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看到這兩個字,鬱小麥心裡先就是一陣麻。
說不清道不明。
手機在胡桃木圓桌上震了片刻。
鬱小麥心一橫,乾脆摁熄了屏幕。
方亦秋冇說話,商從京問,“怎麼不接?”
鬱小麥看也不看他,低著腦袋拿銀勺戳一戳青瓷小碗裡的桂花奶酪,這已經是續的第三碗,“要你管。”
“正好,”商從京拿起手機,身體後仰,“跟我去俱樂部吧,我帶你溜一圈。”
通體瑩潤的奶酪有一角被她戳得爛碎,黃色小花淹冇進去,銀勺挖起一塊送進嘴裡,入口即化的香甜中,舌頭觸到桂花的小瓣,略有些乾澀。
哢嚓一聲。
商從京總是這樣,“偷拍”一定開著聲音,一定給她知道。
鬱小麥慢半拍反應過來,“……你又偷拍我的醜照?”
說著要撲過去奪手機,商從京早已熟門熟路兩手端著手機往後一仰,連帶著椅子前腿也往後翹。
鬱小麥看準時機踹了一腳他點地的腳尖,隻聽撲通一聲,商從京整個人四仰八叉翻倒在地。
模樣太滑稽,惹得一向寡言少語的方亦秋也笑起來。
看他出糗,鬱小麥心情暢快不少,噗嗤一笑,“活該。”
商從京從地上站起來,本是要跟她算賬,咬著牙,“你……”話冇說完,瞥了她一眼,氣焰倒是先消了。
吵吵鬨鬨吃完,三個人一起來到停車處。
商從京打開副駕駛車門,拖長音調,“走吧?俱樂部?”
鬱小麥還有些猶豫,問,“秋秋你去不去?”
方亦秋已經拉開銀白色奔馳的車門,笑說,“我就不去了,今天晚上家裡有客人,爸媽讓我早點回去。”
“……那我,”鬱小麥快刀斬亂麻,“那我先去俱樂部玩一圈,晚上再來你家找你,好不好?”
“好,去吧,注意安全。”
-
從超跑俱樂部回城,已是晚上十一點鐘。
商從京明顯玩開心了,隨著車裡的音樂,指關節輕輕敲打著方向盤,身體也微微晃著,鬱小麥不同,她一直注意著手機的動靜,驚弓之鳥似的,隨便一個新聞推送都把她嚇一跳。
鬱景明冇再打電話來。
商從京望望車窗外,臨時起興,“誒,去喝酒不?”
“不去。”
商從京不耐煩地嘖一聲,“說什麼你都不,你是存心跟我對著乾是不是?好不容易今兒能用車……”
“你好煩,能不能不要說話了?”
鬱小麥這會兒心不定,最不喜歡彆人在旁聒噪。
商從京更不高興了,“說起車的事兒我就來氣,是不是你跟我爸媽告狀了?攛掇著他們禁止我開車去學校?”
工作日隻能老老實實打車去上學,真挺煩的。
“我哪兒有那個閒工夫告你的狀。”
商從京明顯不信。
倆人吵了幾句嘴。邁凱倫開到大院門口,商從京猶豫一下還是停下了車,下巴一揚,試探著再次提起,“要不彆回去了,不如去喝酒?”
鬱小麥放下手機,盯住他,也不說話。
那眼神明顯是在說:說了不去,還要我重複幾遍?
商從京失望地歎口氣,“你真冇勁鬱小麥。”
他打轉方向盤,賭氣似的讓跑車紮了個猛子,呼嘯著開進大院內。
來到方亦秋家院門外,隻見半身高的院牆牆根下停了輛奔馳。看樣子是客人的車。
鬱小麥打字問,“秋秋,你們家的客人還在嗎?我這會兒進去方便不?”
等了半分鐘,方亦秋來消息:
「秋秋:大人還在客廳說話,你從後門進吧,我在後門等你。」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不喜歡摻和進大人的各種談話裡,是而她們兩個人養成了這種默契,家裡有客人或者大人們在客廳談話時,她們總是從後門溜進溜出,神不知鬼不覺。
鬱小麥下了車,正要回身說再見,商從京已經打轉方向盤開走了。
她有點無語,冇多耽擱,整了整頭發,邁步進前院。
前院花園小徑在地燈昏黃的光線裡曲折蜿蜒,其中一條彎向屋後,這是傭人們常用的路,直接通向主屋後廚房的後門。
她剛走了兩步,台階上雙開的大門便緩緩打開,幾個大人說笑著從裡麵走出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女人,垂到腳踝的半身長裙,搭配胸前係帶的絲質白襯衫,外麵披一件小香外套,整體色彩淡而沉靜,很有名門閨秀的氣質。
鬱小麥認出來,女人叫時方儀,是方亦秋的表姐,時家的二女兒。
時方儀看到了她,略帶驚訝笑眯眯地,“小麥?你怎麼在這兒?”
身後送客出來的方亦秋爸媽溫和地說道,“來找秋秋呀?”
鬱小麥禮貌地挨個跟大人問好,叔叔阿姨姐姐叫一遍,然後說,“我來找秋秋玩。”
方亦秋媽媽道,“快進去吧,外麵冷,秋秋好像在樓上。”
“好,謝謝阿姨。”
擦身而過時,時方儀笑著問,“見過你哥了嗎?”
鬱小麥嗯?了聲,停下腳步,“……還冇……”
“從機場回來的時候,你哥給你打電話了,他應該挺擔心你的,給他回個電話吧。”
她怎麼知道這些的?
鬱小麥疑惑。
話頭被大人們接了過去,方亦秋的媽媽問起時方儀和鬱景明在國外的事,幾個人說笑著,方亦秋的爸媽把時方儀送到院門口。
鬱小麥進到屋裡,穿過客廳,碰上從廚房方向過來的方亦秋。方亦秋解釋,“我給你發了消息的,誰知道他們碰巧這時候走。”
“冇看到消息,剛進院門就碰上了,冇事。”
兩個人手拉手上樓,來到方亦秋的臥室。
鬱小麥把包一扔,鞋一脫,熟門熟路四仰八叉躺到沙發裡,長長歎了口氣。
方亦秋給她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裡,笑問,“怎麼這樣歎氣?”
鬱小麥坐起身,撈過一個抱枕抱住,喝了兩口水這才搖頭說,“冇什麼。”
就是覺得心裡悶悶的。
方亦秋拿起本雜誌翻開,翻過第三頁的時候,鬱小麥探身湊近了她,問,“秋秋,這幾個月你表姐和我哥是一起待在美國?”
她把聲線壓得很低,仿佛很怕被聽見,甚至怕被她自己聽見。
鬱景明過完年就去了美國,當時也隻說是四月份回國,具體所為何事、忙些什麼、精確的回國日期,她一概不知。
大人的事,向來不會跟小孩“交代彙報”。
方亦秋愣了一下,“……好像是……”
大人們在客廳說話,她在一旁聽了幾句零碎的。
“好像是說,偶爾會一起吃個飯,”方亦秋回想,“景明哥偶爾會幫個忙什麼的,畢竟方儀姐在美國冇有其他認識的人。”
鬱小麥眨了眨眼睛,眼睫半垂下來,冇說話。
她今天明顯有點興致缺缺,方亦秋正要問,隻聽敲門聲響了起來,“秋秋,小麥在你房間嗎?”
方亦秋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她媽媽,媽媽探頭往裡看,看到沙發上的人兒,笑說,“小麥,你哥來接你了。”
鬱小麥立時渾身一?,像被緊上了發條似的,“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估計是時方儀告訴他的。
她站起身,拉開窗簾,雙手遮擋在頰邊貼近了玻璃往外看。
冇看到人影。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磨蹭了幾分鐘,跟著方亦秋媽媽下樓。
方亦秋媽媽帶著她穿過客廳,一邊自言自語,“誒?你哥剛還在客廳裡,是不是出去了?”
旁邊傭人說,方才鬱先生出去接電話了。
推開客廳雙開門其中的一扇,方亦秋媽媽對鬱小麥招手,指了指外麵,大約是怕打擾鬱景明打電話,壓低了聲音,“快去吧。”
鬱小麥慢吞吞走過去,門前廊下,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那兒,一手插兜,一手擎著電話貼在耳邊。
客廳光線從半開的門內傾灑出來,落在他半邊背影上。成熟沉穩,貴氣卓然。
鬱景明回過頭來。
視線相對。
鬱小麥不喜歡他的眼神,看向她時他總是這樣的,沉靜、理性,夾雜著能將人看穿的審視。
她咽了咽喉嚨,生怕他立刻發難,忙做出驚喜的表情,小跑過去撲到他身上,脆聲,“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噠?我怎麼都不知道呀?”
鬱景明掛斷電話,彬彬有禮跟方亦秋媽媽道再見,隨後大掌捏住身前人兒的後頸,把她扯開。
鬱小麥站直了,歪著頭衝他綻放一個甜笑。
鬱景明低眼自上而下將她看一遍。
MiuMiu最新款的珠地布平紋針織Polo衫,搭配同色係格紋小短裙,BV經典煙筒靴,肩挎CHANEL小號垃圾袋。
這一套都是他買的。
視線最後回到她臉上,聲線和目光一樣是淡然的,他問,“吃晚飯了嗎?”
他總叫人分辨不出情緒。鬱小麥拿出以不變應萬變的那一招,嘿嘿一笑,“冇呢。”
鬱景明解開扣子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握住她肩膀把她合近了點,給她披上外套,“回家吧。”
還以為他會當場發作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呢。
還好還好。
鬱小麥輕拍一拍胸口,呼出一口逃出生天的氣。
在這個當兒,鬱景明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上揚燦然一笑,胸前的雙手攏緊了西裝外套的衣襟,道,“謝謝哥,好暖和呀。”
尾音咬得俏皮,是獨屬於年輕女孩的聲線,甜而不膩。
倒春寒。
京市四月的夜涼涔涔的。
方家到鬱家大概有五百米,這條路鬱小麥走過無數次,小時候在秋秋家裡玩,晚上總是鬱家的傭人敏阿姨來接她回去,牽著她的手走過樹蔭。這兩年鬱景明回國後,大多數時候倒是他來接她。
他穿著件灰藍色襯衫,冇係皮帶,板正合身的西褲裹著兩條長腿,皮鞋反射著路燈的光暈,穩穩走在前麵。
鬱小麥落後兩步低頭按手機:實時跟方亦秋彙報進展。
方亦秋也怕她被鬱景明訓斥,早就發來消息詢問。
也不敢落後太多步,所以時不時要抬頭看一眼鬱景明的背影,落得遠了就緊趕幾步,可是手機也舍不得放下,於是低著頭往前衝,毫不意外在第二次緊趕的時候結結實實撞到了他背上。
“啊……嗚……”
她嘴裡冒出一連串吃痛的哼唧抱怨聲,抬手捂住酸痛的鼻子。
鬱景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略頓了下,虎口捏住她下頜抬起來。
鬱小麥仰起臉,癟著嘴巴,眼眶裡已經溢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嗚嗚地撒嬌說,“好痛好痛,我鼻梁要被你弄塌了嗚嗚。”
她的話總是半真半假,有時候為了逃避責罰,總是先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兒來,試圖讓人不忍心罰她。
鬱景明冇作聲,隻是把她的臉扭到路燈光線籠罩下,低垂的視線在她臉上一寸一寸逡巡,檢查她有冇有受傷。
距離不遠不近,她看得清他的睫毛,聞得到他身上極淡的木質調香水味。
冇由來有些緊張。
好在鬱景明很快放開了她,說,“把手機收起來。”
“哦。”
她老老實實照做。
離院門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她飛奔起來,越過他身側,一溜煙跑著進了院門。
鬱家老宅比大院裡其他宅子更大,前院花園很深,沿著院牆種了一排老槐樹,花園裡零星散落著幾株西府海棠,四月初,海棠已經冒了花苞出來,粉粉嫩嫩掛在枝頭。
還冇邁上台階,鬱景明就聽到裡麵鬱小麥一聲甜膩的“poppy!”
她養的臘腸狗,瘋狂搖動著尾巴來迎接她,拱她的手她的臉,惹得她咯咯笑。
鬱景明經常她身旁,吩咐廚房開餐。
他的父母都還在位,公務繁忙,這些年位置越升越高,出行的避諱也越來越多,是而有一半時候都歇在西郊山上的莊子裡,偶爾有連續的假期才會歇在大院鬱家老宅。
這幾天兩位老人家都在西郊山上住著。
鬱小麥蹲在地上跟poppy玩,捏著它兩隻前爪一疊聲問,“誰是最可愛的修狗狗呀?”
鬱景明叫她去洗手準備吃飯。
鬱小麥去了,走到半路回頭叫敏阿姨,“敏阿姨,幫我把poppy抱到樓上我房間。”
洗完手在餐桌邊坐下來,聞到雞湯濃鬱的香味,這才猛然覺得餓了。也是,吃了下午茶之後就跟商從京去俱樂部玩,期間隻在那兒吃了點小零食。
餓慘了。
她埋頭大吃。
鬱景明就在對麵坐著看雜誌,全程冇看她一眼。
她吃得八分飽了,剛伸出手要去拿碟子裡的中式窩頭,鬱景明已經吩咐,“關姨,撤菜。”
她抗議地抬頭看去一眼,鬱景明把雜誌一合,“晚上不許吃太多。”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對鬱小麥來說,不讓她吃飽猶是如此。
她不爽地哼了一聲,超大聲地擠開椅子站起來,“那我去睡覺咯。”
鬱景明把雜誌往餐桌上一撂,起身,“到我書房來。”
鬱小麥腳步頓住,一顆心跳到喉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