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龍蟒交纏
許是日子選的好,又或是冥冥中真有什麼天時助力,抵達天津之後返回長山島的遼東船隻,前往長山島的時候,刮的正是北風,將眾多船隻,一路順風順水的吹到了長山島。
而等陳清等人登船的時候,雖然冇有改刮...
萊州府城外,秋風卷著枯草打旋,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墨汁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陳清站在登州水寨新修的瞭望台上,腳下是尚未乾透的夯土台基,遠處海麵灰蒙蒙一片,浪頭不高,卻沉悶如鼓,一聲聲砸在礁石上,也砸在他心口。
他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紙頁邊緣已微微起毛——是遼東來的,蓋著“平遼侯府急遞”朱印,火漆印痕還帶著北地霜氣的涼意。信是秦虎親筆,字跡剛硬如刀刻:建州三衛殘部已於九月初七儘數肅清,赫圖阿拉舊寨焚毀,餘眾潰入長白山深處;遼東水師新造四桅廣船十二艘、快槳船三十六艘,已編為“靖海左營”,眼下正由秦虎親率,在旅順口外操演隊列,隻待陳清一道將令,即可揚帆南下。
陳清把信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秦虎用炭筆添的:“浙直水師已奉詔離港,福廣水師亦於昨日啟碇,兩路皆向膠州灣而來。斥候報,其舟楫之盛,不下三百艘。二郎若再不動,恐海路將斷。”
他緩緩將信紙湊近火盆,橘紅火焰舔上紙角,焦黑迅速蔓延,像一條無聲奔湧的蛇。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瞳孔裡卻無波無瀾。
身後腳步聲輕而穩,羅章抱著一摞軍報走上台來,發梢微濕,顯是剛從碼頭巡營回來。他冇說話,隻將一份蓋著兵部加急紅印的塘報放在陳清手邊案幾上。陳清掃了一眼,是京師發來的——騰驤四衛與八營精銳已自應天啟程,十日內必抵萊州;另調山西鎮、河南鎮、山東各衛所兵共三萬七千餘人,分三路壓向登州外圍;最要命的是,內閣已擬旨,命新任山東巡撫暫代督師,節製諸軍,並嚴令“不得與賊首陳清議和,但見旗號,即刻格殺勿論”。
羅章低聲道:“田雍冇把話說死,朝廷這回是真要拿命來賭了。”
陳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釘楔進木頭:“他們賭的是我輸,可他們忘了,我賭的是他們不敢輸。”
羅章怔了怔。
陳清轉身,迎著海風揚起下巴:“朝廷怕的從來不是我打不下京城,而是我打不下京城,卻能把天下攪成一鍋滾粥——流民、饑民、潰兵、亂匪,全跟著我這條線往北走。山東一亂,直隸震,直隸一震,京師朝不保夕。他們不怕我陳清,怕的是我身後那十幾萬張嘴,怕的是江南糧道被截、漕運中斷、鹽引停擺、銅錢罷市……這些事,哪一件比攻破紫宸門更讓朝廷睡不著?”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西南方:“所以這一仗,不是我要贏,是他們輸不起。”
羅章默然片刻,忽問:“那秦遠呢?”
陳清嘴角微扯,竟似笑了笑:“他還住在登州驛館,每日三餐照供,侍女兩名,書童一個,連筆墨紙硯都是上等鬆煙墨配端溪老坑硯。我讓人給他送去了一套《貞觀政要》,他昨兒還托人捎話,說‘謝侯爺厚賜,隻是讀到‘君舟民水’一句,夜不能寐’。”
羅章嗤笑一聲:“國舅爺倒有良心。”
“良心?”陳清搖頭,“他是太後的親侄子,是陛下嫡親的表兄,是薑家血脈裡最近的一支。他留在登州,不是我扣著他,是他自己不肯走——他怕回去之後,太後問他一句‘你在登州都看見了什麼’,他答不上來。”
羅章皺眉:“他能看見什麼?”
“他看見我陳清冇有屠城,冇有劫掠,登州府衙照常開印,倉廩未動分毫,連菜市口賣豆腐的老漢,都還挑著擔子吆喝‘嫩豆腐——熱乎的!’。”陳清目光漸冷,“他看見我手下兩萬兵,每頓飯吃的是糙米摻豆麵,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棉甲,夜裡巡營的哨兵凍得跺腳,卻冇人搶百姓一口熱湯。他看見的,是一個比朝廷更像朝廷的‘賊’。”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瞭望台上的帥旗獵獵作響。陳清抬手按住旗杆,指節泛白:“所以我不殺他,不放他,就讓他睜著眼看——看我怎麼打仗,怎麼看顧百姓,怎麼處置貪官,怎麼安置流民,怎麼給讀書人開科試……看他回去之後,怎麼跟太後說,這個‘反賊’,比她養在深宮裡的皇帝,更像一個治國之人。”
羅章久久不語,良久才歎道:“二郎,你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不大不行。”陳清緩緩收回手,袖口拂過旗杆,留下一道淺淺灰痕,“朝廷以為我在山東是孤軍深入,其實我早就在山東埋了三根線——青州府的鹽商,濟南府的織工,兗州府的礦主。他們不舉旗,不喊口號,隻在我需要的時候,多運一百車糧、多備三千斤火藥、多收留五百個潰散的鄉勇。這些人,才是我在山東的根。”
他忽然轉身,盯著羅章:“你去傳令,靖海左營不必等我將令。明日午時,命秦虎率十二艘廣船,繞過芝罘島,直撲膠州灣口。不攻岸,不接戰,隻放火箭燒其浮橋、鑿其錨鏈、擊其糧船。打完就走,務必在浙直水師主力抵達前撤回旅順。”
羅章一凜:“這是逼他們提前決戰?”
“不。”陳清眸光如刃,“這是告訴他們——我的海,他們進不來;我的退路,他們斷不了;而我的耐心……比他們想象的要少得多。”
次日辰時,膠州灣口濃煙衝天。
浙直水師先鋒營三十餘艘樓船剛入灣口,便遭十二艘巨艦突襲。那些船通體刷著青灰桐油,船首高翹如喙,甲板上不見旌旗,唯見黑壓壓一排火炮口森然洞開。第一輪齊射,五艘糧船中彈起火;第二輪,浮橋樁柱斷裂,半裡長橋轟然坍塌;第三輪,箭雨夾著火油罐傾瀉而下,三艘指揮艦帆索儘焚,癱在水中如待宰羔羊。
浙直水師統製使王彥青親立船頭,眼睜睜看著己方陣型崩解,卻連敵艦舷號都未看清——對方根本不戀戰,火箭射畢,鼓聲驟起,巨艦劈波轉向,竟以不可思議之速切出灣口,消失於薄霧深處。
消息傳至萊州,田雍正與山東巡撫對坐議事,聞報後茶盞跌落,碎瓷濺了一地。巡撫麵白如紙:“這……這哪是水師?分明是海上飛騎!”
田雍嘴唇發顫,喃喃道:“他連海都敢當馬騎……”
同一時刻,登州水寨校場,陳清一身玄甲,立於點將台中央。台下,一萬兩千名遼東軍士卒靜默如鐵,甲胄在秋陽下泛著冷光,無人咳嗽,無人挪步,連馬匹都垂首屏息。陳清目光掃過前排——那是剛從旅順調來的“黑山營”,人人左臂纏著黑布,布上以白粉寫著“父仇”二字;再往後,是登州本地招募的“海東營”,漁民出身,水性極佳,腰間彆著魚叉而非腰刀;最後是混編的“遼陽新附軍”,原屬建州三衛,如今剃發易服,卻仍保留著辮尾未剪,隻以紅繩束之。
陳清拔劍出鞘,寒光一閃,直指西南:“朝廷調十萬兵來,要奪我登州,要斬我首級,要滅我遼東根基——可他們忘了,登州不是城牆,是我陳清的脊梁;遼東不是故土,是我陳清的刀鞘!今日一戰,不為稱王,不為封侯,隻為告訴天下人一句話——”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裂空:
“誰若想踩著遼東人的屍骨往上爬,先踏過我的屍體!”
台下萬軍齊吼,聲震雲霄:“踏過侯爺屍體——!”
吼聲未落,校場側門忽被撞開,一騎飛馳而入,馬上騎士甲胄歪斜,肩頭插著一支斷箭,血染半身。他滾鞍落地,單膝跪倒,嘶聲道:“報——萊州急報!浙直水師主力已被迫退回靈山衛整頓,福廣水師尚在途中,但……但禁軍前鋒已破即墨,距登州不足百裡!主帥趙懷忠親率三千鐵騎,今晨已渡墨水河!”
全場寂靜一瞬。
陳清緩緩收劍入鞘,轉身走下點將台,步履沉穩,仿佛方才那驚天動地的吼聲從未響起。他走到那傷兵麵前,俯身親手拔出他肩頭斷箭,血珠迸濺,滴在他玄甲護心鏡上,如朱砂一點。
“趙懷忠……”陳清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叫一個熟人,“他帶的是神策營舊部?”
“是!”傷兵咬牙,“全是重甲騎,馬披鎖子甲,人戴鳳翅盔,盾牌上還鑄著‘神策永昌’四個字!”
陳清點點頭,直起身,忽然抬手,指向校場儘頭一座新築的土壘:“傳令,把那座‘宣德十年登州衛舊碑’搬出來。”
眾人一愣。那土壘底下,確實埋著一塊殘碑,乃是洪武年間登州衛初建時所立,後毀於倭亂,僅餘半截,碑文漫漶難辨,多年來無人理會。
不多時,數十名士卒合力掘出殘碑,抬至點將台前。陳清親手取過一桶朱砂,蘸筆揮毫,在碑背空白處,寫下八個鬥大楷書:
**“遼東陳氏,奉天討罪——”**
墨未乾,他擲筆於地,厲喝:“立碑!就立在校場正中,讓所有遼東兒郎,每天操練之前,先看一眼這八個字!”
碑立畢,他環視全軍,一字一頓:“趙懷忠來得正好。他不是要討罪麼?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何謂天討!”
當夜,登州城西三十裡,墨水河畔。
月色慘白,照見河麵浮屍如芥。趙懷忠勒住戰馬,望著對岸密密麻麻的火把長龍,眉頭緊鎖。他麾下三千神策營鐵騎,個個百裡挑一,自詡“天下第一騎”,可眼前這景象,卻讓他心頭發沉——對岸火把不晃不搖,整齊如尺量,且每隔二十步便有一麵黑底金邊大旗,旗上既非“陳”字,亦非“遼”字,而是一輪彎月,月下一柄橫刀。
“這是什麼旗?”趙懷忠問副將。
副將擦汗:“回將軍……冇見過。登州府誌裡,冇記載過這種旗號。”
話音未落,對岸忽然鼓聲大作,非是戰鼓,而是數十麵牛皮大鼓齊擂,節奏古怪,似緩實急,如潮汐漲落。鼓聲一起,火把長龍倏然分開,中間讓出一條通道,一騎緩緩而出。
那人未披甲,隻著素色錦袍,腰懸長劍,頭戴一頂尋常烏紗,竟似赴宴而非赴戰。月光下,他麵容清臒,雙目如電,遙遙望來,竟讓趙懷忠胯下寶馬不安地刨蹄。
“趙將軍。”那人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送至河岸,“久仰神策營威名,今日特來請教——貴軍鐵騎,可曾涉過墨水河?”
趙懷忠怒極反笑:“陳清!你不在登州龜縮,跑來此處裝神弄鬼?”
“裝神?”陳清搖頭,抬手指向墨水河,“趙將軍請看。”
他話音剛落,對岸火把驟然齊滅!整條河岸瞬間陷入死寂黑暗,唯餘天邊一鉤殘月,冷冷俯視。緊接著,黑暗中無數幽藍磷火悄然亮起,如星墜野,緩緩漂浮升騰,竟在河麵之上,聚成一行巨大焰字:
**“此水非墨,乃爾等骨血所化——”**
趙懷忠肝膽俱裂,手中長槍幾乎脫手!
他身後將士更是嘩然騷動,有人失聲驚呼:“鬼火!是鬼火啊——!”
就在此時,陳清忽又朗聲吟道:“昔者遼東有兒,負犁耕於野;今朝山東有士,提劍立於河。爾等跨馬持矛,不過為五鬥米折腰;我輩披甲執銳,實欲為萬民求活路!趙懷忠——你若還認得自己姓趙,就該記得趙普當年雪夜訪太祖,說的不是‘天下歸心’,而是‘百姓安否’!”
吟罷,他猛地抽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對岸:“今夜不戰!我給你一夜時間——明日卯時,若你仍執迷不悟,渡河來戰,我便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天討’!”
言畢,他撥轉馬頭,從容而去。身後火把次第亮起,如長龍複燃,漸行漸遠,終隱入夜色。
趙懷忠僵立原地,麵如金紙。他身後,三千鐵騎鴉雀無聲,連戰馬都停止了噴鼻。
那一夜,墨水河畔無人入睡。神策營將士盯著對岸幽幽磷火,聽著河麵水聲潺潺,恍惚覺得,那水聲裡,竟似有無數冤魂在低語,在嗚咽,在叩問:
——你們,究竟是誰的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