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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高手

2026-10-16 作者: 大先生吃土豆

奇夢達的12英寸晶圓廠,在城西的半導體園裡。

300mm晶圓(12英寸)的麵積是此前主流200mm(8英寸)晶圓的2.25倍,適配90nm及更先進的製程工藝,是目前半導體先進產能的標誌。

奇夢達是全球內存廠商中率先大規模投資300mm晶圓產線的企業,目前有4座300mm廠仍在運營。

輝煌過的。

甚至可以說,現在也有驕傲的資格。

受DRAM價格持續陰跌影響,奇夢達已經開始降低產能利用率,同時在全力推進75nm向65nm、46nm掩埋字線(BWL)技術的切換。

差不多是最後一搏。

這家06年5月才從英飛淩拆分出來的企業,06年8月上市的時候還是歐洲存儲之光,短短兩年,已經開始計劃賣廠、求德國政府補助了,不得不讓人感慨半導體行業周期的殘酷。

同時也展示著一個深刻的道理:乾科技,要麼謹小慎微,要麼背後有人。

兩者皆無,死得極快。

次日一早,陳學兵的車進奇夢達廠門,正趕上周日輪班的工人換崗,穿著防靜電服,三三兩兩,走路時也不大交談,顯得有點沉悶。

接待他的是廠裡的運營經理。

不過陳學兵來前已經說過需要技術講解,由於技術總監在慕尼黑總部,隻能應他們的要求,安排了一位名叫韋伯的資深老專家陪同講解。

一行人進了生產區,隔著潔淨室的玻璃往裡看,自動化產線安靜地運行,機械臂起落,晶圓在軌道上流轉,看上去倒是極為高端。

運營經理一路講市場、講信心、講30nm的前沿技術研發,講46nmBWL的美好未來,英語很好,詞兒也十分熟練。

陳學兵冇心思聽這些套話,開口就問了一個問題:“這條線現在的開工率有多少?”

運營經理遲疑了一下:“七成左右。”

“哦?上次我來過,當時的開工率不到四成,現在反而漲了這麼多?”

(建議回看610章)

陳學兵一句反問,運營經理冷汗都下來了。

還好運營經理深諳馬屁之道,腦瓜子飛速運轉之下快速說道:“上次貴司和聯想聯合向我們下了一批訂單,緩解了我們一些庫存壓力,這都要多虧你們。”

上次陳學兵帶著投資方案來,合資共建實驗室的方案雖然被聯邦經濟部給否了,但訂單還是給了奇夢達,所以有了這一次的高規格接待。

不過,具體給了多少訂單,陳學兵心裡有數,他並冇有給出關鍵的包銷產能條件,就一批訂單也是收著給的,而且是分批給的。

不過是表達一個友好合作的態度而已,離解決奇夢達的燃眉之急簡直還有天差地彆。

今天這個七成開工率,假得離譜。

陳學兵也冇有接著拆穿,運營經理也不敢多說了,眼神示意韋伯講解技術。

這個叫韋伯的老專家一開始還講得挺認真,但過了一會,表情開始有點不對了,眼光老是瞥向隊伍最後麵。

韋伯也不是第一次陪人參觀了。

他習慣了客人隔著玻璃禮貌地點頭,拍照,說幾句“impressive”之類的稱讚之詞,可今天,隊伍尾巴上有個五六十歲的亞洲人,一進門眼神就不對。

那個亞洲人全程都冇看那些氣派又上鏡的機械臂,專挑角落裡那些測量工位和缺陷分析的屏幕看,時不時還脫離大部隊,盯著生產線的某一處看半天。

韋伯有點不高興了。

你在看什麼?

你看得懂嗎?

他不禁開口提了一句:“那位是貴方的技術人員嗎?我建議他應該認真聽,深溝槽到埋字線的切換是我們的獨特技術,平時是不會對外透露一個字的,貴方是我們重視的客人,我們才會安排講解。”

一行人看向後麵的梁孟鬆。

梁孟鬆笑了笑,走過來,慢悠悠地問了一句:“這片晶圓的bin map,能調出來嗎?要最近的三十片,同一條線的,不要挑過的。”

bin map,就是晶圓上每一顆晶粒好壞的分布圖。

外行看一片晶圓光不光滑,內行隻需要這張圖——缺陷到底是隨機的,還是沿著某個方向、某道工序成係統地冒出來,全在這張圖上。

韋伯愣了一下。

一進門就要這個東西的人,肯定是親手爬坡過良率的。

他不太想給,但剛才都說了對方是重要的客人,也不好當場打自己的臉,還是調了圖出來。

梁孟鬆盯著屏幕看了不到半分鐘,手指點在晶圓邊緣一圈隱隱發紅的位置上:“邊緣這一圈,是edge bead還是chuck的問題?你們最近換過光刻膠的批次?”

韋伯臉色徹底變了。

他冇回答,反問道:“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這話問出來,陳學兵笑了。

他曉得梁孟鬆肯定是極短時間內看出了什麼關鍵問題,震撼到對方了。

同行的股安團隊也在暗笑。

“邏輯。”梁孟鬆眼神倒是極為專注,都冇離開過屏幕,緩緩說道:“我做銅製程,FinFET,存儲不是我的本行。”

這話很平淡,甚至有點自降身份,畢竟一個把銅製程做到擊敗IBM、手裡攥著近五百項專利的人,介紹自己的時候明顯有更多可說的。

可老頭聽到FinFET,更加不敢怠慢。

FinFET,目前已經是全行業都知道繞不過去,卻還冇有任何一家能量產的下一代結構。

現在能說自己“在做FinFET”的人,都是全球屈指可數,處於金字塔尖的研發核心人物。

而且銅互連是先進製程的一道大關,FinFET是下一道大關,如果一個人能橫跨這兩樣,說明他絕對不是某個環節的工程師,而是能主導一整條先進製程研發的將才,段位可能遠在自己之上。

邏輯和存儲,單元結構是兩碼事,可底層功夫是相通的,缺陷密度、過程控製、設備調校,良率爬坡,這些硬橋硬馬的東西,是大家都要過的坎。

“埋字線的金屬柵,是用什麼填的?”梁孟鬆接著又問。

老頭明顯謹慎多了,憋了半天,嘴裡蹦出一個詞:“鎢。’

梁孟鬆的問題立馬開始連珠炮了。

“高寬比多少?填充之後切開看過截麵嗎,void(空洞)率多少?”

韋伯報了幾個數。

梁孟鬆不置可否,又問到深溝槽電容的深寬比、漏電分布,刷新時間的尾bits (性能最差的那一批顆粒)。

本來陳學兵隊伍是準備了德語翻譯的,由於韋伯懂英語,這一步便省了,大家看著梁孟鬆和韋伯倆人對著一張缺陷圖,用大多人聽不懂的英文術語越來越快,越來越簡略地交流,齊齊明白什麼叫“隔著屏幕都能聞到產線的味

道”。

大部隊上午就離開了廠區,梁孟鬆卻在潔淨室待了整整一天。

中午都冇出來吃飯,還是讓人把三明治和水送進去的。

陳學兵接到陪同梁孟鬆的德語翻譯的電話,說奇夢達那邊有點嚴陣以待的意思,中午又過去兩個專家,陪梁孟鬆一個人參觀的技術人員比上午還多了一倍。

直到下午五點,才說梁孟鬆要出來了,陳學兵親自到門口去接。

一群人簇擁著梁孟鬆出來的時候,就梁孟鬆一個人在說話。

“你們46nm埋字線DRAM比邏輯更難,你們現在是深溝槽,電容要往矽裡麵挖,越深越細,深寬比上去之後,每一道工序的窗口都得像刀片,埋字線方向是聰明的,把字線埋下去、換金屬柵,單元能做小,電阻能下來,

可你們等於在溝槽這條老路上,同時換晶體管、換字線、換節點,三件事一起做。”

“這齊齊一跳,需要多少錢,你們自己心裡很清楚。”

“聽說台灣那家合資的華亞科,你們已經在談出售權益。”

此時韋伯已經看到了門口等待的陳學兵,連忙辯解了一句:“那是為了改善現金,聚焦資源。”

“那是你們最後的產能退路。”梁孟鬆很不給麵子地淡淡糾正他,“把它賣了,說明你們的總部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了。”

最後一句話,奇夢達的人都有些麵色尷尬。

陳學兵倒是冇有在意,大笑著迎了上去,跟每個人握了手,又跟眾人說了幾句場麵話,才把梁孟鬆接上車。

車子起步,陳學兵跟外麵的人揮了揮手,關上窗戶,心情頗好地笑道:“梁總深藏不露,我冇想到你今天能讓他們緊張成那樣,上次我來的時候,他們的技術人員糊弄幾句就過去了,驗貨這事,到底還得專業的人來啊。”

梁孟鬆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不是我比他們專業,那個韋伯博士,他的團隊在IEDM上發了埋字線的論文,做出了全世界最小的存儲單元,他有驕傲的資本,隻是今天我跟他聊的不是論文,是量產。論文是在最好的那一片晶圓上做出來的,量產是要讓幾

萬片晶圓、每一片都過得去,他們想用技術論文的先進掩飾量產的難關,被我一問,自然是要啞口的。”

工程論、量產論,陳學兵聽過不止一次了。

前幾天蒙布裡鬆就跟他說過一次。

不過蒙布裡鬆那一行,理論是老化的、相對簡單的,更注重工程能力。

芯片這一行,理論卻是由全世界的頂尖專家聯手突破,實時更新,其難度高了若乾個等級,理論和工程化能力同等重要。

要像梁孟鬆這樣理論與工程能力雙雙頂尖,不僅需要腦力值拉滿,還需要極度專注地投入一生。

天才不可複製。

陳總今天再次見到高手拔劍,對於接下來去招募全世界的英雄更加興奮。

“怎麼樣,他們的技術,以後還會值錢嗎?”他問道。

“他們開發BWL這一步還算及時,深溝槽的路線走到頭了。”梁孟鬆淡淡說道:“越往先進節點走,溝槽深寬比越誇張,刻蝕和電容形成越來越難,越來越貴,微縮擴展性又打不過三星那一派的堆疊電容,所以奇夢達大約在70

nm節點就被這條路線拖得失去了成本優勢,BWL的做法,是把TiN/W金屬字線埋到矽表麵以下,讓它同時當兩樣東西,低電阻的互連,和陣列晶體管的金屬柵極。”

陳學兵冇太聽懂。

隻是陣列晶體管這個詞,讓他想到了FinFET。

不過他此時也不想學習技術細節,隻要知道技術具備未來拓展性即可。

他是不想收了一堆舊時代的垃圾,雖然知道日後長鑫存儲靠奇夢達的技術包做起來了中國DRAM廠,全球第四大廠,但是這個第四,離前三有多遠還未可知。

想了想,他轉而問道:“如果把奇夢達打包收購,慢慢拆解技術,中芯有機會在DRAM賽道追上三星、海力士、美光嗎?”

梁孟鬆皺了皺眉,有些奇怪地看了陳學兵一眼。

陳學兵乾咳一聲,調整了用詞:“追趕。”

梁孟鬆仍舊搖頭。

“奇夢達的業務基因和中芯已經完全不兼容了。

“中芯原本就是DRAM代工,收的是生產加工費,芯片的設計、定價、銷售風險都由客戶承擔,現在更是全麵退出了DRAM代工業務,全麵轉向邏輯代工。

“而奇夢達是IDM自主設計,擁有完整的DRAM核心知識產權,掌握從設計到製造的全套技術,也是行業技術標準的製定者之一。

“在DRAM行業地位上,一個是技術承接方,一個是技術輸出方,中芯不擁有DRAM核心專利,也不具備獨立研發DRAM產品的能力。

“你要讓中芯去承接奇夢達,不僅會擾亂中芯的節奏,還會影響DRAM路線的研發,我在中芯主事,隻會二選一,我肯定會選FinFET,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DRAM戰略優先級永遠低,資源被持續擠壓,這是雙失。”

“另外...”梁孟鬆話鋒一轉:“你收購了奇夢達,也救不活它。它的曆史債務、老舊產能很多,曆史包袱沉重,成本結構有天然劣勢,外部還有同行打壓,德國、美國、台灣工廠又不能外遷,人工成本極高,生產出來的芯片成

本比三星還高,根本打不起價格戰,收購以後你能乾什麼?有什麼特殊的經營計劃嗎?”

陳學兵沉吟了一下,說起自己最初的計劃:“我想...隻要它有獨特的技術優勢,我可以讓國內的訂單忍痛補貼一下,麒麟的高端訂單,聯想的PC訂單,都是可以接受一點差價的,大不了我個人再補貼一點就好了。”

“獨特的技術優勢,是肯定有的。”梁孟鬆先是首肯:“埋字線技術在理論上站得住腳,稱得上是未來技術,我認為不屬於奇技淫巧,而是主流方向,對中國來說,戰略價值更高,可以說是中國企業能拿到的,唯一完整無專利

糾紛的DRAM技術體係。三星、海力士、美光的堆疊技術專利壁壘森嚴,根本不會對外授權,爾必達的技術也對中國封鎖。隻有從奇夢達這裡,才有機會拿到從設計到製造的全套技術。”

梁孟鬆深知陳學兵看重什麼,便從陳學兵在意的方向去分析。

這話,也把陳總心中的火點燃了。

“那就補貼!全部拿下,我要拿到最完整的技術!”

梁孟鬆笑了:“何必呢。”

陳學兵側目:“你有更好的辦法?”

梁孟鬆鄭重了臉色說道:“從現在起把人盯住,韋伯,還有他手底下那幾個做製程整合的,比整條產線和設備都要值錢。’

陳學兵愣了愣:“奇夢達難道就這幾個能人?”

“不是就這幾個,我今天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崗位分布,我會給你一個崗位名單,這些崗位上的人應該不超過200人,安排人把這些崗位的人全留下來,奇夢達的技術就是你的。”

梁孟鬆這一句話,讓陳學兵茅塞頓開。

原來梁孟鬆進去的時候就早有算計。

奇夢達幾千個人不好盯,但要是隻有兩百個,那就好辦了。

“垮就讓它垮。”梁孟鬆接著說道:“等它進了破產程序,資產打折,債權人心切、州政府也想有人保住工廠和飯碗,到時候政治阻力會很小。”

陳學兵摸了摸後腦勺。

這麼說,這事是他辦得心急了,又是給訂單,又是找美國政府的,早該讓梁孟鬆來看一看才對。

當初他想的是,自己手裡冇有DRAM的完整體係,想要讓中芯拿點技術包、挖點人就把奇夢達的技術承接下來,實非易事。

如果收購了完整的奇夢達,技術日後可以擇機一點點挖回國。

這麼一想,他又問道:“研發怎麼辦?我們不買廠,去哪搞研發啊?既然這個BWL技術有價值,又在研發之中,研發不能停吧?”

梁孟鬆淡淡一笑:“為什麼不去中國建廠呢?”

“來得及?”陳學兵反問。

他隨即想到長鑫是七八年後才拿到的技術包,當時都來得及,現在有什麼來不及的呢?

“來得及。”梁孟鬆笑著給了個計劃:“他們的西安研發中心,是奇夢達全球第二大研發機構,擁有50人左右的完整本土設計團隊,完整掌握BWL技術的全流程設計,已經成功量產過70nm,正在推進46nm研發,你把它拿

下,再定向挖角德國核心專家,研發一步都不會慢,廠子可以慢慢建,以中國的人工、土地、水電成本,單獨成立一家新公司去運營它,完全可以做出具備價格競爭力的產品。”

“我建議...”梁孟鬆又緩緩說道:“國內的廠子,就建在西安,與中芯主業務完全切割。”

車內一陣沉默。

一時之間,無數念頭,無數未來的故事在陳學兵腦子裡閃回。

半晌,他笑了。

“你怕我把廠子建在上海,影響中芯的業務?你要是擔心這個,建DRAM廠....我倒是有個更好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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