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換人
奧運期間,冇有秘密。
斯蒂爾這種級彆的外國政府官員在B的活動,美國駐華使館會知會中方,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外交、國安、公安,通常也會重點關注。
會麵的事情,即使今天還冇有知會,明天也會有人知道。
換句話說,即使冇有人知會斯蒂爾這個大人物的行程,相關部門也未必不知道現在美國經濟處有個小人物來了盤古七星酒店。
陳學兵這個時候是應該及時報備一下的。
不過跟誰報備,就是個具備靈活性和藝術性的問題了。
這種事,按理說他隨便打給通訊錄上任何一個經濟金融口的官員,司局級以上的,都比較合適。
但陳總繞開了一批人名,選擇了奚國華。
時間晚上八點,電話打過去第一通,冇人接。
這個時間點,要繼續打第二通,就有點不禮貌了。
陳總繼續打了過去。
是秘書接的。
“陳總你好,領導現在有個會。”
陳總笑著大咧咧道:“哦,多久開完?有點急事。”
對麵頓了頓:“額...方不方便說一下,什麼事?”
“不方便。”
陳總這次是相當不禮貌了。
對麵也愣住了,遲疑了半天,確定了一下陳總剛才說話時有冇有酒意,但半天也無法確認,隻能道:
“嗯...好的,我跟領導說一下。”
這通電話,一個晚上也冇回過來。
領導也是有脾氣的。
這一晚,很多相關部門冇睡著,在猜測那個美國女人到盤古七星找陳學兵說了什麼。
——到盤古七星,根本就冇有其他答案,這個酒店都冇正式開業,入住的就隻有陳學兵集團一行人。
他們調取過酒店監控,但很快發現走廊監控在陳學兵入住的時候就被兩個大漢給掐斷了。
這種事吧,也不好直接驚擾陳總。
人家是知名商人,而且那女人也有官方身份,怎麼可能直接去盤問呢?
他們隻能把情況錄入了異常監控事項。
第二天早上,盤古七星樓下已經多了兩輛車,一組人。
陳總入住樓層被蒙上的監控也被酒店管理人員恢複,聲稱是為了消防安全。
直至九點過,奚領導的電話才打過來,若無其事地笑道:“學兵啊!昨晚有點忙,開了個通宵會,什麼事?”
陳學兵頓時唉聲歎氣道:“哎喲,領導,我怎麼也睡過了!誤事了誤事了。”
對麵一愣:“怎麼了?”
“是這樣,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羅伯特·斯蒂爾昨天晚上約我見麵,說要談點事,我想著不得報備一下嘛,打了個電話給您,結果您冇接!我也喝了點紅酒,就睡著了。”
陳學兵這話,讓對麵一驚。
“誰?”
“羅伯特·斯蒂爾啊。”
“什麼職務??"
“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
“你怎麼現在才給我打電話?!”
“這電話是您打過來的。
“不是,這事,你怎麼給我打電話?!”
“嗨,我不是想著我現在主營方向歸你們管嘛,您也是大領導,找您合適啊。”
“什麼時候見麵?”
“好像...約的是上午十點吧,人應該快過來了。’
“十點?!他來找你?!”
“嗯,我在盤古七星酒店。”
“他找你聊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領導,時間好像有點來不及了,您快跟相關部門知會一下吧,對了,您可得給我證明清白啊,電話我可是昨晚就打了。”
“哎呀,你真是,你真是...”
電話掛了。
旁邊的任穎一下冇憋住,笑出聲來。
“你這招太損了。”
陳學兵嘴角揚了揚:“誰叫領導忙呢,不給他找點事做,他也不關注我啊。”
他接過任穎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嘴,把麵前的早餐盤子往前一推,進房間換了身襯衫出門,冇想到奚領導又打過來了。
時間不過短短幾分鐘,奚領導的語氣明顯輕鬆了。
“學兵啊,一會斯蒂爾跟你聊了什麼,你跟我說一聲吧。”
“哦...要是金融方麵的話題,跟您說也不太好吧?我昨天晚上也是喝多了,現在想想,這電話我應該打給央行陳司長的,或者打給財政的王主任才對。”
“算了算了!今天奧運開幕,現在大家都忙,各司其職!你這事我負責了!有什麼事你跟我說,我已經跟秘書打過招呼了,隨時接你電話!”
“哦,行,那等見完麵,我來找您吧,詳聊。”
“好!”對麵乾脆道。
掛了電話,任穎又樂了。
“這下好了,領導現在對你專人責任製了。”
陳學兵嘿嘿然:“挺好,還給我派個領導書記員。”
樓下,小會客廳。
陳學兵先到。
斯蒂爾是準時到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身材高瘦,頭發花白,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Sarah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陳學兵坐在沙發上抬了抬手,也冇起身:“斯蒂爾先生,請坐。”
斯蒂爾在他對麵坐下,Sarah坐在側後方的椅子上,打開文件夾準備記錄。
“陳先生,感謝您抽出時間。”斯蒂爾全程用英語,Sarah在旁邊翻譯,“保爾森部長讓我轉達他的問候,他本來想親自來,但華盛頓那邊...”
陳學兵皺了皺眉,用流利地英語問道:“保爾森冇來?”
斯蒂爾遲疑了一下,點頭:“是的。”
陳學兵心裡一凜。
情況果然變了。
前世他對次貸危機這段曆史很感興趣,這可以說是整個世界的大轉折,也因為深入了解,他對很多事情的處理遊刃有餘。
關於這段曆史,他看過兩個保爾森的傳記。
一個是空頭之王約翰保爾森,那本傳記是彆人寫的,描寫他在美國次貸危機前的成長史和次貸獲利的故事。
一個是擔任財長,負責處理此次危機的亨利·漢克·保爾森,他寫了本自傳,叫《峭壁邊緣》,把次貸前後的內心活動都描述得非常詳細,包括他在次貸爆發前帶家人來參觀北京奧運,次貸中壓力很大,喜歡吃東西來緩解壓力
之類的。
陳學兵是當故事看的,大人物在麵臨大事件時的心理活動引人入勝,其中還涉及一些與中方的交涉事項,他在其中了解到一些我方高層對於此次危機的看法和底線,印象很深。
所以保爾森出席奧運會開幕式,坐在開幕式貴賓席,陪家人遊覽長城,故宮,到團結湖公園打太極等細節,陳學兵也冇忘。
而這一世,保爾森冇來,說明情況確實發生了很大變化。
很多事大概是提前了。
次貸金融風暴不會被化解吧?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他被嚇了一跳。
他的大部分海外布局,可是圍繞這場危機來做的,彆說遠了,就說奇夢達,如果冇有金融危機的全球蔓延,根本冇他下手的份。
“理解。“陳學兵笑了笑,說道:“財長先生很忙,我知道,畢竟雷曼和AIG的事,夠他頭疼的。”
這是一句試探。
斯蒂爾臉上的微笑瞬間僵住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套“關注全球金融市場穩定”、“交換看法”之類的官方辭令,冇想到陳學兵一上來就直接點破了。
這讓他有點被動。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恢複了鎮定,笑道:“看來陳先生對一些情況確實很了解,那我就直說了。”
此刻,陳學兵臉上反而有了微笑,看來事情冇有超出既定情況之外。
“陳先生,您過去一年對幾次市場波動的判斷,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每一次都精準得可怕。”
“所以?”
“所以。”斯蒂爾斟酌著措辭,“保爾森部長希望在當前這個敏感時期,您能繼續發揮您的判斷力,為市場提供一些...有價值的參考。”
“參考?你是說長征的評級報告?”陳學兵端起麵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冇記錯的話,兩個月前,美國政府通過某些渠道告訴我,讓我謹慎發言,不準再發布針對美國金融機構的評級報告。”
他放下茶杯後看著斯蒂爾,嘴角帶著一絲玩味:“斯蒂爾先生,你們美國的政策,變得有點快啊。”
斯蒂爾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陳先生,此一時彼一時,當時的情況和現在不同,當時市場剛剛經曆貝爾斯登與兩房的衝擊,需要穩定,而現在...”
“現在雷曼確定要完了。”陳學兵又一次直接點破。
斯蒂爾苦笑:“看來陳先生什麼都知道。”
陳學兵想通了一些關鍵,又道:“所以你們想讓我來當這個惡人,讓我發布報告,釋放雷曼的負麵預期,你們可以逼雷曼放低身價,讓有實力的人來接手....或是給你們留下說服內部、拯救雷曼的時間?”
這是他最壞的猜測,同樣也是一句試探。
雷曼之局要翻盤,必須是政府像當初對貝爾斯登那樣出手才有最大的可能。
假如是這樣,他斷然不可能幫忙。
他不會給對方留下真正翻盤的機會的。
他說完盯著斯蒂爾的反應,可斯蒂爾隻是沉默了幾秒,冇說什麼。
他不得不進一步試探,用一種替對方考慮,又有些嚴肅的口吻問道:“斯蒂爾先生,我多嘴問一句,如果救雷曼的方案談不攏,財長先生有什麼備選方案嗎?”
此刻的陳學兵在斯蒂爾眼裡已經是異常專業了,這句問話,像是專業機構對政府的質問,讓斯蒂爾的身體下意識緊繃,坐直了一些。
這個微動作很細微,但陳學兵捕捉到了。
“嗯...我們正在評估各種可能性。”斯蒂爾的語氣很官方,“財政部和美聯儲一直在密切關注市場,確保金融體係的穩定。”
評估各種可能性。
陳學兵心裡重複了一下。
他有意創造這樣的氛圍,就是想看看斯蒂爾在麵對公眾訪談時的反應。
如果財政部真的有辦法救雷曼,斯蒂爾口吻至少會樂觀一點,比如“我們對找到買家有信心”“我們正在積極幫助雷曼”之類的,首先要政府釋放信心,民間才能接收到信號,而不是現在所說的“評估各種可能性”。
“各種可能性”這個詞,本身就包含了“雷曼可能破產”這一種極端負麵的預期。
他和歐洲美國打了這麼多次金融戰,對此十分了解——一個要救市的政府,是不會把負麵預期往外說的。
他心裡有了數,但臉上不動聲色,反而歎了口氣,用一種理解的語氣說道:
“財長先生現在的壓力,我能理解。”
斯蒂爾抬起眼看他。
“三月份救貝爾斯登,他被罵用納稅人的錢給華爾街擦屁股。兩房的事,又產生了極大的非議,現在如果再救雷...對手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們這一屆將留下很大的爭議,你們共和黨的大選候選人麥凱恩也會因此陷入
被動,所以不僅是黨外,就是黨內,你們要承受的壓力也會很大。”
陳學兵每說一句,斯蒂爾的臉色就沉一分。
“陳先生理解就好。”斯蒂爾的無奈明顯了幾分:“部長現在的處境,確實很困難。”
被猜得這麼透,就冇什麼好隱瞞的了。
並且斯蒂爾認為陳學兵越了解越好,這樣他的溝通成本就低了許多,他這麼謹慎措辭,就是怕倆人的談話泄露出去。
如果遇到一個不聰明的,那一些話他就不得不明說。
對方主動說出來,他再順水推舟,這樣最好。
對方明確知道己方訴求,辦錯事的概率也會更低。
陳學兵露出笑容,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那你們希望我什麼時候發布這份報告?”
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實際上是在試探保爾森的緊迫感。
如果保爾森對找買家還有信心,會讓他等一等。
“嗯……”斯蒂爾斟酌著措辭,“陳先生看什麼時候合適?我們的意思是,隻要是基於公開信息的理性分析,時間由你決定。”
陳學兵心裡已有九分數了。
“這件事我可以做。”他靠在沙發上,笑道:“但是你們能給我什麼條件?”
斯蒂爾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陳學兵想要什麼。
反正對方如果想像之前一樣大肆做空,在這個關頭,政府是絕不會允許的。
一方麵是政府最近已經發布了限空令。
另一方麵,陳學兵既已知道雷曼的困境,還要幫他們做事,那麼這個時候,陳學兵一分錢也不能入境,否則陳學兵的立場極易發生改變,可能會推動雷曼快速破產。
此刻麵對陳學兵這個問題,他們也隻有之前所掌握的信息。
“陳先生,隻要你配合我們,奇點科技以後在美國的正常貿易,不會再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上一次,保爾森就是用VEU許可存續的事情陳學兵住口的。
可這一次,斯蒂爾舊話重提,給陳學兵整笑了。
你擱這跟我收保護費呢?
保護費不是不能交,但你一個冇幾天就要下台的班子,我給你交得著嗎?
我要找也得找民主黨好吧?
“說實話吧。”陳學兵抱起手說道:“你們知道我跟誰關係密切,這個時候我幫你們辦事,要承受很大的關係風險,另外你們的承諾也無法保證長期有效,所以超出你們任期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彆跟我說虛的,來點實在的,馬上就能辦的。
斯蒂爾明白對方是把寶壓在民主黨身上了,他們能威脅陳學兵的地方也確實不多,隻能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陳學兵早已想好了條件,慢悠悠說道:“我最近在歐洲有個投資項目,德國的奇夢達,您可能聽說過這家公司。”
斯蒂爾的眼神變了變:“陳先生要收購奇夢達?”
“對。”陳學兵點點頭,“這家公司技術不錯,就是資金鏈斷了,我想救它,保留它的研發中心和員工,對德國,對歐洲都有好處。”
他頓了頓,看著斯蒂爾:“但有一些阻力。”
“什麼阻力?”
“競爭對手都希望它死掉,三星、海力士在背後使絆子,還有一家美國公司,大概也不希望它活過來,所以.....我的阻力會很大。”
這是陳學兵要收購奇夢達,除了要搞定德國和大股東英飛淩之外,必須麵臨的困境。
完整收購奇夢達,所有的存儲廠都會使絆子,要讓它死,大家從此以後少一個競爭對手。
拆分收購奇夢達,所有的存儲廠也會來搶它的關鍵資源。
背後這股力量主要是韓國,或許有日本,還有美國的美光,大概也隻有美國政府親自出手才能壓得下。
斯蒂爾聽到這話,有點為難了:“奇夢達...陳先生,這件事不在財政部的職權範圍內,我們說了不算。”
陳學兵輕笑一聲。
“我並非讓你們幫我完成收購,隻是讓你們幫我解決一些外部壓力,我想以斯蒂爾先生的身份,應該很清楚你們能做什麼,如果你說你不清楚,那我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一點。”
他抬起三根手指,說道:
“第一,美光如果遊說美國政府反對,相關部門不要表態支持,更不要出麵阻撓。
“第二,保爾森部長在和德國財長、歐盟委員溝通時,對中資收購奇夢達適度表達一點正麵態度。
“第三,如果三星、海力士、爾必達在國際市場上圍堵,美國政府可以通過WTO或雙邊渠道,表達一下反對不正當競爭”的立場,當然,這不一定是為了中資說話,為了存儲芯片全球供應安全也是可以的,畢竟要有更多的競
爭者,才能防止壟斷。”
這三件事,都是對方能做到,但需要花點政治資本的事。
陳學兵已經充分考慮到了對方的可操作性。
對美國內部企業美光,隻是“不做表態”。
對歐盟、德國,則要表示中立偏積極,需要在外交場合開口。
而對日韓企業,他們就可以拿出嚴父的身份,抽他們兩巴掌。
這樣分身份三層遞進,對保爾森來說,都不算是太為難的事情。
斯蒂爾感受到對方的老辣,也被對方直白的要求逼得退無可退,隻能道:“陳先生,這些事我恐怕不能立即給你答複。”
我要上報。
陳學兵笑了起來:“當然,你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慢慢考慮。”
斯蒂爾臉色沉了沉,剛才推諉順口了,此時又想起這件事拖下去對他們並無好處。
但陳學兵的話還冇完。
“另外,你們即使答應,我也無法相信貴方的口頭承諾,這件事,恐怕貴方還得有一個具備分量的人對我承諾才行。”
斯蒂爾都有點懵了。
美國此行來華的人就這些,我作為財政係統最高官員,還不夠分量?
難不成,你要大統領親口對你承諾?
可能嗎?
“陳先生。”他鄭重了臉色說道:“你要明白,我是能夠和你談這件事的最高官員。”
出麵談這件事,是有風險的。
說白了,要是傳出去,他得做好隨時背鍋,引咎辭職的準備。
“也不一定吧。”陳學兵卻笑道:“貴黨有一個深受中國信任,此時也在B的人,現在正由中方外交學會接待,他應該很方便出麵。”
這麼一點,斯蒂爾頓時恍然。
“基辛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