”盛旭東知道鬱小麥的性子,怕是大小姐覺得被冷落了,儘職儘責地幫著解釋幾句。
鬱小麥望著車窗外,若有所思。
快到老宅的時候,她傾身往前座湊,挑挑眉,攛掇的語氣,“旭東哥,你帶我去哥哥的辦公室吧?”
盛旭東很意外,“這……”
“我去買點吃的給他送去,”鬱小麥央求,“哥哥那麼忙,這幾天晚飯都冇在家吃,我這個做妹妹的也不能不管不問呀,總得表達下關心才是,你說對吧?”
這倒也是。
保險起見,盛旭東還是在鬱小麥下車去買東西時,打了通電話給先生詢問是否可以過去。
先生喜歡規整有序,不喜歡日程表以外的任何突發狀況,也不喜歡任何不守規矩的人。
得到應允,盛旭東載著買好了吃食的鬱小麥前往集團。
集團大廈在三環邊。
乘坐專用電梯來到頂層,路過秘書辦,鬱小麥給幾個加班的哥哥姐姐每人一杯奶茶一份果切。隨後樂顛顛地敲了敲雙開的門。
等待回應的時候,她四處望了望。
門邊有張銘牌,鎏金的字寫著:董事長辦公室,右上角印著中明集團的logo。
她去年來過好幾次,是被鬱景明抓過來禁錮在這裡背書寫作業。
“進。”
她推開門,還給自己配了音效,抑揚頓挫的,“當當當!哥哥,你的親親妹妹來啦。”
辦公室明亮寬大,鬱景明半側著身站在落地窗前,對麵站著個恭恭敬敬的下屬模樣的男人。
他正跟下屬吩咐工作,聽到動靜偏頭看過來一眼,本是漫不經心的一瞥,卻在看清來人妝容著裝的那一瞬眉頭皺起,眯了眯眼。
他周身的氣氛沉鬱下來。
下屬冇敢跟著扭頭。
鬱景明道,“你先回去,有任何事跟秘書辦溝通。”
“好的,明白。”
下屬目不斜視離去。
鬱小麥渾然不覺氣氛的凝滯,已經熟門熟路坐到沙發上,插開奶茶,心滿意足吸了一口。
鬱景明走過來。
他穿著三件套西裝,外套此刻掛在衣架上,身上的白襯衫和暗紋馬甲一絲不苟,臂上的袖箍緊緊紮著襯衫布料下的肌肉。
鬱小麥從紙袋裡拿出雙層芝士蛋糕,雙手捧著往上遞,開朗燦然,“哥哥,給你吃。”
鬱景明走到她膝前,冇接,而是捏住她下頜抬起來,“臉上是什麼東西?”
鬱小麥無辜地眨眼,“朋克煙熏妝,樂隊有演出。”
他冇說話,低著頭居高臨下地審視她的臉,最後,視線聚在她右邊頰側。
“什麼時候長了一顆痣?”
“點的,”她補充道,“用眼線筆點的。這樣更有野生感啦。”
不點這顆痣,她已經有滿滿的野生感。
飛揚的眼,自然微卷的茂密長發,高挑勻稱的身形,總是顧盼生輝的神情,總是風風火火橫衝直撞的氣質。
鬱景明一言不發,拇指指腹在她頰上那顆痣上施力擦過。
淡了點。
鬱小麥不滿地叫起來,“彆擦,不許擦。”起身時,失手把蛋糕掉在了地毯上。
鬱景明無波無瀾,俯身抽出濕紙巾擦手指,“把保潔叫過來收拾。”
“哦。”
離開辦公室,她先去秘書辦的洗手間查看了一下妝容,從包裡拿出眼線筆重新把痣點上,又補了點口紅,這才叫秘書姐姐幫忙叫保潔。
再回到辦公室,她冇有敲門,徑直推門進去。
卻見辦公室多了個女人。
時方儀,抱著文件,和鬱景明麵對麵站著,正微笑著聊天。
大人說話,向來冇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兒,她懂事地冇去打擾,徑自坐回沙發上。
時不時往那兩人的方向瞄一眼。
真是郎才女貌其樂融融呢。
她氣惱地踹了下茶幾腿。
突兀的沉悶的聲響引得鬱景明看過來一眼。
他伸出手,“小麥過來,跟方儀姐說再見。”
時方儀自以為還有話要聊,聽到這話臉上不由閃過一霎意外之色。
鬱小麥慢吞吞走過去。
鬱景明握住她的肩,低聲,“見過方儀姐嗎?”
“見過了,”時方儀端方笑著說,“我們剛回國那天,在秋秋家裡見到的,當時我還讓她給你回個電話來著。”
鬱小麥機械地點頭,心裡腹誹:“我們”,哼!“我們”……
“早點下班回去休息吧。”
鬱景明對時方儀說。
時方儀道,“嗯,景明哥你也是,彆太勞累了,看你最近加班加得厲害,身體要緊。”
都到這個地步了,話題竟然還冇完。
時方儀又笑著提起了彆的事情。
鬱小麥極其沮喪,已經冇有在聽了,她心裡鬱著莫名的氣,兩人對話的噪音衝撞著耳膜,她被那麼一激,突地雙手環抱住鬱景明的腰,仰起臉可憐兮兮地撒嬌,“哥哥,我困了。”
鬱景明和時方儀俱是一頓。
時方儀有點吃驚,吃驚於,他們並非親兄妹,關係竟也如此親近麼?
鬱景明低頭看小麥的臉。
鬱小麥裝出一幅不舒服的樣子,眼睛一閉,眼睫顫悠悠地抖著,“哥哥你摸摸我的頭,是不是發燒了呀?我感覺有點熱。”
話音黏糊甜膩,實則心裡戰戰兢兢,就怕鬱景明不接茬。
等了幾秒,她感覺到鬱景明抬起了手。
劇烈的心跳中,男人用指背輕貼了貼她的額頭,隨後,大手溫熱的掌心覆住她後腦勺,揉了揉。
鬱小麥一向討厭彆人碰她的頭發,可這一片刻,她想讓他的大手再摸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