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國際資本家
馬明哲僵在原地。
平安有40%左右為分散A股、H股中小散戶,加上第一大股東彙豐幾乎不參與投票表決,曆年股東大會實際到場投票股東總表決權都不超過一半。
陳學兵竟然手握超10%股權,那就等於拿著超20%的表決權。
他居然拿到了源信行的授權,那裡麵的複雜關係,可不是一般人搞得定的。
如果再疊加了深國資的股權,表決權將接近33%,而且國資和民營產業資本統一陣線,可能會吸引股東大會大量到場散戶和其他財務股東的跟風站隊。
他緊捏著兩份表決權協議,心裡快速評估著這份威脅。
國資委現在還要進場,收購那些原本無立場的股票。
這無疑是一份壓倒性的變量。
他強壓著心底的慌亂,抬出規則反擊:
“表決權委托隻是臨時授權,股東大會才能算數,平時董事會表決作不得數,陳總拿這個壓我,未免操之過急。
陳學兵緩步坐回沙發,鬆弛地笑:
“馬總說得冇錯,日常經營的董事投票我不會隨意動用,但涉及百億級海外跨境投資、集團資產大額剝離這類重大事項,這份委托具備完整表決效力。更何況明天深國資代表抵達B),國資本身持股近6%,彙金、中國人壽三百
億定增一旦落地,國有股東籌碼再加碼,三方股東形成一致行動,董事會任何高風險海外投資提案,都能直接否決。”
這句話他本不該說得這麼早,像在提醒馬明哲,不可接受國資委的投資。
可是擺在這裡,馬明哲竟一時不好反駁。
他要是說“國資還冇有定增”,或者“我不同意國資定增”,豈不是不給國資委麵子?
有了陳學兵這個第三方勢力的存在,國資委的股權和態度就尤為重要了。
目前持股平安的深圳國資委雖然是為同級地方上服務的,嚴格來說並不隸屬於上級國資委管理,隻是接受政策指導而已,但這可是GWY國資委,管理指導著全國國企,連深圳政府都得尊重他們的意見。
他要不給麵子,讓國資委徹底站在陳學兵的陣線,深圳國資委的持股很可能就真的會成為陳學兵的鐵票倉。
陳學兵用一個陽謀,把他的態度卡在這兒了,不能明著反對國資委入股,但又不能不反對國資委入股。
進退兩難。
陳總酷愛這樣的陽謀。
馬明哲隻能看向周副局長,把語氣調整得平和了一些說道:“這麼大的投資,國資委也要慎重考慮吧。”
誰知,周副局長開口又是一個令他難受的消息:“嗬嗬,這件事啊,我們已經研究幾個月了,會也開了不少,部委還是初步同意了的,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商量一個合理,對大家都有利的方案。”
這件事確實有幾個月了,不過部委並非是在協商是否入股,而是在等待一個心儀的價格。
現在,2800多億的平安,價格已經比較合理了,而且有陳學兵的置換計劃,能夠抵消掉部分外部風險,如果調整好平安的海外投資,這項投資是會很快回本的。
還有一個關鍵點,也是之前國資委內部一直爭論不休的一個點:陳學兵作為民企企業家,不適宜參與到國資收購的操作事項裡麵來。
而現在,這個矛盾解決了。
陳學兵已經不是外部參與人,而是股東,而且是掌握了10%股權表決權的大股東,並且從之前陳學兵在歐洲收購的事宜來看,陳學兵確實具備成熟的海外擴張經驗,並且在歐洲建立了深厚的關係。
反方質疑完全被打破,陳學兵來參與,合情合理。
周副局長自然是趕緊推進了這件事。
馬明哲聞言,如遭雷劈。
你們要入股平安,背著我勾兌了幾個月了,我身為平安掌舵人,一無所知?
果然啊!當初陳學兵一再摻和平安的事,就是有圖謀!
隻是他想窄了,翻來覆去都冇想到陳學兵一個民營,居然敢對平安股權下手。
他心裡十分不滿,但也隻能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平安是市場化的公司,要融資,我們董事會說了不算,還得廣大股東說了算。”
“嗬嗬。”
說到這件事,陳學兵哼笑一聲,不再給馬明哲留麵子了:“馬總的標準真是可進可退,當初平安董事會強行推動1600億再融資,幾大公募基金牛不喝水都要被你們強摁頭,一個融資案把整個股市的股民坑得血本無歸,現在,
你們又要尊重民意了?”
說到這裡,他還有些不滿意,起身嗬斥道:“你一直宣稱是我處心積慮害平安,平安的股價是從哪一步走到的今天,怎麼失去的民意,你心裡冇數?"
他說這話,是動了真怒的。
股市不是這些金融公司的股市,是大家的股市。
就算這個股市是給上市公司發展融資用的,那也不算給某一家上市公司用的。
在他眼裡,股市裡的活水,是發展中國科技的重要資金來源。
平安這樣不缺融資渠道的公司,還要在高位抽空股市裡的大量活水揣進兜裡,就是斷了中國科技公司內地上市的路,把這些優質公司逼到海外,抑或是憋屈在國內,失去成長性。
中國股市起不來,他的一係列科技公司就被卡住了上限,冇有與西方科技公司進行同等規模競爭的空間。
就算他想去納斯達克上市,和美股七姐妹站在同一個融資環境,頂多再過十來年,也會被SEC一紙強製審計監管的《外國公司問責法案》摘牌,逼回國內。
所以,與中國股市同成長,這不是句空話,而是他未來發展的根。
馬明哲聽到這話,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陳學兵話裡的怒氣不像是假的,其在微博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也聽說過,當初也引起過一些人的不滿。
但他很難想象。
陳學兵這樣成熟的資本,真的會在乎這個?
圖什麼?
還是這個人,就喜歡站在道德製高點上說話?
倆人僵持之中,周副局長適時端起茶杯,緩和緊繃的氛圍:“馬總,咱們拋開股東博弈,說風險,次貸的風險是客觀存在的,平安入股富通後,富通股價也經曆了很大的波折,隻是平安內部還冇完全評估損失,所以陳總拿出
來的方案是比較合理的。至於這份三百億的定向增發方案,也是經過我們評估,對平安有巨大作用的,核心目的是加強平安與中國人壽的業務合作,守住平安國內金融基本盤,我可以向你承諾,國資進場不會插手你的日常管理,
隻會管控海外高風險投資這一條紅線。”
國資委有國資委的立場,決定入股平安,不是給陳學兵增權的,隻會考慮對平安有利的計劃,這話他要說清楚。
馬明哲聽到這話,沉默許久,拿起那份置換備忘錄反複查看,再開口時,態度軟了大半。
“富通資產的交割周期、折價比例,能談到多少?德國安聯集團的亞洲業務,他們同意出售?”
陳學兵坐回沙發,翹起腿,語氣也平靜下來:
“富通本土銀行、私行優質資產,我大概能把折價區間能壓到原始估值的6.2-6.8折,我們置換的是富通亞洲保險、東南亞資管板塊,不屬於荷比盧三國本土維穩核心資產,政府冇有強製保價義務,我可以儘力壓價,對比你當
初19歐元以上的入場成本,置換完成後賬麵虧損直接壓縮七成以上。"
“交割周期問題,最快45天可以完成框架協議簽署,三個月內完歐盟外資、跨境金融監管審批,年底前全部完成資產過戶。”
“至於安聯。”陳學兵頗有成算地分析道:“他們的德累斯頓銀行次貸相關虧損持續擴大,集團董事會已經啟動非核心資產剝離評估,推演出售方案,隻是對外刻意緘默,避免衝擊股價,安聯總部優先要回籠歐元本土流動性抵
禦風暴,亞洲壽險、資管每年穩定現金流,但占用巨額資本金,是最優剝離標的。”
“他們除了亞洲業務,就算是德累斯頓銀行也不是不能賣,隻看平安出不出得起這個價,我估計即使談下來,也不會少於百億歐元。”
最後這句話,才讓馬明哲震驚了。
“德累斯頓銀行?百億歐元?你冇開玩笑吧?!”
安聯是在2001年,花235億歐元全額收購的德累斯頓銀行,這是德國的第三大銀行,管理資產超8000億歐元。
它即使和管理1.2萬億的富通相比,也相差不多了。
平安入股富通5%的股份,可是花了二十幾億歐元,如果這麼換算,是按四五百億的市值入股的富通。
德累斯頓才百億??
那平安的投資,算什麼?
陳學兵卻拿起手機晃了晃,輕笑道:“我在歐洲的最後一站就是德累斯頓,那裡所屬的薩克森州經濟部長霍夫曼先生前兩天才和我通過電話,你懷疑我情報不實?那好啊,隻要平安給我準備好錢,我來操作,就算不能全資控
股,至少也能以這個價格入股德累斯頓銀行,至少拿到30%的份額,如果馬總不信,我們可以對賭。”
他說的一百億歐元,當然不是現在的一百億。
是金融危機爆發後的一百億。
據他所知,德累斯頓銀行在次貸中牽連也不少,加上全球金融危機狠殺銀行股,百億絕對是上限報價了。
他語氣之篤定,讓房間裡狠狠沉默了一陣。
周副局長同樣深知德累斯頓銀行這個名字。
那是1987年,中國財政部承銷發行3億德國馬克主權外債,為國家級工業基建建立出口信貸,也是改革開放後中國第一筆市場化政府外幣債券,當時由財政部對接德累斯頓總行法蘭克福總部。
那時候他還是個財政部的科員,親眼看見那陣仗,副部長親自去接待對方的分部總經理,在包家捐贈的兆龍飯店請對方吃飯。
而今,中國民企都有資格談德累斯頓銀行的整體收購了?
恍如隔世啊。
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
他不禁看向麵色錯愕的馬明哲。
敗家子,敗家子啊。
馬明哲心裡更是驚濤駭浪,他是很想一拍桌子,立馬掏一筆巨資出來跟陳學兵對賭,但是平安入股富通之後,實在是褲裡難了。
陳學兵忽地笑了一聲,讓倆人回神。
“德累斯頓銀行跟富通一樣,不過是過去的榮耀,如果平安接受了國資委的融資,我可以幫平安去對接,拿到一個公允的價格,不過我不建議高比例入股,我給的方案,才是最適合平安長期發展的資產,彆老想著衝向世界,
歐洲對中國的態度始終不穩,亞洲市場已經夠你們吃了。”
他指了指放在辦公桌上的地球儀,若有深意地說道:“中國的重資產,始終要放在中國導彈打得到的地方才行。”
馬明哲轉頭盯著桌麵地球儀,感覺胸口悶得發堵。
周副局長內心則是嘖嘖讚歎,中國也有了這樣的成熟國際資本家啊。
他內心中立的態度正在悄然改變,陳學兵的視角,實在比國內金融企業高太多了。
馬明哲半天才哼了一聲:“陳總說得輕巧,亞洲市場體量有限,長期發展必然要開拓歐美,再說平安剛砸進富通,短期不可能輕易調頭,置換富通亞洲資產我可以考慮,但定增的條款,我不能全盤照收,中國人壽也不適合當
我們的大股東。’
他這次不提股東了,也冇提董事會,內心其實也進入了一個真正協商的態度。
平安董事會就是他的一言堂,想拒絕的時候拿出來當個幌子尚可,但真正要談成這件事,必須要過他這一關才行。
陳學兵卻雙手拍腿,語氣輕鬆道:“這就不是我的事了,股權比例,控股方式和渠道,是你們和國資委商量。”
他說著看向周副局長:“不過我認為,以中國人壽為執行主力入股平安也不合適,同行之間持股有忌諱,會影響平安的日常決策,如果以中央彙金為主,境內定向增發,港股方麵和彙豐談判收購股權+港股靜默吸籌,分步增
持的方式更合適一些,彙金調度港幣比較方便,收回部分外資股權,平安以後的股權穩定性也更好。”
桌麵上這份彙金+人壽的300億股權增發方案不是他提出來的,但是昨天他就到了B,周副局長提前找他商量時他並冇有提出異議,直至此刻才提出意見。
他要讓馬明哲看到這份方案,提出反對意見,那麼他的方案才更容易被兩方接受。
去年中央彙金已注資中國再保險集團,有這個單獨控股的先例,定位為GWY授權,國資委統籌的金融風險處置專用平台,作為單一股東是合理的。
彙金他也說得上話。
而且如果有港股靜默吸籌這個環節,他可以出手幫忙操作,那麼在接下來的平安合作與決議方麵,他就更有主導權。
剛才周副局長一再表明國資不會影響平安決策,他冇有發言反對,也不能反對,但是他要默默把決策的權力拿到自己手上。
他話說完,馬明哲先是一怔,隨即快速盤清兩套方案的優劣,眉頭鬆了大半,卻依舊攥著底線不放:“彙金不經營保險,確實不存在同業掣肘,董事會內部阻力會小很多,但也不是冇有壓力。”
可有可無的平安董事會又被馬總拎出來了。
周副局長當然聽出了意味,思考一番,又給馬明哲吃了顆定心丸:“馬總放心,國資的定位是財務戰略股東,不會過於影響你們的決策,尤其是日常決策,你們的同業競爭,部委也會考慮實際情況,這樣吧,明天等深圳國資
的同誌來了,部委領導也到場,我們再商量。”
馬明哲聽到明天部委領導也出席,心裡多少有點慌了,看向陳學兵的眼神閃過一絲忌憚,趕緊補充道:“彙金、深投控的合計持股不能超過15%,不能形成國有控股格局,平安市場化經營根基絕對不能動。”
陳學兵拿到了10%,國資如果拿到太多,那公司章程都有被改變的風險。
平安公司章程規定:罷免董事長需要董事會過半數投票。
隻要這個章程在,他隻要控製董事會,永遠都是董事長。
但公司章程變了,董事長可就是股東投票選舉,票高者得了。
陳學兵聽到這裡,不禁笑了:
“我認為,彙金隻是階段性風險處置股東,三年後可有序減持,不會長期綁定平安經營,而且港股收購隻做股權優化,不乾預H股市場流通,彙豐股份若大幅被彙金接手,境外籌碼穩定性反而提升,我們三方可以約定,日常
壽險、銀行、代理人業務,國資與我方董事一律不插手,隻卡海外高風險投資這一道關口,不會打亂你二十多年搭建的經營體係...放心,馬總,我也冇有爭奪平安管理權的想法,這麼大個公司,我管不起。”
“那你入股我們乾什麼?!”馬明哲反問。
“財務投資,業務合作。”陳學兵言簡意賅。
怎麼合作,他現在不會講,雖然周副局長心裡有數,但是講出來,就有利用國資實現他私人利益的嫌疑了。
那就不要講,等到國資入股啟動,有些事是水到渠成。
馬明哲眼睛眯了眯,想到了最近興起的股安地產,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來如此。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忽然安定了一些。
為錢不為權,那就可以談。
“那就...明天再說吧。”
他決定把思路整理一下,等到明天再表態。
陳學兵笑了笑,起身。
“那就提前祝咱們合作愉快。”
對他來說,看到馬明哲鬆口的這一刻,真正的談判就已經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