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看天命!
次日,第二批遼東軍連帶著天津港附近的遼東軍,加在一起一萬兩千多人,在陳清的率領下,從天津港拔營北上!
這個時代的戰事,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常常需要準備至少幾個月供給大軍的糧食,更要提前征發...
萊陽縣衙後院,青磚鋪地,幾株老槐樹影婆娑。陳清正坐在廊下石桌旁,手中摩挲著一枚銅錢,正麵“弘治通寶”四字已磨得微亮,背麵卻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他初入遼東時,秦虎悄悄塞給他的舊物,刻的是“寧遠衛”三字小篆。銅錢邊緣沾著些許未乾的泥漬,是他方才在城西校場檢閱鐵嶺衛時沾上的。
言琮將情報攤開在石桌上,指尖點著七龍河畔一處赭紅色標記:“頭兒,斥候回報,儀鸞司那支兵馬紮營在河灣南岸的柳林坡,營盤規整,鹿角深埋三尺,壕溝外沿還釘了帶倒刺的竹簽。夜裡巡更不打梆子,隻以銅鈴相擊,三長一短為換崗,兩短一長為警訊——這可不是尋常衛所兵的章程。”
陳清冇應聲,隻將銅錢翻了個麵,盯著背麵那道刻痕出神。半晌才抬眼:“儀鸞司……當年我在南京戶部當主事時,他們還是錦衣衛北鎮撫司下麵一個管鹵簿儀仗的閒差。後來田雍入閣,把這撥人從禮部抽出來,編進浙直水師陸營,又調了三百個火器匠人進去,專造佛郎機銃和霹靂炮。你猜,他們現在營裡,有多少門炮?”
言琮一怔,隨即壓低聲音:“昨夜我讓兩個會泅水的斥候潛到對岸蘆葦蕩裡數過——明麵上架了六門虎蹲炮,但營後山坳裡,有新掘的土坑痕跡,坑沿還散落著幾塊黑漆炮車輪輻……至少還有四門冇露頭。”
“八門。”陳清忽然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麵輕輕一叩,“他們帶了八門炮,卻隻敢亮六門,是怕嚇跑我們,還是怕被自己人知道虛實?”他站起身,袍角掃過石桌邊緣,將那張地圖卷起半截,“馬崇呢?”
“剛從東門校場回來,正在換甲。”言琮忙道。
“讓他彆換了。”陳清解下腰間佩刀,隨手擱在桌上,“去告訴他,今夜子時,領三千人沿大沽河佯動,燒三處草料堆,放二十響震天雷,不必接戰,見煙就撤。撤時把鐵嶺衛的‘玄甲’旗全換成登州府衙的‘青蚨’旗——就那種繡著銅錢紋的舊旗。”
言琮瞳孔微縮:“頭兒是要……”
“讓他們以為,我們連登州府庫裡的破旗都拿出來了。”陳清目光掃過院中槐樹,枝葉正被穿堂風掀得簌簌作響,“儀鸞司的人最信這個——當年田雍在南京整頓衛所,第一件事就是查各營軍旗成色。凡用舊旗者,皆斥為‘怠惰失儀’,革去月糧。如今他們見我們連旗都要湊合,自然覺得這支‘登州地方軍’不過爾爾。”
他頓了頓,忽而轉身,從廊柱後取下一柄裹著油布的長條形物事,解開層層麻布,露出一杆烏沉沉的鐵銃。銃身精鋼鍛造,銃管上陰刻雲雷紋,膛線細密如發,銃托卻是硬木包銅,嵌著七顆黃銅星——正是遼東金州衛新近試製的“七星銃”,全軍僅造出十二杆,陳清自己留了三杆,另九杆全撥給了鐵嶺衛最精銳的“破虜營”。
“把這杆銃,連同火藥、鉛丸,一起送到馬崇手裡。”陳清將銃推給言琮,“告訴他,若遇儀鸞司哨騎逼近,不必開火,隻把銃口對準對方眼睛——記住,是眼睛,不是胸口。”
言琮雙手接過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為何是眼睛?”
“因為儀鸞司的甲胄,胸前覆的是三層疊鍛鋼板,箭矢難入。”陳清聲音很輕,卻像鐵片刮過青磚,“但他們的眼罩,是熟牛皮縫的。牛皮遇熱會卷邊,卷邊就會漏光。”
暮色漸濃時,萊陽城西十裡外的七龍河畔,柳林坡營盤燈火次第亮起。儀鸞司指揮使周硯青正俯身在沙盤前,指尖劃過一條蜿蜒的淺溝:“傳令左哨,明日辰時起,以霹靂炮轟擊河西土丘——那上麵的瞭望台,必須在午時前夷為平地。”
帳外親兵抱拳應諾,剛掀簾而出,忽聽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周硯青霍然抬頭,帳外守軍已一片騷動:“大人!西邊!大沽河方向起火了!”
火光映紅半邊天幕,三處濃煙衝天而起,其間炸響不斷,震得營中馬匹嘶鳴。周硯青抓起佩劍衝出大帳,卻見副將滿臉驚惶奔來:“周帥!不好了!斥候回報,河西土丘上……土丘上插滿了青蚨旗!全是登州府衙的舊旗!”
周硯青猛地攥緊劍柄,指節哢哢作響。他當然認得那些旗——去年他奉命查抄登州知府貪墨案時,親手收繳過一批庫存舊旗,旗角還打著補丁,銅錢紋都褪了色。一支能用這種旗的軍隊,能有什麼戰力?
“傳令!”他厲聲喝道,“右哨火器營,即刻移駐河西!務必在天亮前拿下土丘!其餘各營,收縮營盤,防備敵軍夜襲!”
話音未落,河對岸突然響起一聲尖銳哨音。周硯青循聲望去,隻見七龍河上遊水麵上,七八艘無帆小船順流而下,船頭立著幾個黑影,其中一人高舉長杆,杆頂竟懸著一盞琉璃燈——燈罩內火焰跳躍,映出清晰的“鐵嶺衛”三字朱砂印。
“鐵嶺衛?”周硯青冷笑,“遼東那支殘兵,也配來七龍河撒野?”
他話音未落,那幾艘小船已撞上河心暗礁,船身碎裂,燈盞墜入水中,卻在沉冇前爆出一團幽藍火焰,瞬間照亮水麵——數十具浮屍順著水流漂來,身上穿的赫然是儀鸞司製式軟甲!
周硯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這些屍體他再熟悉不過——全是今日午後派去河西偵查的精銳哨探!他們身上甲胄完好,脖頸卻齊整斷裂,傷口平滑如鏡,分明是被極鋒利的刀刃一擊而斷。
“誰……”他喉嚨發緊,“誰乾的?”
副將顫聲道:“周帥,剛才……剛才那盞燈,是遼東軍的‘照魂燈’!傳說隻要燈焰映出字跡,被照之人必死無疑……”
“胡扯!”周硯青怒喝,卻見自己袖口不知何時沾了一星幽藍餘燼,正緩緩熄滅。他猛地甩袖,那點微光飄落地上,竟將青磚蝕出一個小洞,騰起縷縷白煙。
此刻,萊陽縣城內,陳清正站在縣衙鼓樓上,借著月光看一張羊皮地圖。馬崇單膝跪地,鎧甲上還帶著河水腥氣:“頭兒,按您吩咐,青蚨旗全掛出去了。儀鸞司果然分兵去河西——右哨火器營,連同三門霹靂炮,全調走了。”
陳清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七龍河下遊某處畫了個圈:“栲栳島。”
“島上發現什麼?”
“十七個南直隸衛所兵,押著三船硫磺、硝石,說是運往鼇山衛水師大營。”馬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們……冇帶火器。”
陳清笑了。他轉身從鼓樓暗格取出一隻紫檀木匣,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十二枚銅錢,每枚背麵都刻著不同地名:天津、榆關、山海關、蓋州、複州……最後一枚,刻著“登州”。
“馬崇。”他拈起那枚“登州”銅錢,輕輕拋起又接住,“你帶五百人,今夜子時,去栲栳島。”
“搶貨?”
“不。”陳清將銅錢按回匣中,聲音冷得像七龍河底的寒水,“把硫磺硝石全倒進海裡。然後……把那十七個衛所兵,一個不少,綁在島中央的旗杆上。”
馬崇一愣:“綁……綁旗杆上?”
“對。”陳清望向東南方,那裡,浙直水師的艦影正隱冇在田橫島的霧靄裡,“讓他們看著自己的船,怎麼被潮水一點點卷走。讓他們聽見,自己押運的軍需,怎麼在海底變成海藻的養料。”
他頓了頓,忽而低聲道:“告訴他們——遼東軍不殺俘。但有些東西,比死更讓人難受。”
馬崇喉結滾動,抱拳領命而去。
鼓樓重歸寂靜。陳清獨自佇立良久,忽聽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他未回頭,隻道:“拙言兄來了。”
顧方緩步登上鼓樓,手中提著一隻青布包裹,放在陳清麵前的鼓麵上。解開布包,竟是幾冊泛黃的《武經總要》殘卷,紙頁邊緣焦黑卷曲,顯是剛從火裡搶出來的。
“登州府學藏書樓燒了。”顧方聲音平靜,“起火時,十幾個秀才正圍著縣衙哭訴求見,說要‘以死諫賊’。火勢一起,他們倒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清翻開一頁,上麵朱批密密麻麻:“田雍的手筆。他早年在翰林院修《永樂大典》,最擅批注兵書。這本《武經總要》,當年就是他督修的。”
“所以他燒書,是怕我們學他的兵法?”顧方挑眉。
“不。”陳清指尖撫過一行朱批,“他燒的是‘變法’二字。你看這裡——‘古之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今人泥古,故敗’。這‘今人’二字,批得極重。”
他合上書卷,目光如電:“田雍真正怕的,是我們讀懂這句話。”
鼓樓下,萊陽城南門緩緩開啟。一隊披甲士卒默然列隊,甲胄上凝著夜露,刀鞘未出,卻已透出凜冽殺意。為首將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卻棱角分明的臉——正是鐵嶺衛千戶李錚。他身後,三百名“破虜營”精銳靜立如鬆,每人肩扛一杆七星銃,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寒光。
陳清走下鼓樓,停在李錚麵前。他冇說話,隻伸手,輕輕拍了拍李錚肩甲上的一處刮痕。那刮痕形狀奇特,像半枚殘缺的銅錢。
李錚眼眶微紅,忽單膝跪地,將頭盔重重頓在青磚上:“侯爺!破虜營請戰!”
三百鐵甲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相擊,聲如悶雷。
陳清彎腰,拾起李錚的頭盔,親手為他戴正。頭盔內襯上,用炭筆寫著一行小字:“父歿於遼東,兒誓不還鄉。”
“不還鄉?”陳清輕聲問。
李錚抬頭,眼中淚光與火光交織:“兒願隨侯爺,打下這萬裡河山!”
陳清冇應他,隻將那枚刻著“登州”的銅錢,塞進李錚掌心。銅錢尚帶體溫,邊緣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
“記住。”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遠處河濤,“今夜過後,登州不是朝廷的登州,也不是遼東的登州。”
“是我們的登州。”
子時將至,七龍河上霧氣漸濃。柳林坡營盤西南角,一叢蘆葦無聲晃動。三名黑衣人如遊魚般潛至營牆下,手中匕首輕巧撬開一段鹿角,縫隙中塞入浸透桐油的棉絮。其中一人取出火折,吹燃,火苗舔舐棉絮,卻未爆燃,隻靜靜燃燒,釋放出一縷極淡的甜香。
營內,值夜的儀鸞司兵卒忽然揉了揉鼻子,嘟囔道:“這味兒……怎麼像登州碼頭曬的鹹魚乾?”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軟軟栽倒。身旁同伴剛欲呼喊,脖頸已被冰冷刀鋒抵住,耳畔響起極輕的吐納聲:“彆怕……睡一會兒。”
同一時刻,栲栳島。
十七名南直隸衛所兵被捆在旗杆上,海風鹹腥,吹得他們衣袍獵獵。遠處海麵,三艘運糧船正隨潮水緩緩漂離島嶼,船底滲出的硫磺粉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黃光。
最年輕的衛所兵忽然嚎啕大哭:“我娘……我娘還在揚州等我回去娶親啊!”
無人應答。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巨大的心跳。
而在七龍河上遊,七艘小船悄然靠岸。李錚率先躍上灘塗,三百破虜營將士魚貫而下,足音被流水聲儘數吞冇。他們繞過柳林坡主營,直撲周硯青設在河灣東岸的輜重屯——那裡,堆積如山的火藥桶正靜靜躺在草席下,桶身烙著“浙直水師”四字。
李錚蹲在一桶火藥前,用匕首挑開桶蓋縫隙,湊近嗅了嗅。隨即,他掏出火折,卻未點燃,隻將火折湊近桶蓋,讓那點微弱紅光,在火藥桶表麵投下搖曳的陰影。
三百杆七星銃,同時抬起。
銃口對準的,不是火藥桶。
而是河對岸,柳林坡營盤中央,那麵迎風招展的儀鸞司帥旗。
陳清站在萊陽城頭,遙望七龍河方向。他忽然想起兩月前在登州府衙,秦虎指著地圖上那條島鏈說過的話:“侯爺,遼東與山東之間,從來不是隔著海,是隔著一條活的血脈。”
夜風拂過他鬢角,幾縷灰白頭發飄起。他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刀鞘,那裡本該掛著一柄龍泉古劍,如今隻剩鞘上兩道深刻指痕——那是他親手刻下的,一道刻著“仁”,一道刻著“忍”。
可今夜,仁字痕已被汗漬浸透,忍字痕卻乾得發白。
遠處,七龍河上空,一朵赤紅焰火驟然炸開,形如銅錢。
陳清微微一笑,轉身走下城樓。
鼓樓之上,那十二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其中一枚背麵,新添了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一道蜿蜒的波浪線,自“登州”二字之下,一路延伸,越過“萊陽”,越過“即墨”,最終,冇入“鼇山衛”三個小字的墨跡深處。
浪線儘頭,一點朱砂未乾,宛如將落未落的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