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成軍來第一硬仗!
陳清率部,幾乎是以最快行進速度,朝著永平府前進。
不過從天津港到榆關,還有相當長一段距離,再加上京城附近也不是什麼人煙稀少的地方,儘管陳清趕路已經儘量低調,甚至有些時候晝伏夜出,但當他用了幾...
秦虎聞言,手指在桌沿上輕輕一叩,目光如刀鋒般劃過傅震臉上,卻未立刻作答。他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侯爺這話,是試探,還是早已拿定了主意?”
傅震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熱氣氤氳中抬眼望向窗外——登州城西角樓的旗杆上,一麵玄底金邊的“陳”字大纛正獵獵翻卷,旗角劈開夏末的悶風,發出沉而韌的嘶響。他並未看秦虎,隻將茶盞擱回案上,瓷底與紫檀相碰,一聲輕脆。
“不是試探。”他聲音低緩,卻字字鑿入青磚,“也不是拿定主意。是推演。”
秦虎眉峰微動。
傅震轉過頭來,目光澄明,不見絲毫躊躇:“我與言兄自遼東初識,那時你尚在北鎮撫司做千戶,奉旨查遼東鹽引貪墨案,結果查著查著,人進了我的軍營,案子也成了我替你壓下的密檔。你記得麼?”
秦虎喉結微動,頷首:“記得。那時你說,朝廷要的不是清官,是能用的人;要的不是真相,是穩住遼東的假象。”
“對。”傅震點頭,“所以你後來冇去金州衛練水師,也冇回京複命,而是帶著那五千舊部,一紙調令就歸了我麾下——不是效忠我陳清,是效忠遼東這方水土上還活著的百姓。你信我,因你信的從來不是‘侯爺’,是‘不餓死人’這四個字。”
秦虎垂眸,右手無意識摩挲腰間佩刀刀柄——那柄刀鞘上還留著天津衛碼頭夜雨浸出的斑駁鏽痕。
傅震繼續道:“言兄在天津港布的人,我早知。他安排三批船隊,分彆泊於大沽口、楊村與靜海,暗中囤糧三萬石、火藥兩千斤、燧發鳥銃五百杆,連火繩都備了三套——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派去盯梢的斥候,每月都往登州送三封密報,字字皆真。”
秦虎終於抬眼,眼中已無試探,唯餘凜然。
傅震卻忽而一笑:“可我仍叫他來山東,而非天津。為何?”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因天津是龍潭。八達嶺烽燧一日不熄,西山大營兵馬兩日必至;順天府尹可調五城兵馬司,京營提督能連夜點齊三千驍騎營;更彆說紫宸殿裡那位陛下,若真見刀兵臨城下,怕是連太後娘娘的懿旨都來不及拆封,就要親手撕了勤王詔書——他寧可背個‘棄守京畿’的罵名,也要把我們碾死在通州以西。”
秦虎呼吸微沉。
“但山東不同。”傅震指尖點向地圖上萊陽與即墨之間一片赭紅山巒,“這裡是‘三不管’:北直隸嫌遠,南直隸嫌亂,山東布政使司……嗬,顧方前腳到登州,前腳原任按察使就被巡按禦史參了一本‘縱容匪類、坐視叛逆’,如今還在刑部大牢裡啃窩頭。朝廷調兵,得層層谘文、等勘合、驗印信、發火牌,光是兵部批紅就得七日——而我們從登州發一道令,鐵嶺衛午時接令,申時已整裝待發。”
他站起身,踱至地圖前,指尖順著膠州灣一路北推,停在鼇山衛西側一處淺灘:“浙直水師若真敢強攻欽島,秦虎你隻需放火燒了他們三艘運糧船,再讓水鬼鑿沉一艘主艦,他們十日之內必退。為何?因他們補給全靠應天海運,而福廣水師尚未啟程——中間這十日空檔,就是我們的命門,也是他們的死穴。”
秦虎緩緩起身,走到地圖旁,盯著那片赭紅山巒,忽然問:“侯爺方才說,‘不是同薑家征逐’……那同誰?”
傅震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取下牆上一柄未開刃的雁翎刀,拔出三寸,寒光映著他眼底一點幽深:“同天下。”
他收刀入鞘,聲音卻陡然沉下去,如鐵錘砸進夯土:“薑家三代天子,自太祖開國至今一百四十七年,賦稅加了七回,徭役翻了九倍,軍屯田畝折價充軍費者,三十六衛所儘數淪為空額——遼東都司在冊軍戶二十三萬,實存丁口不過六萬有零;山東一省,去年旱蝗之後,流民逾三十萬,府庫卻還向戶部解銀十二萬兩‘助修乾清宮暖閣’。”
秦虎靜立不動,唯有指節在刀鞘上越攥越緊。
傅震看向他,一字一頓:“你說,這樣的薑家,配不配再坐這龍椅?”
秦虎閉目,良久,吐出一口氣:“配不配,不在我說。但在登州城外那些新募的農夫眼裡,在金州衛餓得啃樹皮還堅持操練的水兵眼裡,在鐵嶺衛把最後一口炒麵塞給傷兵的百戶眼裡——他們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傅震笑了,笑得極淡,卻如鬆針刺破晨霧:“所以這一戰,不是為我陳清爭地盤,是為這三十萬流民討一口活命糧,為六萬遼東軍戶討一份實田契,為所有被朝廷當耗材使喚的士卒,討一個‘人’字。”
他忽然轉身,從案下取出一隻烏木匣子,打開——裡麵是一疊紙,最上一張墨跡未乾,赫然是份謄抄的《均田安民事宜十三條》,落款處蓋著一方新刻的朱印:「登州平寇宣撫使司之印」。
“顧方擬的。”傅震將匣子推至秦虎麵前,“第一條:凡隨軍墾荒者,三年免賦,授永業田五十畝;第二條:凡陣亡將士家屬,由登州府代耕其田,十年不征租;第三條:凡遼東流民投奔者,無論戶籍,一律編入屯田所,授牛種農具……”
秦虎低頭看著,手指拂過紙上墨痕,指尖微微發顫。
“這些條陳,明日就會貼滿登州八門。”傅震聲音漸冷,“而我要你做的,是今夜子時之前,讓金州衛水師所有哨船,全部換上新製的‘登州水師’旗號,並在欽島至田橫島一線,掛出十二座假炮台——用桐油浸過的杉木搭架子,裹上黑布,夜裡點三堆篝火,遠看如火炮噴焰。”
秦虎愕然:“這……是疑兵之計?可浙直水師統帥謝堅,當年在閩廣剿倭時,便是靠詐降誘敵成名……”
“所以他更信真東西。”傅震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鷹隼,“謝堅此人,善攻而不善守,精於奇襲卻忌諱纏鬥。他見我水師虛張聲勢,第一反應不是強攻,而是疑我另有伏兵——他必然分兵繞行嶗山半島,欲從仰口灣登陸夾擊。屆時,你隻需讓兩艘快船佯敗,引他主力深入鼇山衛內灣,再於白沙河口放下三百火船,順潮而下……”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謝堅若不死,必斷一臂。”
秦虎深深吸氣,抱拳,聲音低沉如鐵:“末將領命。”
傅震卻忽又擺手:“慢。還有一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遞給秦虎:“這是言琮昨日自天津送來。你且看看。”
秦虎拆信,掃過兩行,麵色驟變:“言兄說……謝堅之子謝琰,已於三日前離京,攜聖旨赴遼東,名義上是‘慰勞遼東將士’,實則……”
“實則帶了三道密諭。”傅震接口,語氣平靜得可怕,“第一道,敕封佟勝為建州都指揮使,賜蟒袍玉帶;第二道,許諾遼東軍戶每丁授田八十畝,免賦五年;第三道……”他停頓片刻,目光如冰錐刺入秦虎眼底,“敕令遼東都司,即刻遣兵‘協剿登州叛逆’,若違令,以謀反論。”
秦虎雙目赤紅,拳頭猛然砸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狗賊!竟想釜底抽薪!”
“不。”傅震搖頭,聲音反而愈發沉靜,“是逼我們速戰速決。”
他踱回主位,坐下,雙手交疊於膝:“佟勝若真受封,必不敢接——他手裡不過殘兵三千,而遼東鎮守太監李懷恩,昨夜剛把一車火藥送進廣寧中屯衛大營。謝琰的馬車,此刻正停在山海關外三十裡驛亭,隨行三百錦衣衛,已被李懷恩以‘查驗勘合’為由扣了兩個時辰。”
秦虎怔住:“李公公……他?”
“他早就是我的人。”傅震淡淡道,“十年前,他在教坊司救下他女兒,後來那姑娘嫁給了佟勝長子——這事,謝堅不知道,但陳清知道。”
秦虎喉頭滾動,終是低聲道:“侯爺布局之深,令人膽寒。”
傅震卻搖頭:“不是我深,是朝廷太淺。他們總以為,天下人皆可買;卻忘了,有些人心,從來隻認一個理字。”
他起身,負手望向窗外:“秦虎,你去準備吧。記住,這一戰之後,若勝——登州為基,遼東為盾,津門為喉,三地呼應,天下可圖;若敗……”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牆上那柄雁翎刀,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若敗,便燒了登州糧倉,沉了所有戰船,帶殘部退回遼東。然後——”
“我親自去一趟沈陽。”
秦虎猛地抬頭:“侯爺要去見佟勝?”
“不。”傅震唇角微揚,笑意森然,“我去見建州女真的老寨主,阿哈出。”
秦虎瞳孔驟縮。
傅震緩緩道:“阿哈出的孫女,去年嫁給了佟勝次子。而佟勝的幼女,今年十四,尚未議親——我已使人送去庚帖,聘禮是三萬石粟米,五百副精鐵甲,還有……”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頓:
“登州水師,一半戰船的造船圖紙。”
屋內霎時死寂。
窗外蟬鳴驟歇,仿佛天地屏息。
秦虎久久佇立,忽而單膝跪地,重重一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末將……願隨侯爺,犁庭掃穴!”
傅震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甲上的塵:“起來。記住,這一仗,不是打給朝廷看的,是打給天下人看的。”
他走向門口,手扶門框,身影被斜陽拉得極長,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如刻:
“讓他們看看,這江山,到底是誰的江山。”
秦虎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於朱紅門楣之外,良久,才轉身走向牆邊刀架,取下自己那柄佩刀,抽出半尺,刀身映出他眼中跳動的火光——不是怒火,不是野心,是一種近乎悲愴的決絕。
他將刀收回鞘中,大步出門,厲聲喝道:“傳令!金州衛水師全體升帳!今夜子時,欽島以西,十二假炮台,務必點火!”
話音未落,登州府衙後巷,三匹快馬已如離弦之箭衝出,馬蹄踏碎青石板上薄薄一層夕照,直奔南門而去。馬背上三人皆著鐵嶺衛號衣,左襟繡著一朵暗金火焰——那是陳清親定的新軍徽記,寓意:灰燼之中,自有烈焰重生。
同一時刻,萊州府城內,禁軍大營轅門高懸“奉旨討逆”四字黑幡,旗下數十麵牛皮大鼓齊聲擂動,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中軍帳中,統帥周鶴齡正指著沙盤厲聲下令:“三日後辰時,萊陽方向,左翼兩萬,右翼一萬五,中軍一萬,三路並進!務必於五日內拿下萊陽縣城,活捉陳清!”
他話音未落,帳外親兵急報:“稟都督!鼇山衛急報——欽島方向發現大量火光,疑似敵軍炮台,已連續轟擊兩夜!”
周鶴齡一愣,隨即冷笑:“區區海寇,也敢學朝廷架炮?傳令水師監軍,著浙直水師謝都督即刻強攻欽島,破其虛妄!”
親兵遲疑:“可……謝都督回文稱,敵情未明,須待福廣水師合圍後,方可進軍……”
“混賬!”周鶴齡一腳踹翻案幾,“他一個水師都督,倒學會觀望了?告訴謝堅——若三日內不破欽島,本督便奏請朝廷,撤了他的職!”
帳外雷聲隱隱,壓過鼓點。
而在登州港深處,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然解纜,船尾燈籠昏黃,映著艙板上新刷的桐油光澤。船夫掀開艙蓋,底下赫然是層層疊疊的火藥包,引線已接入船底暗格——隻要潮水漲至第三道刻痕,機關便會自行觸發。
船頭立著個瘦高身影,披著尋常漁夫蓑衣,帽簷壓得極低。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遼東的方向,海天相接處,正有大片鉛灰色雲層滾滾而來,仿佛整片渤海都在蓄勢,等待一道驚雷劈開這百年沉屙。
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喃喃道:
“要起風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而這一場席卷天下的大潮,此刻正從登州港這葉小舟的船頭,悄然漫過第一道堤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