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我既想當皇後,也喜歡皇上
季含漪有時候覺得沈相宜長大了,有時候又覺得女兒好似依舊還在懵懂中,一時無奈。
她聞到沈相宜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梅子香,又問:“今日就去了抱山樓?”
沈相宜就搖頭道:"皇上還帶我去了酒樓。"
季含漪笑了笑:“冇想到皇上居然不僅想去抱山樓,還帶你去了酒樓。”
沈相宜就道:"其實皇上一直很好。"
季含漪笑:"皇上自然好,自小就懂事,對你也是很好的。"
“從前你小時候在太皇太後那裡,總嘰嘰喳喳的在皇上跟前說話,皇......
那畫紙被他緩緩鋪平在膝上,墨色未乾透,邊緣還微微卷著,顯是剛畫不久。畫中人立於疏竹影下,一襲月白直裰,廣袖垂落,腰間束帶微鬆,姿態閒散卻自有一股淩厲氣韻;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執一卷書,書頁卻未翻開,隻虛虛搭在指間。最妙處在於那人側影——下頜線條清絕,鼻梁高挺如削,眉峰斜飛入鬢,唇角似含一絲若有若無的諷意。整幅畫未著顏色,唯以濃淡枯潤之墨分出層次,竹葉颯颯如響,衣褶垂墜有風,連那袖口一道細紋都勾得極儘精微,仿佛畫者凝神屏息、一筆一劃皆傾注了心魂。
衛炳指尖拂過畫紙右下角——那裡有一方朱砂小印,印文是“相宜手製”,字跡圓潤秀逸,是他見過無數次的筆意。
他忽然記起前日沈相宜在正堂裡問他的那句:“你是不是故意冇考中一甲的?”
當時他點了她額頭,笑著搪塞過去。
可此刻他盯著這畫,喉結微動,竟覺得那畫中人的側臉,與自己臨窗照鏡時偶然瞥見的神情,竟有七分相似。
不是形似,是神似。
那點漫不經心下的冷,那點笑意深處的倦,那點對世事不爭卻亦不屑俯就的孤峭——全被她一筆一筆,描進了紙上。
衛炳靜坐良久,窗外蟬聲忽起,一聲緊似一聲,燥得人心發緊。他將畫紙重新團起,卻並未扔掉,隻擱在案頭鎮紙之下,又取了火折子欲點,指尖懸在半空,終是收了回去。
他喚來隨從:“去把車馬再備一遍,午後啟程,不必等我母親。”
隨從應聲退下。他起身踱至窗前,推開扇欞,見庭院西角一株老槐枝繁葉茂,樹影斜斜覆在青磚地上,如潑了一灘濃墨。風過處,枝葉輕搖,光影碎金般晃動。他望著那晃動的光斑,忽然想起六歲那年,也是這般暑氣蒸騰的午後,他翻牆進沈家後園,見沈相宜蹲在池邊喂魚,穿一身藕荷色小裙,辮梢係著紅絨球,一晃一晃。他悄悄湊近,伸手去捏她臉蛋,她猝不及防回頭,嚇得魚食儘數撒進水裡,錦鯉爭搶撲騰,濺起水花打濕了他半幅袖子。她氣得直跺腳,卻不敢大聲嚷,隻壓著嗓子罵他“壞表哥”,耳根紅得像抹了胭脂。他那時隻覺她生氣的模樣比笑還好看,於是愈發逗她,直到她惱了,抄起小木勺往他身上潑水……後來兩人濕淋淋坐在石階上喘氣,她突然仰頭問他:“衛炳,你以後會不會娶我?”
他記得自己當時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說:“誰要娶個潑水精?”
她立刻癟嘴,眼圈一紅,轉身就跑。他追上去想哄,卻被她甩開手,隻留下一句:“你以後彆來找我玩了!”
他果然三日冇去。第四日晨起,卻見她站在沈家角門外,手裡攥著一隻歪歪扭扭糊的紙鳶,臉上猶帶淚痕,卻硬撐著揚起下巴:“你要是不來,我就把它燒了!”
他接過來,紙鳶翅膀一邊高一邊低,尾巴還少了一截,他當真笑了,卻還是替她補好了,又牽著線陪她在野地裡跑了半個時辰。風鼓起她裙擺,像一朵初綻的蓮。
那時他不過六歲,尚不知何為“娶”,隻知她哭時眼睛像浸了露水的杏子,亮得灼人。
而如今她十六歲,已能將他眉宇間那點無人窺見的倦意,儘數描進墨裡。
衛炳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眸底幽深如古井。他轉身取來一方素絹帕子,蘸了清水,細細擦拭指尖——方才展開畫紙時,墨跡蹭上了拇指腹,一點微黑,像無意沾上的塵。
他擦得很慢,動作近乎虔誠。
擦淨之後,才將帕子疊好,收入袖中。
正午時分,梅氏遣人來請,說已備好車駕,隻等他。衛炳卻隻讓下人回話:“兒子還有幾句話,要同表妹說。”
梅氏原欲攔,可話未出口,便見衛炳已大步穿過垂花門,身影消失在遊廊儘頭。她頓了頓,終究冇再喚他,隻低聲吩咐:“叫廚房把冰鎮酸梅湯多備兩碗,再把新采的蓮蓬剝好,一並送去宜姐兒院裡。”
沈相宜正伏案調色,聽聞衛炳又來了,筆尖一顫,一滴靛青墜入淺絳色碟中,漾開一圈渾濁的暈。她忙用細毫蘸清水去洗,卻越洗越糟,隻得棄了這張色碟,另取乾淨的。她心裡莫名慌亂,不知他為何去而複返,更怕他瞧見自己未收起的畫稿——那畫她昨日揉了又展,展了又揉,墨色洇開幾處,反倒添了種恍惚的意味,像夢裡見過的人,醒了卻記不真切。
她剛將畫匣鎖進紫檀匣中,便聽見珠簾輕響。
衛炳未等通傳便已進來,手中卻未拿玉佩,而是捧著一個青布小包。
他今日換了身石青色暗雲紋直裰,發束玉冠,比前兩日鄭重許多,眉目也沉靜下來,少了幾分慣常的懶散,倒有了幾分二甲傳臚該有的端方氣度。可那雙狐狸眼一彎,又什麼都冇了。
“宜妹妹。”他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我差點忘了,給你這個。”
他將青布包放在她案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齊整,泛著淡淡玉色。
沈相宜遲疑著打開,裡麵是一方素麵歙硯,硯池微凹,墨鏽沁入肌理,顯是舊物,邊角卻打磨得溫潤如脂,硯背刻著兩行小字:“煙雨江南,墨耕十年。”
她抬眼:“這是……”
“我祖父留下的。”衛炳垂眸看她,“他說,寫字的人若心浮,墨必滯;心躁,墨必飛;心偽,墨必濁。唯有心靜如水,墨才肯伏於硯池,聽人驅使。”
沈相宜指尖撫過硯池,觸感微涼,石質細膩,確是上品。她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接這話——這不是尋常贈禮,倒像是托付。
衛炳卻已轉身,自顧自踱至窗邊,推開半扇窗,任風灌入。他背對著她,聲音輕了些:“你那日問我,是不是故意冇考中一甲。”
沈相宜心頭一跳,手中硯台險些滑落。
他冇回頭,隻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語調平緩:“宜妹妹,你有冇有想過,若我真點了狀元,聖上欽點翰林,賜宅邸、賜冠帶、賜婚配……那些旨意一道道下來,我連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她愣住,指尖掐進掌心。
“一甲三名,天子門生,名動京華。可名動京華之後呢?”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澄澈而銳利,“聖上若問我願不願入東宮講學,我答不願;若問我願不願尚主,我答不願;若問我願不願迎娶某位尚書之女,我又答不願……我父親便會跪在丹陛之下,磕出血來謝罪。我祖母會連夜召來欽天監,掐算我八字是否犯了貴人命格。而你,”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沈相宜,你父親會如何看你?一個連天子親賜的姻緣都敢拒之門外的外甥,他該如何護你周全?”
沈相宜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
“二甲第一,足夠顯赫,又不算太燙手。”他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能辭了翰林庶吉士,隻領個觀政的虛銜;能推了戶部主事的實缺,隻掛個江南提學副使的名;能拒了所有賜婚,隻說我心慕山水,暫不言婚嫁……這些,他們頂多罵我兩句‘狂悖’,卻不能治我罪。”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可若我是狀元,我連‘暫不’二字,都說不出口。”
沈相宜腦中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細針紮入太陽穴。她一直以為他考中進士,是順手為之;她以為他漫不經心,是天生疏懶;她甚至疑心他是否對功名全無熱忱,隻當一場遊戲……可原來,他早已將每一步棋都算得如此冷冽清明。
“那……那你為何還要來考?”她終於問出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衛炳靜靜看著她,良久,忽而抬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被風撩起的碎發。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因為我想看看,”他聲音低啞,“當你知道我並非不能,隻是不願的時候……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沈相宜呼吸一窒。
他指尖停在她鬢邊,未落,也未離,像一道懸而未決的符咒。
窗外蟬聲驟歇,風也停了。滿庭寂靜,唯有她腕上銀鐲因心跳過速,輕輕碰擊出細微的聲響。
“宜妹妹。”他喚她,尾音微揚,又落下,“你送我的玉佩,我貼身帶著。”
她垂眸,不敢看他眼睛。
“可你畫的那幅畫,”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偷看了。”
她猛地抬頭,臉頰霎時燒得滾燙,瞳孔微縮,像受驚的小鹿。
他卻已收回手,笑意重回眼底,三分狡黠,七分溫柔:“畫得真好。比我本人,還像那麼回事。”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想問他何時看見的……可所有言語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片灼熱的空白。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履輕鬆,仿佛方才那番剖心之言,不過是隨口閒談。
“硯台你收好。”他掀簾而出,背影挺拔如鬆,“等我回來,教你磨墨。”
珠簾在他身後輕晃,叮咚作響,像一串未完的餘韻。
沈相宜僵在原地,指尖仍殘留著他指尖的微涼,耳畔轟鳴不止。她慢慢低頭,目光落在那方歙硯上,硯池幽深,映出她失措的倒影,眉心微蹙,眼波瀲灩,唇色蒼白——那是個她從未見過的、真正失了分寸的沈相宜。
她忽然想起昨夜畫稿被揉皺時,墨跡在紙麵暈開的那一瞬,像心口被什麼無聲撞了一下,悶痛而綿長。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覆上硯池。
冰涼,堅硬,沉甸甸的。
像一句無法出口的應答。
午後申時,衛炳的車駕果然未等沈相宜,悄然駛出沈府西角門。梅氏立於二門內,目送青帷馬車遠去,直至拐過街角,才緩緩轉身。她身旁嬤嬤低聲勸:“夫人何必歎氣?衛公子此去觀政,少則半載,多則一年,回來便是京官了,咱們提親的事,也不急於這一時。”
梅氏冇說話,隻撚著腕上一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撥過。珠子溫潤,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潮水。她忽然想起衛炳幼時,每逢端午,必纏著她講屈子投江的故事。講到“舉世皆濁我獨清”時,他總要仰起小臉,認真問:“母親,那他為什麼不換個地方活?非要死在江裡?”
她答:“因為他心已死,江水便成了歸處。”
彼時衛炳沉默良久,忽然道:“那我要是心死了,就去爬最高的山,摔下來,骨頭都碎成粉,風一吹,就冇了。”
她嚇得打了他手心,罵他胡說。
如今他長成了,心卻依舊不肯落地,飄在雲端,不肯沾塵。
梅氏輕輕歎了口氣,佛珠停在指尖,不再撥動。
而此時沈相宜的書房內,香爐青煙嫋嫋,她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新紙。她提筆,蘸墨,懸腕良久,終是落下第一筆。
不是畫人。
是畫山。
墨色由濃轉淡,層巒疊嶂自左向右鋪開,峰勢奇崛,雲氣氤氳,山腰處一道飛瀑傾瀉而下,水勢激越,濺起千堆雪沫。她畫得極慢,每一筆都似耗儘心神,墨跡乾涸處,竟隱隱透出底下未曾洗淨的舊痕——那是被反複擦拭又殘留的、另一幅畫的輪廓。
畫中人,依舊立於疏竹影下,側影清絕,唇角含笑。
窗外夕陽西沉,金輝漫過窗欞,溫柔地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兩彎細密的影。
她忽然擱下筆,抽出屜中那枚麒麟玉佩,指尖摩挲著溫潤玉麵,久久不動。
玉佩背麵,一行細如蚊足的小字,在夕照下微微反光:
“宜心所向,炳誌不移。”
——那是她昨夜燈下,悄悄刻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