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東床佳婿
借著禮部尚書褚英所講,泰安帝又與群臣議論許久,所涉及朝堂積弊,吏治申飭,絲毫不遮掩自己的進取之心。
群臣皆俯首稱是,皇子亦無有不應聲附和。
泰安帝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目光在案前掃來掃去...
王熙鳳腳步未停,裙裾掃過青磚縫隙間鑽出的幾莖細草,耳畔風聲微響,身後廊柱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而歪斜,像一根繃緊又將斷的弦。她不敢回頭,更不敢停步,隻覺腳底發虛,鞋尖磕在階沿上,險些趔趄——那一下輕響卻如驚雷炸在自己心口,震得她指尖發麻。
可她終究還是停了。
不是因羞怯,而是因身後那人一聲“奶奶”,竟如一道冰水兜頭澆下,激得她脊背一僵,喉頭滾動,竟連喘息都滯了一瞬。
李宸站在三步之外,素白襴衫未束腰帶,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結實頸項,發絲略亂,額角沁著薄汗,分明是剛練完拳腳的模樣。他雙目睜得極大,瞳仁黑亮,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王熙鳳倉皇回身時鬢邊一朵將墜未墜的茉莉——那是方才鄒夫人見她麵紅耳熱,順手從自個兒簪上取下彆在她鬢邊的,說“鳳姑娘生得鮮潤,配這白花最是清雅”。
可此刻那朵花顫巍巍地懸在耳際,花瓣邊緣已微微卷起,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話。
王熙鳳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李宸卻已大步跨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極重,指節泛白,腕骨被捏得生疼。她本能一掙,反被攥得更緊,幾乎要嵌進皮肉裡去。
“奶奶……真是你?”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昨夜我房中那盞燈滅得蹊蹺,窗欞上印著的人影……是你?”
王熙鳳心頭猛地一沉,血霎時退儘,臉白如紙。
原來他早知。
原來他早認出了她。
她喉頭一哽,竟想笑,又想哭,最後隻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胡說。”
李宸卻忽地鬆了手,退後半步,目光灼灼盯住她眼底:“胡說?那日你替我抄《禮記·曲禮》第三遍,把‘敖不可長’寫成‘傲不可長’,還拿朱砂圈了三遍,說‘傲字多一‘人’,便是人立於上,驕矜之態畢現’——這話,除了林妹妹,誰聽過?”
王熙鳳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穩住。
他記得。
他竟記得她隨口一說的閒話。
更可怕的是——他竟拿這話來試她。
李宸見她失語,唇角緩緩揚起,不是笑,倒像刀鋒刮過冷鐵:“奶奶既來了,何必躲?您不是最擅周旋麼?方才在堂上,對著鄒夫人裝得那般柔順溫良,連我都險些信了——您真打算嫁進鎮遠侯府,做我的妾?”
“你——!”王熙鳳胸口劇烈起伏,終於抬頭直視他,“你怎敢如此折辱我?!”
“折辱?”李宸冷笑一聲,抬手竟輕輕拂過她鬢邊那朵茉莉,指尖擦過她耳垂,激起一陣戰栗,“若真折辱,我該當著鄒夫人麵揭穿你——榮國府璉二奶奶,偷穿林姑娘衣裳,混入侯府,冒名頂替,圖謀不軌。您猜,她會不會當場請出家法,將您捆送順天府?”
王熙鳳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耳中嗡鳴不止。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腥甜,卻仍挺直脊背,一字一頓:“李宸,你既認得我,便該知道,我王熙鳳縱使落魄至此,也輪不到你來羞辱!”
“羞辱?”李宸忽然逼近,鼻尖幾乎觸到她額角,呼吸灼熱,“若真羞辱,我該問你——為何昨夜翻我窗?為何偷看我換衣?為何在我枕下藏那枚玉玨?”
王熙鳳瞳孔驟縮。
那枚玉玨……
是她昨夜情急之下,為遮掩身份隨手塞進去的!那是林黛玉貼身佩了十年的舊物,青白相間的羊脂玉,雕著並蒂蓮,背麵刻著“黛”字小篆——她本想用它混淆視聽,叫李宸誤以為是林妹妹親至,好尋個脫身由頭。誰知他非但識得,竟還留著?
“你……你留著它?”她聲音發顫。
李宸卻不答,隻盯著她眼睛,目光沉沉如古井:“奶奶可知,那玉玨原是外祖母所賜,林妹妹十歲生辰,她親手係在黛玉頸上。後來黛玉病中咳血,染了玉上一點朱痕,至今未褪——您摸摸看。”
他竟抬起她右手,不容抗拒地按向自己左襟內袋。
王熙鳳渾身僵硬,指尖觸到一層薄綢,再往下,是溫潤微涼的玉石輪廓。她指尖顫抖著描摹那凹凸的紋路,果然觸到一處細微凸起——一小片乾涸的、暗褐色的舊漬,早已沁入玉肌深處。
她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兩步,背脊抵上冰涼廊柱,冷汗浸透中衣。
原來他早知是她。
原來他一直在等她自己撞上來。
“你……你既知是我,為何不揭穿?”她啞聲問。
李宸靜靜看著她,良久,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裡竟無半分嘲弄,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釋然:“因為我想知道,你為何來。”
王熙鳳怔住。
“為何來?”她喃喃重複,仿佛第一次聽見這個問題。
為何來?
是為替賈母探聽鎮遠侯府虛實?是為阻斷李宸與黛玉婚約,保全榮國府體麵?是為王子騰施壓,逼李宸承情?抑或……那一夜燭火搖曳,她掀開林黛玉帷帳,看見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容顏,突然想起三年前初嫁賈璉時,也是這般盛裝赴宴,滿堂賀詞裡,獨缺一句真心祝願?
她答不上來。
李宸卻已轉身,緩步踱至花圃邊,俯身掐下一枝開得最盛的玉蘭,雪白花瓣沾著露水,在他指間微微顫動。
“奶奶不必急著答。”他側過臉,陽光勾勒出下頜淩厲線條,“我隻問一句——若林妹妹明日病篤,太醫束手,您願以命換她活命,可願?”
王熙鳳呼吸一窒。
“你……說什麼?”
“我說——”李宸將玉蘭遞到她麵前,花瓣上露珠滾落,滴在她手背,冰涼刺骨,“林妹妹昨夜咳血三升,已昏厥兩次。太醫診脈,說心脈枯竭,恐不過七日。”
王熙鳳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不可能……”她嘴唇翕動,“昨晨我走時,她尚能執筆抄《葬花吟》……”
“抄到‘質本潔來還潔去’,墨跡未乾,人已暈倒在案。”李宸聲音平靜得可怕,“您走後一個時辰,紫鵑哭著撞破我院門,求我想法子。我連夜遣人去江南尋陳年血竭,又托梅相公去宮中討太醫院秘藏的‘續命散’——可這兩味藥,皆需至親血脈為引,煎藥時以血飼爐,方得藥性純正。”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直直釘進她眼底:
“林妹妹至親,唯有您這個嫂子,日日守在她榻前,親手喂藥,親手拭汗,親手為她梳頭。您說,這血脈之引……該取誰的?”
王熙鳳腦中轟然炸開,眼前發黑,扶著廊柱的手指深深摳進磚縫,指甲崩裂也不覺痛。
原來如此。
原來他留她,不是試探,不是戲弄。
是等著她心甘情願,割腕放血。
是等著她明白——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並非懸於高堂,而藏於至親相護的溫柔裡。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像兩簇將熄未熄的幽火:“……若我應了,你待如何?”
李宸凝視她片刻,忽然抬手,將那枝玉蘭輕輕簪進她鬢邊,壓住了那朵將墜的茉莉。
“若您應了——”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李宸在此立誓:此生不納妾,不收房,不與林妹妹之外女子同席共膳。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王熙鳳渾身一震。
這不是婚約。
這是生死契。
是拿她半條命,換林黛玉一條命;再拿他半條命,換她餘下半生安穩。
她喉頭哽咽,竟發不出聲,隻覺一股滾燙熱流直衝眼眶,忙仰起頭,死死咬住下唇,將那點酸楚硬生生咽回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春桃慌亂的呼喊:“七爺!七爺快去!老太太醒了,說要見璉二奶奶!還……還說,若不見著人,就要拿金簪紮自己手腕!”
王熙鳳臉色驟變。
李宸卻已轉身,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比方才更甚,幾乎要將她骨頭捏碎:“走。”
“去哪?”
“去老太太房裡。”他眸色沉鬱如墨,“您既來了,便該知道——有些賬,今日必須算清。”
王熙鳳被他半拖半拽著穿過月洞門,裙裾掃過青苔斑駁的石階,一路疾行。她甚至來不及整理鬢發,任那枝玉蘭斜斜插在發間,花瓣簌簌掉落,像一場無人祭奠的雪。
轉過回廊,賈母臥房已在眼前。
門虛掩著,內裡燭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春桃守在門口,見二人到來,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隻朝裡努了努嘴。
李宸推開門。
屋內熏香濃烈,混著藥氣,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賈母端坐於拔步床中央,銀發挽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絳紫色緙絲壽字紋褙子,手裡緊緊攥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鳳頭簪——簪尖寒光凜冽,正對準自己左手腕內側。
她雙眼渾濁,卻死死盯著門口,見王熙鳳進來,嘴角竟緩緩扯開一個笑,那笑容卻比哭更令人心悸:
“鳳丫頭……你終於肯露麵了?”
王熙鳳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一聲響。
“老祖宗……孫媳……錯了。”
賈母冇應她,隻將簪尖往皮肉裡壓了壓,一縷血絲瞬間滲出,蜿蜒而下,染紅金簪。
“錯了?”她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那你告訴老祖宗——為何昨夜,你偷偷換了林丫頭的衣裳?為何你袖口沾著她慣用的梅花香?為何你枕下,壓著她給寶玉繡的半幅《海棠春睡圖》?”
王熙鳳渾身劇震,猛然抬頭:“您……您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賈母突然厲喝,聲如裂帛,“我不僅知道你偷換衣裳,我還知道——你昨夜在林丫頭榻前,握著她手,哭著說‘妹妹放心去吧,嫂子替你活著,替你嫁進鎮遠侯府,替你受萬人敬仰’!”
王熙鳳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你……您怎會……”
“因為那晚,我就坐在屏風後。”賈母緩緩放下金簪,血珠順著簪身滑落,滴在錦被上,綻開一朵妖異紅梅,“我聽著你哭,聽著你發誓,聽著你……把林丫頭的命,當成你往上爬的墊腳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宸,又落回王熙鳳臉上,蒼老的聲音裡淬著冰:“鳳丫頭,你聰明一世,可你忘了——在這府裡,最不能算計的,從來不是男人,而是女人的心。”
王熙鳳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卻再發不出一個字。
窗外,七月流火,蟬鳴嘶啞。
屋內,燭淚堆疊如塚。
李宸靜靜立在一旁,目光掠過賈母腕上血痕,掠過王熙鳳肩頭劇烈起伏的曲線,最後落在床頭那隻紫檀匣上——匣蓋微啟,露出一角素白帕子,上麵墨跡淋漓,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林黛玉臨昏厥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寫就的《代鳳姐擬呈鎮遠侯府書》。
他悄然伸手,將那匣子輕輕合攏。
——有些真相,不必此刻揭開。
——有些債,該由活著的人,親手一筆筆,慢慢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