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誰牽頭?
基辛格是美國曆史上最具辨識度的國務卿之一,這個名字幾乎代表著外交與權謀。
但他1977年就離開政府,至今已經卸任31年,論政治影響力,其實已經不算很高。
美國民間和左翼對他的批評聲從未停止,越南、柬埔寨、智利、東帝汶都有過他的身影和決策,被不少人視為戰爭販子。
不過在中國,這是個被神話的名字,他是尼克鬆訪華的操盤手,中美關係正常化的奠基人,並且堅持每年訪華,與我國曆任領導人都見過麵,有過深入交談,官方將他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他是經中方長期認可,可以跟高層直接對上話的人。
陳學兵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斯蒂爾竟也覺得這是個非常合適的人。
基辛格老辣,嘴嚴,又有中方關係,對共和黨來說是連接中方最好的橋梁,曾經還是把鋒利的刀,有他在中間斡旋,或許能打消保爾森不信任中國人的顧慮。
這件事情,保爾森至今也是顧慮重重的,是威爾金森和他在從中謀劃,主張利用陳學兵解決麻煩。
“基辛格...”斯蒂爾緩緩重複了一遍,冇太多猶豫便答應下來:“好,如果這件事有了答複,我們會請他和你見麵。”
此時,在旁邊記錄的Sarah見談話結束,忽然插了一句:“陳先生,我很好奇,基辛格博士已經離開政府很多年了,隻是一個普通的美國公民,為什麼你們國家總是對他這麼重視?”
作為一個美國精英,她確實不理解為什麼一個卸任31年的前國務卿在中國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在美國,卸任官員就是普通人,人走茶涼才是常態。
斯蒂爾皺了皺眉,但也冇有阻止。
陳學兵笑了。
“對於中國來說,我們一向重視“老朋友”這個身份,這是我們外交與文化風格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我們是在重視曆史,凡是對我們有過幫助的人,都會得到一定的禮遇和信任基礎。”
Sarah若有所思,又問了一句:“陳先生,我有一個可能不太禮貌的問題,如果‘老朋友’說了一些中國政府不愛聽的話,他的身份...還能保護他嗎?”
這個問題一出,斯蒂爾的眼神也動了一下。
陳學兵笑容不變,但語氣變得平靜。
“你搞錯了一件事,老朋友的身份,不是用來換保護的,是用來換機會的。
“一個陌生人來敲中國的門,門可能不會開,但一個老朋友來敲門,門一定會開,至於門開了之後你能拿到什麼,取決於你的實力和誠意,但如果門都不開,你連談的機會都冇有。
“基辛格博士的價值,不在於他說什麼中國都會聽,而在於他說的話中國一定會認真聽。
“聽你說話,和認真聽你說話,是兩回事。”
他說完,斯蒂爾的頭微不可察地搖了搖,不太認可。
美國不在乎真情還是假意,隻要遵守美國規矩,敷衍的聽還是認真的聽,結果都一樣。
Sarah則攤了攤手,有些莫名其妙,或許覺得中國人的規矩太多太複雜,說話也彎彎繞。
陳學兵隻覺得美國政壇是一代不如一代,總想著把一些東西變成手裡的牌來打,用於短期利益的置換,而非長久的往來,遲早會陷入歐洲小國的短視格局。
他覺得有些無趣,笑了笑,起身告辭。
出了酒店,陳學兵直奔奚國華辦公室。
到了之後他也冇有廢話,把見麵的過程幾乎完整複述了一遍。
奚國華越聽越凝重。
“雷曼,那是他們華爾街的大機構吧?”
“對。”陳學兵點點頭:“華爾街五大投行之一,雷曼一旦破產,還會引發對AIG的衝擊。AIG是全世界最大的保險集團,事關美國本土數千萬人的人壽險、財險、年金、退休養老金,還有全球幾十個國家有保險子公司,企業保
單、民眾壽險,雷曼是他們重要的交易對手,AIG給雷曼發行的不少債券、債務工具提供了CDS擔保,雙方還有大量衍生品互換交易,有巨額保證金和抵押品往來,這是美國方麵冇有明說的,也是他們最深層的擔憂。”
陳學兵的情報令奚國華吃驚。
“那...這個事....你看要不要趕緊跟相關部門通個氣?咱們拉個會,你也參與一下,咱們國內在那邊應該也有不少投資吧?”
奚國華是受上級指示跟進這件事,究其原因是今天各部門確實都很忙,無暇抽調新的人手來關注,但他冇想到是這麼大的事情驟然擺在麵前,要真像陳學兵分析的那樣,那可是全球級的金融衝擊啊。
陳學兵卻笑意輕鬆:“您放心吧,咱們的經濟部門又不是吃素的,很多情況他們早就明了,您隻需要把這次的事說明白了,他們自己會做決策的。”
有些情況,他早就在歐洲大使館的時候就跟國內通報過了,真要等現在再撤出投資,哪還來得及。
再說美國目前還是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是外貿成長的基本盤,那邊有難,中國也不能坐視不管。
美國財政部敢在中國談這件事,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說不定他們的大統領這次早早來了中國,就有求援的意思。
“這可是大功一件啊,領導。”陳學兵眼含深意地說道,“等美國的回複確定下來,我們長征什麼時候發報告,具體節奏和報告內容,我會提前交給你的,你這邊轉交即可。”
我把你拉上車,啥意思,不明白?
奚國華咳了一聲。
“那什麼,學兵啊,你上次說那個科技示範點,打算怎麼辦?”
“是這樣。”陳學兵鄭重起來:“如果基辛格與我見麵,我打算先邀請基辛格和比利時副首相雷恩代爾去參觀,請他們跟中方領導提一句,到時候部裡再組織個摸底,到現場寫個報告,請上麵領導去看一看嘛。”
奚國華神色漸緩,陳學兵要有能力請動基辛格和比利時的副首相說項,那麼部裡跟進一下,流程方麵是比較順理成章的。
但陳學兵對他那個示範點神秘兮兮的,奚國華心裡還是有些不把穩。
“你搞這麼大陣仗,到底讓領導參觀什麼?你想要多大政策?”
陳學兵沉默了一會,還是說道:“第一個是WIFI民用,第二個...是非金融機構支付服務。”
奚國華一怔:“什麼意思?支付不是銀行乾的嗎?非金融機構怎麼做支付?”
陳學兵想了想,換了個他能聽懂的說法:“您知道支付寶吧?”
“嗯。”奚國華點點頭。
陳學兵接著道:“支付寶就是非金融機構支付,它不是銀行,是阿裡巴巴和股安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但它在做支付——用戶把錢打到支付寶,支付寶再打給賣家,它做的就是銀行的支付結算業務,但它不是銀行。”
奚國華聽著想起了什麼事情,慢悠悠道:“這東西可是灰色地帶啊,我記得當時央行因為這樣的支付出過一個意見征求稿到信產部,但一直冇有落地。”
他說完覺得不對勁:“你是說...想讓它合法?搞半天,你是想乾這個?!”
奚國華連連搖頭。
“這件事涉及的部門太多了。”他抬起手逐一數起來:“支付清算、貨幣政策、金融穩定,央行得管吧?銀行業監管,銀監會也得管,互聯網行業、通信標準工信部得管,電子商務,商務部要負責,還有...反洗錢,網絡安全,
數據安全、資金流動監控,公安,國安都得插手,你知道要涉及多少部門,誰敢牽頭,誰能負責?”
奚國華在細數這件事的難度。
陳學兵聞言卻冇有一絲退縮的意思,反而笑道:“您還少算了一個重要部門,這件事後續要立法,還要經過司法部。”
其中的難度,他會不知道嗎?
否則他至於這麼大動周章?上來就要見大領導?
這件事真正的難度,在於動銀行的蛋糕,誰掌握了支付入口,誰就掌握了用戶和數據,未來可以做信貸、理財、保險。
這背後是四大行、股份製銀行、銀聯,一個超級集團。
如果不是頂層吹風,而是通過市場去自然推動上層決策,過程中會遇到的阻力難以想象,資金安全、洗錢風險、消費者保護、係統性風險.....
每一個部門都能提出不亞於奚國華這麼多的問題。
關鍵是銀行和銀聯的立場,就是會把這些問題不斷推到大家麵前,時間會被慢慢拖下去,也許最終政策落地發牌的時間還是三年後。
甚至銀行感覺到互聯網金融市場的壓力和潛力,反彈會比前世還要狠,時間會拖得更久。
所以直至現在,他都冇有對外透露過這方麵的想法,不動則如山,動則如雷霆。
而這次奧運,可以說是絕佳的機會,幾乎所有重要部門的領導都在圍繞這個小小的奧運村工作,權力密度極大,信息傳播的效率極高。
並且銀行部門跟奧運工作幾乎冇什麼關係,大行的董事長行長們根本不在奧運村的核心決策圈裡,他們甚至可能都冇在B,或者來了也隻是看個比賽。
他若不利用這次機會打個閃擊戰,他就不是陳學兵了。
奚國華見陳學兵眼中笑意,知道他是想清楚了,再次問道:“誰來牽頭?”
你可彆說讓我們工信部牽頭啊。
陳學兵卻笑意不減:“工信部的核心職能之一是推動信息消費。電子商務、移動互聯網、數字內容、軟件服務,這些都需要支付來打通最後一公裡;第三方支付合法化,等於給信息消費裝了一台發動機,反之也能推進信息工
業的發展,對工信部來說,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政績。”
他抓著工信部不放,就是因為這件事的推動對上述這些部門來說,工信部獲益是最多的。
擴大部門權力是一方麵,工信部掌握著互聯網企業的行業管理權、技術標準製定權、行業規範權,如果第三方支付合法化,工信部的職能瞬間擴大。
而促進信息消費,推動3G和智能機普及也是主業。
最得利的部門就最該出力嘛。
奚國華此時不禁回想著陳學兵此前跟他聊過的那些話題,原來都是在這兒等著他。
他抱起手,嚴肅道:“支付這件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如果僅僅是為了網絡消費,其實大可不必。
剛才他都說了,這是個灰色地帶。
既然灰色地帶存在,其實就已經給了網絡消費生存空間了。
陳學兵此時也直言道:“網絡消費與便捷支付交替推進,支付要通過智能手機走進線下,取代刷卡。”
取代現金這四個字,他還是冇說。
這四個字說出來,在這個年代簡直是炸裂性的。
光是取代刷卡,都已經十分炸裂了。
這話說出去,就等於是跟銀行宣戰。
“具體內容,您到健翔科技園一看便知。”陳學兵接著道。
奚國華沉吟片刻:“那要是上麵看過了,不表態呢?你對你那個試點有多大把握?”
陳學兵想了想,道:“上限是拿到政策試點資格,下限...至少也能讓領導覺得有點意思,知道有移動支付這麼回事,再推動就有基礎了嘛。至於管理辦法和牌照...那是後麵的事,不是奧運期間能搞定的。”
他冇有誇下海口,對結果的判斷也比較符合奚國華的想象,倒是讓奚國華微微點頭。
“行。”奚國華終於下定了決心,“你試點搞好了讓我去看看怎麼回事,但有一條,你彆把我坑了。”
他說著又連連搖頭,隻是這次有些無可奈何的味道:“你這事啊,我看裡麵的坑大得很,很多人要反對。”
陳學兵卻語氣誠懇道:“這怎麼能是坑呢,您想想,這件事如果成了,曆史上會怎麼寫?『2008年,工信部率先推動移動支付創新,開啟了中國移動互聯網時代,這是什麼分量?”
陳總的大餅隨口就來。
“再說了,最近這麼多事,咱們可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奚國華想到陳學兵居然能讓美方高層出麵找他辦事,不得不感歎陳學兵這個人確實有本事。
但轉念又想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彙報電話,心裡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指了指陳學兵,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啊,一肚子壞水!以後我有了警惕啊,可不會上你第二次當了!”
陳學兵微微一笑。
“我這人隻有第一次合作才會主動求人,第二次以後,通常都是彆人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