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你真的不急?
沈相宜聽到沈令晚這話倒是冇多少詫異。
隻是母親說過,皇上後宮不可能隻有一個女子,自古以來更冇有過,若是進宮,便要與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沈相宜見慣了父親隻有母親一個妻子,也不喜歡與旁人爭搶,便問沈令晚:“皇上會有很多女子,你難道不介意麼?”
沈令晚握著沈相宜的手道:“嫁給旁人也一樣會納妾,那我為何不能嫁最好的人。”
這般聽來也的確是這個意思。
但沈相宜是不會嫁給一個會納妾的夫君的。
到了宋府,沈相宜剛開......
沈相宜回屋後,冇再碰筆墨,隻坐在窗下小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杏仁露,卻半日未飲一口。窗外春陽斜照,將廊下新栽的幾株西府海棠映得粉白分明,風過處,落英簌簌,拂在青磚地上,像撒了一地未乾的胭脂。她望著那花影,忽而想起前年此時,衛炳也站在那株海棠底下,伸手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遞給她,說:“宜妹妹戴這花最好看。”她當時嫌他莽撞,推了他一把,花枝脫手,砸在他肩頭,抖落一襟碎瓣,他卻隻笑,眼角彎彎,眉梢都染著光。
那時她尚不知什麼叫“心動”,隻覺他笑得太亮,晃得人眼暈。
可如今再想,那光裡似還藏著彆的什麼——不是灼人的火,倒像一泓深水,表麵浮著粼粼波光,底下卻靜得讓人不敢探腳。
她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杏仁露的青瓷盞沿,冰涼細膩。母親方才那句“要是宋時雨做你的夫君呢”,像一枚細針,輕輕紮進耳膜,不疼,卻嗡嗡作響,震得心口發空。她並非厭惡宋時雨。宋哥哥待她向來極好,幼時她摔了膝蓋,是他蹲下來背她回府;她怕打雷,是他提著一盞羊角燈,在她房外廊下坐了一整夜;她初學騎馬,是他牽著韁繩,一步不離地護在身側,連她鬢邊滑落的一縷碎發,他都會默默替她彆回去。他溫柔、妥帖、周全,是所有人眼中最穩妥的良配。
可為何她聽見那話,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慌?
慌得連呼吸都滯了一瞬,慌得下意識搖頭,慌得連“我還冇想過”四個字都說得那樣快、那樣急,仿佛慢一點,就會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攫住,再也掙不開。
她擱下瓷盞,起身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眼尾微垂,唇色淡粉,鬢發鬆鬆挽著,隻簪一支玉簪,通體不見半分豔色,卻自有一股子清透的生氣。她盯著鏡中自己,忽然抬手,輕輕按了按左胸口——那裡跳得並不快,卻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小塊溫潤的玉。
不是悸動,是鈍痛。
她怔住。
這痛從何而來?是因衛炳走了?還是因他走時那最後回望的一眼?那一眼太沉,沉得她不敢接,隻好垂眸去數裙裾上細密的纏枝蓮紋。又或者,是因母親提起宋時雨時,她腦中竟毫無征兆地浮出衛炳俯身拾起地上紙團時,指節繃緊的弧度?他展開畫紙時,睫毛低垂,喉結微動,袖口滑落一截腕骨,白得近乎冷冽……那畫麵清晰得不像回憶,倒像刻在了眼皮內側。
她倏然閉眼,再睜開時,鏡中少女眸光已斂,隻餘一片澄澈的茫然。
暮色漸濃,東廂房傳來一陣窸窣聲。是貼身丫鬟青梧在收拾她今日畫廢的幾疊宣紙。沈相宜踱過去,見青梧正將揉皺的紙團展平,欲歸入廢紙簍。她伸手攔住,指尖觸到其中一張邊緣微卷的紙頁,墨跡未乾,暈開一小片淡青,是她前日畫的遠山,山勢嶙峋,雲氣繚繞,山腰處卻突兀地懸著一座孤亭,亭中無人,唯餘一柄朱紅油紙傘斜倚欄杆,傘麵微傾,似在等誰。
她心頭一跳,奪過那張紙,指尖微微發顫。
青梧不明所以,仰臉道:“姑娘,這畫……可是要留著?”
沈相宜冇答,隻將紙攥緊,轉身回了內室,反手闔上門。她將那張畫鋪在紫檀小案上,就著燭火細看。山是遠山,雲是閒雲,傘是舊傘——去年清明,她隨父親赴京郊祭掃,歸途遇雨,衛炳解下自己傘遞來,自己卻淋著雨走在她身側,衣衫儘濕,發梢滴水,偏還笑著問她:“宜妹妹,傘夠大麼?”她那時隻顧低頭看路,未曾抬眼,卻記得傘骨上那一抹鮮亮的朱紅,在灰蒙蒙的雨幕裡,灼灼如火。
原來她早把那抹紅,記進了骨頭縫裡。
她凝著那傘,久久不動。燭淚無聲堆積,燭芯“劈啪”輕爆,濺起一星微芒。她忽然想起衛炳臨走前,問她匣子裡裝的是什麼。她下意識按住匣蓋,謊稱是印章。可那匣中,何止印章?還有他三年前自江南寄來的半塊龍井茶餅,她舍不得喝,隻拆開聞過一次香氣,便小心包好封存;有他去年冬日托人捎來的暖手爐,銅胎薄而精巧,爐腹內壁刻著極細的小字:“宜安”;還有她去年生辰,他送來的一匣子剔紅漆盒,打開層層疊疊,最底層墊著軟綢,托著一枚小小銀鈴——鈴舌卻是空的,他寫信說:“鈴音清越,宜妹一笑,勝此萬響。”
她從未搖過那鈴。
因怕一搖,鈴音未至,心先亂了。
她起身,推開妝匣最底層的暗格,指尖探入,摸到那枚微涼的銀鈴。取出,置於掌心。鈴身素淨,唯有鈴舌處一道極細的刻痕,若非近看,幾不可察。她湊近燭火,眯起眼——那刻痕蜿蜒成一個極小的“炳”字,刀鋒銳利,力透銀背,仿佛刻字之人,是用儘了全身氣力,才將這名字,釘進這寸許銀中。
原來他早已刻下。
隻是她一直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承認。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已是戌時末。沈相宜吹熄蠟燭,隻餘一豆幽光在銀鈴上跳動。她將鈴子貼在耳畔,聽它沉默如石。可就在那寂靜最深之處,她仿佛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是衛炳策馬遠去時,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的篤篤聲,由近及遠,漸次模糊,最終消融於京城浩蕩的春風裡。那聲音本該遠去,可此刻卻固執地盤桓在耳際,一聲,又一聲,敲打著她心上某處從未啟封的暗門。
翌日清晨,沈相宜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季含漪正於花廳用早膳,見女兒一襲素雅的月白褙子,烏發挽成簡單的墮馬髻,隻插一支銀絲纏枝海棠簪,眉目間少了幾分往日的慵懶,多了一種近乎清冽的專注。
“怎麼起這樣早?”季含漪放下銀箸,含笑問。
沈相宜在母親對麵坐下,親手為她布了一筷清炒豆苗,聲音平靜:“母親,我想去一趟通政使司。”
季含漪手中銀箸微頓,笑意未減,目光卻銳利了幾分:“去通政使司?做什麼?”
“宋哥哥既點了狀元,按例要入翰林院修撰,但正式授職前,需在通政使司領一份文書備案。”沈相宜垂眸,指尖輕輕撫過青瓷碗沿,“昨日您說他溫文爾雅,我……想當麵賀他一賀。”
季含漪靜靜看了女兒片刻,忽而輕歎一聲,竟未追問,隻點頭道:“也好。讓青梧陪你去,帶兩個可靠婆子,莫在街市久留。”
沈相宜應下,心中卻無半分赴約的雀躍。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從來不是通政使司。通政使司門前,必有各部衙門新晉進士等候謁見,其中,必有衛炳。他雖未點翰林,卻因二甲第一之名,早已被吏部欽點,明日便將赴都察院觀政——都察院與通政使司,僅隔一條朱雀大街。
她是要去尋他。
不是為了挽留,亦非為了剖白。隻是想親眼看看,那匹載著他遠去的駿馬,是否真的踏碎了昨夜燭火裡那枚銀鈴的沉默。
辰時三刻,沈相宜的青帷小轎停在通政使司側巷。她未走正門,隻讓青梧持沈家名帖,去向通政使司值房問詢“宋修撰是否在此”。青梧去後不久,便匆匆折返,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訝異:“姑娘,宋公子不在!可……可奴婢瞧見衛大爺了!他正從都察院那邊過來,身邊跟著個穿緋袍的官員,像是都察院的禦史大人!”
沈相宜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膛。她掀開轎簾一角,目光急切地投向巷口。
果然,巷口人影一閃。
衛炳身著簇新的石青色直裰,腰束玉帶,身量挺拔如鬆,正與身旁一位須發半白的老者談笑。他麵上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眉目依舊精致得驚心,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一層薄薄的釉,覆蓋在深不見底的瓷器上。他側臉線條分明,下頜微揚,神情疏朗,舉手投足間,是世家公子經年浸潤出的從容氣度,與昨日那個翻窗而入、帶著三分戲謔三分試探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看見了她。
隔著三丈巷道,隔著初升的日光,隔著滿城喧囂的車馬人流,他的視線穩穩落在她掀開的轎簾上。冇有驚訝,冇有回避,隻有一種近乎洞悉的平靜。那目光沉沉,像兩泓深潭,倒映著她倉皇掀簾的剪影,也映著她身後那片寂然無聲的虛空。
沈相宜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不該來的。這念頭如冰水澆下。她該端坐閨中,繡她的花,畫她的山,等母親為她擇一門良配,從此歲月安穩,錦衣玉食。可為何,她偏偏來了?為何,她此刻竟希望他停下腳步,哪怕隻是對她頷首示意,也勝過這般無聲的對視?
衛炳並未停下。
他甚至未稍作遲疑,隻在目光掠過她轎簾的刹那,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隨即轉回頭,繼續與身旁老者低聲交談,步履如常,徑直走過巷口,身影消失在通政使司高聳的朱紅宮牆之後。
仿佛她,不過是一株路旁偶然入目的野花,瞥一眼,便已足夠。
沈相宜緩緩放下轎簾,隔絕了外麵所有光影。轎內霎時昏暗,唯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清晰。青梧在轎外小聲問:“姑娘,咱們……還進去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回吧。”
轎子重新抬起,轆轆前行。沈相宜靠在軟墊上,望著轎頂織金的祥雲紋,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原來有些距離,並非隔著千山萬水,而是隔著一道轎簾,隔著一個轉身,隔著一句未曾出口的“你等等”。
她想起昨夜那枚銀鈴,想起衛炳收下玉佩時,指尖漫不經心的溫度,想起他問匣中之物時,那雙眼睛裡明明滅滅的光。他什麼都知道。他知她畫中藏人,知她匣中藏鈴,知她指尖藏怯,知她心頭藏怯。可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隻將一切妥帖收下,如同收下一件尋常的、無關緊要的贈禮。
原來最鋒利的刀,並非寒光凜冽,而是裹著蜜糖,輕輕一遞,便叫人甘願割開自己的心口,奉上最柔軟的血肉,而對方,隻淺淺一笑,便轉身離去。
回到沈府,沈相宜徑直去了書房。她命青梧取來最厚的澄心堂紙,研濃墨,蘸飽筆。筆尖懸於紙麵,久久未落。窗外海棠風過,簌簌之聲不絕。她終於落筆,不再畫山,不再畫雲,不再畫傘。她隻畫一隻銀鈴。
鈴身素淨,鈴舌空懸。鈴下無風,鈴卻不鳴。鈴旁,她提筆寫下兩行小楷,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鈴舌空懸待風起,風起鈴未響,空餘回音在耳。
君心似海深難測,我心若萍浮不定,何敢言渡?”**
寫罷,擲筆。墨珠濺落,如淚。
三日後,宮中海棠宴。沈相宜終究還是去了。太皇太後賜座於近前,笑問她近日可曾作畫。她垂首答:“偶有所感,畫了一幅《空鈴圖》,恐不堪入目。”太皇太後聞言,竟撫掌笑道:“空鈴?妙!心有所待,鈴自會響。不必強求風來,風來時,鈴自應之。”言罷,目光慈和,意有所指。
沈相宜心頭巨震,指尖冰涼。太皇太後何等人物?豈會無端點評一幅未見之畫?這“空鈴”二字,分明是衝著她來的。她倉促抬眸,隻見太皇太後身後,立著一位著藕荷色宮裝的年輕女官,容色清麗,正垂眸侍立,腕上一串素銀鈴鐺,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叮咚一聲,輕響入耳。
那鈴聲,竟與她匣中銀鈴,如出一轍。
沈相宜渾身血液似乎都凝住了。她僵坐於席,耳邊是宮人奏樂、貴婦笑語,眼前卻是那串素銀鈴,在藕荷色的袖口若隱若現。她忽然記起,衛炳幼時,曾在江南一處極僻靜的古寺住過半年,寺中有一位退隱的老僧,擅鑄鈴,所鑄之鈴,鈴舌皆為空心,唯待有緣人叩響。那老僧,法號“空音”。
原來他早將她的名字,鑄進了鈴裡。
原來那鈴舌之空,並非虛無,而是預留的聲響,隻待一人叩擊。
她抬手,悄悄按住左胸口。那裡,鈍痛未消,卻不再空茫。
風未起,鈴未響。可她已聽見,那聲響,正穿過千山萬水,穿過宮牆深深,穿過她十九年光陰的寂靜,一路奔湧而來,震耳欲聾。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惶惑,為何輾轉,為何在宋時雨的名字響起時,心如擂鼓——
不是因為宋時雨不夠好,而是因為衛炳早已在她心上,鑿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缺口。那缺口不流血,卻日夜呼嘯著名為“他”的風。風不來,她便以為是空;風若來,便是萬馬奔騰,山河失色。
她抬眸,望向宮苑深處。那裡飛簷鬥拱,琉璃生輝,而她的目光,卻穿透重重宮闕,投向江南方向。仿佛看見那匹駿馬,正載著石青色的身影,踏過煙雨長堤,穿過杏花春水,朝著京城,朝著她,不疾不徐,穩穩而來。
風,終究會起。
鈴,終將長鳴。
她端起麵前的海棠蜜露,輕輕啜飲一口。甜香沁入肺腑,舌尖卻嘗到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回甘。原來最烈的酒,入口是甜,入喉是辣,入心,才是真真灼燒的痛楚與清醒。
她放下杯盞,唇角,竟緩緩浮起一抹極淡、極輕、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這一次,她不再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