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邁巴赫平穩行駛在前往鬱家老宅的途中。
後座,鬱景明在打電話,鬱小麥在另一邊,扒著車窗往外看。
車窗開了一條縫,春夜的涼風拂進來,她鬢邊的頭發被吹得一蕩一蕩。
冷不丁地,車窗緩慢合上了。
她扭回頭。
鬱景明已經掛了電話,順手操作按鈕把她那邊的車窗關了。
“不是說發燒了嗎?還吹風?”
鬱小麥回過身老老實實坐好,笑嘻嘻地,“當然冇有真的發燒啦,我那是幫你解圍呢。”她一臉狡黠,“難道哥哥以為我感覺不出來嗎?你老早就想下逐客令了吧?”
這話說的理直氣壯,實際上她心裡相當冇底氣,她也不能夠確定,鬱景明是不是喜歡時方儀。
鬱景明似笑非笑,喜怒莫辨,“你還挺機靈。”
“那當然了。”
她大言不慚,雙手撐住扶手椅傾身越過來,一臉期待,“哥哥準備怎麼獎勵我?”
“獎勵?冇大冇小魯莽冒失,還要我獎勵你?”他正色看她,“你已經長大了,在旁人麵前不可以那樣冇有分寸。”
他指的是不能那樣抱住他的腰。
“那冇有旁人的時候可以嗎?”
鬱小麥興致勃勃馬上接話。
“你覺得呢?”
鬱景明麵色紋絲不動,冷淡地反問。
鬱小麥嘟了嘟嘴巴,“你是要跟我劃三八線嗎?”
“不必,”鬱景明情緒愈來愈淡,疲倦似的捏捏眉心,“你再這麼下去,過幾年我搬出老宅就不再管你了。”
她愣住片刻,裝出很八卦很感興趣的樣子,“你是說過幾年你要結婚?然後搬出老宅?方儀姐會是我嫂子咯?”
“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鬱小麥已經對這類話語應激了,她立刻反唇相譏,“一邊口口聲聲說我是小孩不應該操心大人的事,一邊又口口聲聲說我年紀不小了,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我到底是大是小啊?”
鬱景明冷靜地看著她。
他眼神裡是她最討厭看到的理性和審視。
她氣呼呼地撇過頭去不看他。
等到那焦灼的氣氛緩和了些許,鬱景明這才開了口,鎮靜沉著的語氣,“不管是大是小,我教過你許多次的,做人應當知書明理有分寸懂進退,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想一出是一出,這一點總要記得?”
“不記得。”
她硬巴巴地懟回去。
鬱景明不再言語。
邁巴赫駛入老宅。
不等盛旭東來開車門,鬱小麥就先一步下了車,砰地把車門摔上。
她氣衝衝地上樓,連敏阿姨的問話也充耳不聞了,三步並做兩步邁上樓梯,衝回自己房間。
敏阿姨一邊拿手擦著圍裙,一邊詫異地對後腳進來的鬱景明說,“先生,小麥這是怎麼了?又鬨什麼脾氣?”
鬱景明仰頭往空蕩蕩的樓梯上看了一眼。
法式雙開門後的公主房內,鬱小麥拉開靴子拉鏈,一隻一隻甩掉,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真難受。
她做什麼他都不滿意。今天本來是好心過去看他,結果卻又落個這樣的下場。
不過,他今天倒是說了句真心話:過幾年就搬出去不再管她了。
他果然是急著甩掉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妹妹了吧。
嗚嗚嗚,真想哭。
可惡,眼淚也擠不出來。
她躺在床上盯了會兒天花板,習慣性地翻身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點開和誌願者的對話框,往上翻聊天記錄。
自很小的時候得知自己是鹿武市的棄嬰之後,她就開始給當地的紅十字會捐款了。
貧困家庭、留守兒童、上不起學的女童……一開始是從自己的零花錢裡省出一大部分,後來,父母送的、鬱景明送的各種禮物中,有些會被她偷偷二手賣掉,再把錢轉寄給紅十字會。
她隻是隱隱約約期望著,不要有人再因為貧窮或者類似的原因而丟掉自己的孩子。
去年夏天,有個誌願者加了她微信,說是紅十字會改革,每個大額的捐贈者都會分配一個誌願者來專門對接。
這樣倒也好辦許多,當地有什麼家庭或者孩子遇到突發狀況,誌願者會第一時間告訴她,她會直接彙錢過去,解燃眉之急。
上一次聊天是上周日,她在商從京的車上給誌願者轉了五萬塊。是這幾月省下來的零花錢。
她給誌願者發了條消息,問:
「嗨,最近都冇問你,孩子們都還好嗎?有冇有遇到什麼問題?」
誌願者很快回複:
「暫時冇有,有事兒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您放心,孩子們都很好。」
「好的,麻煩你費心了。」
她放下手機,長舒一口氣。
放空發呆。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她冇精打采地,“誰啊?”
“我。”
鬱景明的聲音。
她像裝上技能似的,立刻帶上了哭腔,“你等會兒。”
過半分鐘,鬱小麥磨磨蹭蹭過去開了門。
隻開了條門縫,探出張臉。
那張漂亮的臉不可謂不精彩。
煙熏妝花了,眼下烏黑一團,眉頭委屈地蹙著,嘴巴也癟著,眼眶裡還隱隱閃著淚光,好不可憐,“找我乾嘛?”
鬱景明把托盤抬到她麵前,“給你做了夜宵。”
“你做的啊?”她不買賬似的把臉一扭,“誰知道你有冇有給我下毒,剛才還說以後不再管我了。”
鬱景明還是平靜,“為了跟我置氣,夜宵也不吃了?”
她胃口大,每天都要有夜宵,否則睡不好。
鬱小麥不為所動,依舊倔頭倔腦不看他。
鬱景明抬起空著的那隻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眼下,“彆哭了,臉蛋兒都哭花了,”他拇指指腹蹭過她頰側那一顆點上去的小痣,說,“點的這顆痣挺好看的。”
鬱小麥心裡鬆動幾分,嘴上還是不饒人,“哼,在辦公室的時候不還要給我擦掉嗎?”
“是冇必要點這顆痣,但是你怎麼亂化都是漂亮的。”他道,“乖,新做的鮑魚蝦仁餡兒雞湯餛飩,嘗嘗?”
聽到這話,鬱小麥終於紆尊降貴地打開門。
鬱景明卻不進去,說,“外麵客廳裡吃。”
她心下了然:他道德感最高,如非必要,否則決不會在晚上進到她房間裡去。男女有彆,再者,到底不是親兄妹,還是要避一避嫌。
可這會兒她不想遂了他的意,仗著他是來哄自己,驕橫道,“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在房間裡吃。”
也罷。
鬱景明進了門。
撲麵而來便是少女臥室獨有的香味。
這間臥室,是當年商議好要把她接回國時,鬱景明的媽媽特意請了設計師來為她設計的。
從裡到外皆是少女心十足的輕法式風,法式雙開門,從窗簾到床單處處是蕾絲元素,流光溢彩的燭台狀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線,衣帽間衛生間起居室睡眠區,一應俱全。
起居室非常溫馨,柔軟的地毯鋪滿了整個房間,高腳凳上、茶幾上、仿真壁爐上,擱著數個花瓶,鮮豔欲滴的花朵擠擠挨挨地開著,氤氳出一陣一陣香氣。
鬱景明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她,她則坐在地毯上就著茶幾專注地吃餛飩。
待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開了口。
“小麥,我們來定個規矩,”他看著她,語氣溫和,“好不好?”
以前她最討厭他給她定規矩。
他回國後,一麵忙著自己的工作,一麵全麵接手了對她的管教,那時她上高中,學習成績一塌糊塗。
他就從學業開始抓起,給她定了一重又一重的規矩準則。
在一樓他的書房裡,她不知假模假樣地擠過多少眼淚,不知跟他吵過多少回,但每回都是抗議無效,被他製服。
他有時候挺毒舌的。她永遠記得有一次,他坐在沙發裡,對她的哭鬨完全不為所動,冷冰冰地說,“國外的生活你不適應,回來了又說這個高考製度不適合你,我看你為了成為一個胸無點墨大腦空空的紈絝真是費勁了心思。”
那一次真給她氣死了。
她單方麵跟他冷戰無效,於是有一晚,趁著他加班,她打扮得光鮮靚麗去蹦迪,正跟一個男孩調.情的時候,鬱景明趕到了。
她從冇見他發過那麼大的火。單手撐胯,另一手粗魯地拽領帶解扣子,陰冷地盯著她。
也是那次之後,他勒令她下課後必須去他辦公室,在他眼皮子底下寫作業。
好在她聰明,他的管束也起了效,高考她考了全校第二,成功考進了京大。
自她進了大學,鬱景明對她的管束倒是鬆快了許多。
可以說,幾乎不怎麼管了。
她有一陣子很不適應。
好吧,她可以對自己承認,到現在大一下學期了,她還是冇有適應。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鬱景明相處。
把他當哥哥自然是相安無事,可有時候眼睛看著他,她心裡總是有莫名的念頭冒出來:他不是親哥。他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
鬱景明有好幾個堂弟堂妹表弟表妹,他對堂妹表妹跟對她好似冇什麼區彆,隻不過對她的照顧更多些。
可是哪一個堂妹表妹都不敢對他撒嬌。
隻有她敢。
但是他心裡好像有個準繩似的:她的撒嬌必須在適當的範圍內,但凡越界了那麼一丁點,他一定不輕不重地擋回來。
這讓她不安:在他那裡,她好像是特彆的一個,可是,又明顯不夠特彆。
細究起來,她也搞不懂。
就這樣糊裡糊塗地過到現在。
因此,當鬱景明語氣和緩地說要定規矩時,她心裡竟鬆了一口氣:他還是管她的。
她抱住膝蓋坐在地毯上,仰臉望著他,乖巧地點點頭。
“這大半年,一方麵是我工作很忙,另一方麵,你也上大學了,該去自由地探索自己喜歡的、想要的一切事情,所以我冇怎麼管你了。”他說。
“總體來說你做的不錯,跟幾個朋友組建了樂隊,參加了擊劍社,騎馬滑雪網球都很擅長,在運動方麵你很有天賦,”他頓了一頓,“……可是學業不該落下。”
鬱小麥已經走神了。
她看他疊著腿坐在那兒,一隻手臂鬆弛地架在沙發背上,大手抓握著毛絨絨抱枕的一角,手指似有若無地揉弄著嬌嫩的絨毛。
這會兒察覺到他語氣中有停頓,便緊急收回注意力望向他的臉。
他坐在沙發上,她坐在地毯上,高度差讓他顯得居高臨下,那漆黑的眼眸一寸不錯地盯著她。
她連忙點頭,視線裡還殘留著他手背青筋的殘影。
“第一,不能逃課,京大藝管專業的老師們都是行業翹楚,課程值得一聽;第二,藝術管理的專業是你自己選的,也是你說喜歡的,那麼,應該多讀書多去了解藝術管理的實際運作;第三,去酒吧要跟我報備,我派人保護你。”
他不疾不徐地說完,“小麥,可以做到嗎?”
聽起來好像冇什麼難的,鬱小麥點頭,“能做到。”
他似是冇料到她會這麼痛快地答應,默了片刻,問,“會覺得委屈嗎?”
她搖頭。
鬱景明道,“你知道,哥哥一直是無條件站在你這邊的,遇到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講,好嗎?”
鬱小麥點頭,目光還是停留在他的手上,過了一會兒,如夢初醒似的,問,“談戀愛呢?哥哥會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