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三氣賈母
翌日,清晨,
出府之前,李宸守著規矩來到正堂上,先與林如海問安。
由下人稟了聲後,李宸才邁步入內。
方一抬頭,便看見爹爹正坐在太師椅中整理衣襟,另一隻手端著茶盞。
李宸上前...
榮國府端坐主位,指尖緩緩叩著紫檀木扶手,一下,兩下,沉而鈍,仿佛敲在人心上。堂內燭火微晃,映得他眉峰如刀,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隻餘下冷冽的審視,一寸寸刮過黃伯低垂的額頭、緊繃的下頜,最後落在他交疊於膝上、指節泛白的雙手上。
黃伯喉頭微動,那聲“師父”卡在舌尖,竟比翰林院那幾箱禮製典籍更沉、更澀。他想說“弟子此來,本為親事”,可話未出口,榮國府已先一步掀了底牌——“他的媒人呢?”這五個字,字字如冰錐,紮得他脊背發僵。不是不敬,是太敬;不是不敢言,是怕言之鑿鑿反成輕狂。他原以為,師父既肯收他為徒,視若親子,這樁婚事便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甚至已將那灑金紅箋上“謹遵師命,永結秦晉”的朱砂小楷,在心底默念了百遍。可此刻,那朱砂字跡仿佛在眼前灼灼燃燒,燙得他不敢直視師父的眼睛。
香菱坐在一旁,方才那點擠眉弄眼的促狹早已煙消雲散,隻餘下滿心驚疑。他側目瞥向弟弟,隻見黃伯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鬢邊一縷烏發被汗浸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這哪裡是去提親的俊朗狀元?分明是被押赴刑場的囚徒!他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替弟弟解圍,可榮國府那張臉,比他當年在邊關初遇的朔風還冷,凍得他喉頭一緊,那點兄弟情誼的熱氣,竟也凝滯在了胸口。
李公子垂首坐在對麵,帕子已被揉捏得不成樣子,指尖深深陷進絲絹裡,勒出幾道慘白的印痕。她不敢抬眼,隻死死盯著自己繡著並蒂蓮的鞋尖,仿佛那是唯一能喘息的縫隙。父親那聲質問,像一把重錘砸在她心上——“為何隻見禮,不見人?”她知道,父親是在問黃伯,可這質問卻如芒在背,刺得她無地自容。她想起昨日祠堂裡,自己對著母親牌位賭咒發誓,說定要讓黃伯明白這身子的珍貴,絕不容他輕慢半分。可今日,黃伯提著聘禮登門,父親卻連一句“賢侄請起”都吝於出口,隻將他釘在“失禮”的恥辱柱上。她恨不能將自己縮進地縫,恨不能時光倒流,攔住那個在花園裡與黃伯笑鬨追打的自己。那會兒的嬌嗔、怒罵、推搡……此刻想來,皆是不堪入目的輕狂,是給父親臉上抹的黑灰!
“弟子……”黃伯終於啟唇,聲音乾啞如砂紙摩擦,“弟子愚鈍,隻當……隻當師恩深重,此等親事,自有師尊做主,無需外聘媒妁。”他頓了頓,艱難地咽下一口苦澀的唾沫,“故而,弟子鬥膽,以弟子之身,代行媒禮。師父,您便是弟子此生,最尊貴的媒人。”
話音落下,堂內寂靜無聲。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光暈驟然一跳,映得榮國府麵沉如水。他並未動怒,隻是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兩柄淬了寒霜的薄刃,徑直刺向黃伯:“代行媒禮?黃伯,你可知‘媒妁之言’四字,重在何處?”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那方溫潤的青玉鎮紙,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媒者,合二姓之好,辨三世之宗;妁者,審六禮之儀,正夫妻之名。你口口聲聲‘代行’,可曾備下雁書,明告兩家祖宗?可曾遣使通問,詳陳八字吉凶?可曾納采問名,以示鄭重?可曾納吉納征,以彰信諾?”
榮國府語速漸快,每問一句,黃伯肩頭便下沉一分,額角汗珠滾落,砸在膝頭,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你隻帶了幾隻活雁、幾筐果子,便敢稱‘登門’?這豈是求親,分明是市井買賣!你拿我林家的清譽,當什麼?拿你師父的臉麵,又當什麼?”
“師父!”黃伯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那點強撐的鎮定終於碎裂,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惶急與委屈,“弟子絕無輕慢之心!弟子日夜所思,唯恐有負師恩,唯恐有負師妹!弟子願以性命擔保,此心昭昭,日月可鑒!弟子……弟子隻是……隻是太過篤信師父您的寬厚仁德!”
“寬厚仁德?”榮國府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一種被冒犯的、山嶽般的沉重,“黃伯,你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科舉路,可你的腦子,怎麼還停在鄉野孩童的泥坑裡打轉?仁德,是縱容無知的遮羞布;寬厚,是放任輕狂的催命符!你連最基本的禮法都視若無物,談何‘篤信’?談何‘昭昭’?”
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帶起一陣冷風,拂過案頭那盞琉璃燈,燈火劇烈搖曳,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墨色山巒。“你口口聲聲喊我師父,可你心裡,可曾真當我是個授業解惑、立身持正的夫子?還是隻當我,是個可以隨意糊弄、隨意繞過的‘老登’?”
“老登”二字出口,香菱渾身一震,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萬萬冇想到,父親竟會親口說出這等市井俚語!他驚愕地看向弟弟,隻見黃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曾寫出錦繡文章、攪動京華風雲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茫然與破碎。
榮國府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李公子,聲音陡然轉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黛玉,你過來。”
李公子渾身一顫,幾乎是從凳子上滑下來,踉蹌著走到父親麵前,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似在壓抑無聲的嗚咽。
榮國府伸出手,並未觸碰女兒,隻是虛虛指向黃伯,聲音沉緩如古鐘:“你告訴他,你願不願嫁?”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燭火停止了跳動,連窗外掠過的飛鳥都屏住了呼吸。
李公子的身體劇烈地抖了起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清醒。她不敢看父親,不敢看兄長,更不敢看那個站在陰影裡、如同被剝光了所有鎧甲的黃伯。可父親的聲音,是命令,是考問,更是……一道必須跨過的生死門檻。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洶湧翻騰,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哽咽的顫抖,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玉磬撞在寒冰之上:
“女兒……願嫁。”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堂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榮國府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女兒煞白卻異常堅定的臉,又緩緩移向黃伯那張寫滿震驚與失措的臉,最終,落回李公子身上,聲音裡那層堅冰,似乎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好。既然你願,那便由不得他不敬。”
他重新落座,手指再次叩向扶手,這一次,節奏緩慢而篤定:“明日辰時,你攜庚帖、生辰八字、三代履曆,至我書房。我親自為你二人合婚。若八字相合,吉日擇定,你再備全六禮,一禮一禮,踏踏實實,走完。”
黃伯如夢初醒,幾乎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弟子……領命!謝師父!”
“不必謝我。”榮國府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你謝的,是你自己這份……尚存的敬畏之心。起來吧。”
黃伯顫巍巍起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香菱連忙伸手攙扶,兄弟二人目光交彙,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劫後餘生與後怕。
榮國府卻不再看他們,隻對李公子揮了揮手:“去吧。祠堂裡的蒲團,還等著你。”
李公子如蒙大赦,深深福了一禮,轉身逃也似的奔出堂門,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隻留下一串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心弦。
堂內,隻剩三人。榮國府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sip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卻驅不散眉宇間濃重的倦意。他放下茶盞,目光終於落在香菱身上,聲音平淡無波:“翊兒,你明日隨他去戶部,替他把庚帖和履曆的官印,一並辦妥。”
香菱心頭一凜,忙躬身應道:“是,父親。”
“去吧。”榮國府擺了擺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案頭那幾卷攤開的《周禮》上,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詰問,不過是一陣拂過書頁的微風。
黃伯與香菱退出堂門,厚重的楠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庭院裡夜風微涼,吹在汗濕的後背上,激得黃伯一個寒顫。他扶著冰冷的廊柱,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剛從深水裡掙紮出來。方才那幾下磕頭,額頭已滲出血絲,混著冷汗,黏膩地糊在皮膚上。
香菱默默遞上一方素淨的手帕,冇說話,隻是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頭。那力道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父親雷霆手段的敬畏,更有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托付。
黃伯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額頭,指尖觸到那點溫熱的濕意,才發覺自己竟在發抖。他望著緊閉的堂門,那扇門後,是師父的書房,是父親的威嚴,是師妹的淚眼,更是他剛剛用膝蓋和額頭,一點點叩開的、通往未來的窄窄縫隙。
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帶著劫餘的狼狽與一種近乎悲壯的釋然。他仰起頭,望向庭院上方那一片深邃的墨藍天幕,幾顆星子疏朗地懸著,清冷,卻執拗地亮著。
“兄長,”他聲音低啞,卻奇異地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明日……咱們得早些出門。”
香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抬頭看著那片星空,良久,才沉沉應了一聲:“嗯。”
夜風拂過,卷起廊下懸掛的幾盞素紗燈籠,光影搖曳,將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磚地上,仿佛兩株在風雨後,終於開始悄然拔節的竹。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那聲音沉穩,悠長,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深處,也敲在時間流逝的河床上,仿佛在宣告:一場倉皇的跋涉已然結束,而另一段更為鄭重、更為漫長的道路,才剛剛在星光下,鋪展開它最初的、堅實的第一塊青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