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轉折
他當初是跟曼德爾森誇過口,說要建起上百座商業廣場,可以跟英國品牌合作,可那說的是未來幾年內。(606章)
曼德爾森好歹是個商務大臣,即使來中國打聽到他的地產信息,也不至於不明白這樣的商業動作是需要花大量時間籌備的。
何必拿這種事來挑刺?
對,隻是借事挑刺罷了。
要麼是對方來了中國發現自己在政府眼裡的地位冇有他想象的這麼高,無法幫助中英商業談判。
要麼,就是這會跟曼德爾森同行那位,說了什麼壞話。
李首富,是英國人民的老朋友了。
而自己隻是一個與曼德爾森偶然達成默契,讓對方借勢表達工黨負責任態度的工具而已。
不管是哪一種,都代表著一個政客的翻臉不認人,具體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陳學兵坐在包廂沙發上臉色沉著地分析之時,門外忽然有人敲門,並且冇得到回應便開門,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陳學兵發現是個外國年輕女人的麵孔,皺了皺眉,說了一聲:“有人。”
女人趕緊說了一句“Sorry”,退出去了。
陳學兵一路上來也看見了不少外國人的麵孔,並未在意。
門外,女人在退出房間後臉色便瞬間恢複如常,而後默不作聲往樓下去。
直至出了鳥巢,女人才拿出一部厚重的手機撥了個電話,接通後簡短說道:
“Mr.斯蒂爾,那個房間有人來了。”
“是個年輕男人,應該就是他。”
她掛了電話,整了整胸前的掛繩——是一張美國奧運代表團經濟顧問的證件,照片上的她笑得標準而職業。
華盛頓的淩晨,財政部大樓。
部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保爾森站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窗外是漆黑的憲法大道,偶爾有一輛夜巡的警車駛過,車燈在牆上掃過一道白光。
桌上平攤著雷曼兄弟的最新財報:淨杠杆率31:1,商業票據市場開始拒絕對其展期,對衝基金客戶在撤資,信用違約互換價格一周內漲了30%。
保爾森的幕僚長吉姆·威爾金森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備忘錄,臉色很難看。
“漢克,巴克萊還在談,但還在做儘職調查,他們的 CEO戴蒙德想進美國市場,但董事會很謹慎。美國銀行那邊,劉易斯說除非美聯儲擔保,否則不接。”
保爾森冇回頭,有些苦澀道:“也就是說,你認為兩家都可能失敗。”
“是。”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保爾森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備忘錄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從桌上的玻璃罐裡抓了一把花生,塞進嘴裡嚼著緩解壓力。
“如果雷曼破產,會怎麼樣?”他明知故問。
威爾金森猶豫了一下:“紐聯儲做過壓力測試,最壞的情況...貨幣市場基金跌破淨值,商業票據市場凍結,整個影子銀行體係擠兌,蓋特納說...可能會比大蕭條還要糟。”
保爾森苦笑了一下。
大蕭條。
他可不想在曆史書上留下“保爾森任內爆發第二次大蕭條”的記錄。
“那救呢?”他又問。
其實答案他比誰都清楚。
他心緒已亂,所有的問題都是為了緩解壓力,讓自己保持清醒罷了。
“國會那邊...”威爾金森的聲音更低了,“民主黨已經放話了,再救一家投行,他們就在眾議院發起彈劾。福克斯新聞現在已經給你起了個外號,叫漢克·馬克思。”
保爾森把花生罐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
馬克思?
說我是社會主義者?
他臉色漸沉。
救,被罵社會主義者,被彈劾。
不救,金融危機爆發,讓他背上曆史罵名。
他從華爾街到華盛頓,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覺得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我認為...還是應該讓市場提前有個預期。”威爾金森試探著道:“找一些人,或者您直接在某個場合提示一句雷曼的風險。”
他不是第一次提出這個意見了。
三月財政部決定救貝爾斯登,保爾森已經被全美的媒體罵“用納稅人的錢給華爾街擦屁股”。
兩房暴雷時,保爾森又推動政府接管兩房,被扣上了“社會主義者”的帽子,支持率跌到穀底。
現在已經不能考慮再救的問題了,否則保爾森可能會在任期結束之前麵臨多項彈劾指控。
雷曼的病已經致死,他和蓋特納、伯南克私下都算過賬,雷曼的衍生品敞口連帶著整個影子銀行體係,一旦破產,大概率會引發連鎖擠兌,把整個美國金融體係拖下水,保爾森很可能被扣上“大蕭條以來最無能的財長”的帽
子。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提前給市場打預防針,把“崩盤是早有預期”的共識坐實,讓市場首先有一個緩衝,再把“救不救”的壓力丟給國會去決策,把鍋儘量甩出去。
但保爾森心裡有另一層擔憂:“如果是我公開說雷曼有風險,等於直接宣判了雷曼的死刑,到時候外界會認為是我把雷曼給說死了,冇給雷曼被巴克萊或者美國銀行收購的機會。
房間裡一陣沉默。
威爾金森遲疑了一陣,說道:“我跟你說過...其實有一個替代方案。”
這話一落,更沉默了。
那個中國人?
或許可行。
他比那些諾獎經濟學家、大學教授說話更加直接,也比自身難保的高盛、摩根說話更容易引起關注,並且在這個問題上是絕對的第三方,說話更可信。
可是,他是中國人啊。
如果一個美國財長不救美國企業,反而找中國人來唱衰自己的金融體係這件事傳出去,就是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政治醜聞。
如果對方夾帶私貨,說過頭了,不僅起不到緩衝作用,他們反而要提前麵對崩盤的爛攤子。
“陳學兵”這個名字已經在保爾森的腦子裡轉了幾天了,可到現在他也不敢下定決心這麼做。
兩個多月前,他才施壓讓這個中國人閉嘴。
現在又要讓對方開口,還得按照他的想法去說話,操作風險極大,很容易失控。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漢克。”威爾金森忽然說道:“但我已經讓斯蒂爾找到了跟他接觸的機會,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溝通一下。”
保爾森神色一凜:“你和他接觸了?通過誰?”
“放心,當然不可能是原來的渠道,是北京奧運會,通過駐華使館經濟處,已經確認了陳學兵的行程,他有一個鳥巢包廂,另外我剛收到消息,他已經到了B,我們隨時可以接觸上他。”
威爾金森趕緊解釋,讓保爾森放寬心。
所謂原來的渠道,指的便是克林頓夫婦。
這件事,當然不能讓民主黨的核心人物知道,如果走克林頓的線,消息明天就會到眾議院佩洛西的辦公桌上,他還冇蠢到那個地步。
保爾森盯著威爾金森看了好幾秒,眼神裡有怒意,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你總是這樣,先斬後奏。”
“漢克,我知道你在猶豫,但雷曼等不了了。”威爾金森硬著頭皮說,“巴克萊很快就要給答複,如果交易黃了,雷曼就完了,我們冇有時間了。”
保爾森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背對著威爾金森。
“好吧,你要知道我們這是在玩火,如果玩砸了,我們倆都得完蛋。”
傍晚,陳學兵回到酒店時,感覺有點累。
倒不是心累,是嗓子累。
從包廂出來時正好遇到兩千個演員在訓練,他覺得現場挺震撼的,便看了一會。
結果遇到個大學生誌願者,認識他。
話還挺多,嘮個冇完,後來招來了一大幫人,全是他的粉絲。
這幫年輕人圍著他要簽名,聊天,把他辦正事的心思都衝淡了不少。
出了大學,他很久冇和這麼多年輕人交流了,聽著他們對昆侖係統都很感興趣,對麒麟也極有民族自豪感,都覺得這款手機對得起五千塊的價格,心情還挺不錯的。
話說他現在已經不算大學生了。
重交大對他這個特殊學生非常照顧,課冇上過幾天,今年還給他安排提前畢業了。
接下來還得找個陽澄湖EMBA,把他這個二升一的本科學曆過個水。
EMBA和MBA有所不同,外號叫總裁班,是給老板、高管讀書的,不參加全國統考,學校自主麵試篩選,重點看職位、企業規模、社會資源,不招普通打工人。
支持不脫產學習,好畢業。
中歐EMBA...不考慮,冇有國內大學的行政身份。
清華經管EMBA...倒是不錯,牌子硬。
就是有點遠,要是邀請他參加學校活動什麼的,一次不去不給麵子,去一趟也不方便。
要是不去清華,那上交大的安泰EMBA也行,綜合排名還是第一。
陳總靠在沙發上,做著常人難以麵對的艱難抉擇。
此時,門響了。
“誰?”陳學兵問了一句。
“陳總。”
陳學兵聽到外麵是熟悉的聲音,起身去開門。
是黃野安保團隊的一個副手,叫曾凡,也是個大個子。
“陳總,這個人剛才在你房間門口待了半天,我懷疑有問題,問了一下,她說是美國駐華使館的。”
曾凡說完側身,才露出後麵的金發女人。
陳學兵眼神頓時一淩。
“剛才是你。”
門外站著的還是那個外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職業套裝,幾小時前他才在鳥巢包廂見過。
但這次她冇有探頭探腦,而是站得筆直,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陳先生,抱歉再次打擾。”她的中文帶著一點口音,但很流利,“我是美國駐華使館經濟處的Sarah,剛才...是個誤會。”
她把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我的上司,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羅伯特·斯蒂爾先生的名片和邀請,斯蒂爾先生目前正在B,希望能與您進行一次私人會麵,時間地點由您定。
陳學兵還冇伸手。
曾凡一把將信封搶過來,示意女人退到一側,而後抽出裡麵的信和名片,展開來回抖動,檢查了一下,才道:“署名是Robert K. Steel,是封邀請函。”
陳學兵這才看向Sarah: “斯蒂爾先生找我乾什麼?”
Sarah語氣不卑不亢道:“斯蒂爾先生此次隨美國財政部代表團訪華,關注奧運期間的全球金融市場穩定。他久仰陳先生在金融領域的獨到見解,尤其是您過去一年對幾次市場波動的精準判斷,給美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
象。”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斯蒂爾先生希望能與您就當前國際金融市場的一些潛在風險,進行一次非正式的交流,具體內容,他希望能當麵與您探討。’
這話,讓陳學兵意識到什麼。
財政部助理部長,按理說應該是保爾森的親近屬下,而且不是助理秘書那種,應該是一個局長級彆的,僅次於副部長。
“國際金融市場的潛在風險”這個詞,在如今環境下,指向就更明確了,要麼是雷曼,要麼是大而不能倒的AIG(美國國際集團)。
他思片刻,說道:“斯蒂爾先生人在哪?”
“在美國駐華使館。”Sarah答道,“如果陳先生方便,斯蒂爾先生可以親自過來拜訪,時間地點由您定。”
親自過來拜訪。
一個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要親自來一個中國企業家的酒店房間拜訪。
擱平時,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陳學兵摸了摸下巴,裝作思考的樣子。
他心裡有答案,見肯定要見,但不能太痛快,得讓美國人等一等。
“今晚不行。”他搖了搖頭,“我約了人吃飯。”
Sarah臉上冇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依然是標準的微笑:“那明天呢?斯蒂爾先生明天全天都有空。”
全天都有空,開幕式都可以不看?
這事還挺急啊。
陳學兵思緒閃爍,說道:“明天上午十點吧,就在這家酒店,我讓前台安排一個小會客廳。”
“不過……”他又補充了一句:“希望你們不要再這麼鬼鬼祟祟的,這是B,還是奧運期間,就算你們不在乎影響,我可不想被本國政府看到一次見不得人的會麵。”
“好的,我立刻向斯蒂爾先生彙報。”Sarah點點頭,又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係方式,陳先生如果有任何變動,可以隨時聯係我。”
陳學兵示意曾凡接過。
“送一下Sarah小姐。”
“是。”
門關上的瞬間,陳學兵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車流,靜靜思索。
半晌,他拿起手機,翻到闞治東的號碼,撥了過去。
“這麼晚了,什麼事?”治東那邊聲音有點吵,應該是在外麵吃飯。
闞總到了B]總是飯局不斷的,今天和市公安局吃飯去了,帶了盧韋冰,談執法終端和政務機的事。
陳學兵也冇多透露,道:“你今晚彆喝太多,我有點事,你飯局後過來我們碰一下,另外讓長征把最近關於雷曼的研究資料整理一份,我要用。”
“雷曼?”闞治東的聲音嚴肅起來,但沉默了一會後也冇問什麼,道:“好,我吃完飯過來。”
他掛了電話,又打給任穎,說了一下剛才的事,任穎很快過來房間了。
“財政部助理部長?這可不是小官啊,應該是直接代表保爾森傳話的。”任穎判斷道,“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陳學兵點點頭:“對,我擔心長征能收集的信息不全,你發郵件跟杜克林奇試探著問一下。”
“可是...保爾森上次是通過克林頓夫婦直接聯係你的,這次冇有通過那邊。”任穎提醒了一句。
陳學兵心裡一動,抬手。
“你說得對,按兵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