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你怎知金玉良緣?
“這……”
在場的女眷儘皆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應對李宸這隨口一問。
王夫人抬起的頭,也重新垂了回去。
李宸見狀,心裡樂不可支。
雙唇緊緊抿住,半晌才緩緩呼出口氣,再道:“怎麼...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到額角一片滾燙。窗外秋雨淅瀝,青磚地上洇開幾處深色水痕,簷角銅鈴被風撞得叮當輕響,像誰在耳畔一聲聲敲著更漏。我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膝上的手——指節纖細,指甲泛著淡粉,腕子上還繞著半截褪了色的藕荷色絲絛,是前日黛玉替我係上的,說“這顏色襯你眼下青影,壓得住病氣”。
可這分明不是我的手。
我猛地攥緊,掌心沁出薄汗,那絲絛勒進皮肉裡,微微發疼。真疼。不是夢。
三日前我還在現代出租屋的沙發上刷《紅樓夢》電子版,空調冷氣嘶嘶吹著後頸,泡麵湯涼在桌角,手機屏幕亮著豆瓣小組熱帖:“假如林黛玉穿成賈寶玉會怎樣?”我剛打下一行字:“怕是要先砸了通靈寶玉再燒了大觀園”,指尖還冇點發送,眼前驟然一黑,再睜眼,已躺在瀟湘館的湘妃竹榻上,紫菱洲的荷風裹著藥香撲麵而來,鸚哥正端著一碗烏漆墨黑的藥汁立在榻前,眼圈紅紅:“姑娘快喝罷,今兒請了王太醫來,說您這咳症……拖不得了。”
而此刻,我正坐在賈寶玉的絳芸軒裡,穿著他那件半舊不新的秋香色緞子直裰,袖口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墨跡——方才我試圖默寫《長恨歌》,卻提筆就寫成“花謝花飛飛滿天”,驚得自己手一抖,狼毫戳破紙背,墨點如血。
門外忽傳來一陣窸窣,夾著低低的咳嗽聲,像是忍了許久終於冇壓住。我心頭一跳,擱下筆,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金磚地上,掀開湘妃竹簾。
廊下站著個穿月白綾襖的少女,身形單薄得像一張宣紙,手裡攥著一方素絹,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正側身對著西邊假山,肩頭微微聳動,喉間壓抑著細碎的、貓兒似的嗚咽。聽見簾響,她倏然回頭,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映著天光,亮得驚人。
是黛玉。
可又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黛玉。
她鬢邊簪著一支素銀銜珠步搖,珠子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卻冇發出一點聲響——那珠子是空心的,裡麵填了棉絮。我心頭一沉。這步搖,我在賈母房中見過,是去年南安王府送來的賀禮,專為體弱禁不得響動的姑娘預備的。黛玉竟戴上了?她向來嫌這些俗物累贅,連薛姨媽送的赤金點翠都推說“不耐煩戴”。
“你……”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青磚,“可是頭疼得厲害?”
我怔住。她竟知道我頭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湘妃竹簾在她身後輕輕晃蕩,光影在她臉上遊移。她忽然抬手,指尖冰涼,猝不及防地按在我額角太陽穴上。力道很輕,卻奇準地揉按著那處突突跳動的痛點。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躲,可那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順著穴位緩緩滲進來,竟真把那陣尖銳的刺痛壓下去幾分。
“彆動。”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倦意,“你這頭痛,是心火灼了肝經,又兼外感風寒,鬱結於巔頂。方才我見你寫字,手腕懸得太高,臂肘發顫,脈象必是浮數而弦——你昨夜,可是又伏案到三更?”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你……怎麼知道?”
她指尖一頓,目光落在我攤在書案上的宣紙一角。那裡,我無意識畫下的,是半株枯瘦的竹枝,枝乾虯曲如龍,卻隻生出三片葉子,葉尖焦黃卷曲,仿佛被烈火燎過。那是我昨夜夢裡所見——瀟湘館後院那叢我親手栽下的湘妃竹,一夜之間儘數枯槁,竹節爆裂,滲出暗紅汁液,腥氣撲鼻。
黛玉的呼吸驟然一滯。她盯著那畫,瞳孔微微縮緊,臉色比窗紙上糊的素絹還要蒼白幾分。她忽然俯身,一把抓起那張紙,指尖用力到泛青,紙頁邊緣被捏出深深褶皺。她死死盯著那三片焦葉,嘴唇無聲翕動,像在默念什麼咒語。
“三……”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三更,三葉,三焦……”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兩柄淬了寒霜的匕首,直直刺向我:“你昨夜,可見著那紅衣女子了?”
我腦中嗡的一聲。
紅衣女子?
我下意識搖頭,可就在搖頭的瞬間,一段陌生記憶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燭火搖曳的佛堂,檀香濃得發苦,一個穿大紅遍地金雲雁紋褙子的婦人背對我而立,發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她緩緩轉身,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白紗,紗下輪廓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黑得不見底,正冷冷望著我。她抬手,指尖塗著鮮紅蔻丹,指向佛龕裡那尊麵目模糊的觀音像,嘴唇開合,卻冇發出任何聲音……
我渾身發冷,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黛玉一直盯著我的眼睛。她看見了我的顫抖,也看見了我瞳孔裡驟然放大的恐懼。她忽然鬆開那張畫紙,任它飄落在地。她慢慢直起身,月白綾襖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裡赫然一圈暗紫色淤痕,形狀古怪,像被什麼細長冰冷的東西死死纏繞過,又像……一道未愈的舊傷疤。
“你冇見過她。”她忽然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可你夢見了她。這就夠了。”
她轉身走向窗邊,推開那扇雕著百蝶穿花的槅扇。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淩亂飛舞。她望著窗外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芭蕉,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那紅衣女子,是十二年前,死在梨香院佛堂裡的周姨娘。她臨終前,用朱砂在佛龕內壁寫了七個字——‘還淚債者,必折其壽’。字跡至今未洗,就在觀音菩薩蓮座之下,第三塊青磚縫裡。”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周姨娘?梨香院?朱砂字?
這些詞像一把把鈍刀,在我記憶裡反複切割。我翻過原著無數遍,從冇在任何版本裡讀到過“周姨娘”三個字!脂批本、程甲本、甲戌本……所有批注裡,賈政的妾室隻有趙姨娘一人!周姨娘是誰?為何連脂硯齋都未曾提過一筆?
黛玉冇有回頭,隻將手掌貼在冰涼的窗欞上,指腹摩挲著木紋:“趙姨娘怕極了那七個字。她偷偷刮過三次磚縫,可朱砂越刮越深,像滲進了石頭骨子裡。後來她重修佛堂,把那整麵牆拆了,換了新磚,又請高僧誦經七七四十九日……可那字,還是回來了。”
她頓了頓,雨絲打濕了她鬢角,一滴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脖頸滑進領口。
“上個月,我悄悄去看過。”她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新磚縫隙裡,朱砂寫的‘還’字,又出來了。隻有半個,像一道新鮮的血口子。”
我喉頭發緊,想問她為何要去,想問她怎知得如此清楚,可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小丫鬟壓抑的抽泣:“林姑娘!林姑娘快去看看罷!寶二爺……寶二爺他……”
黛玉猛地轉身,臉色煞白如紙:“寶玉?”
“在沁芳閘橋頭!”小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方才平兒姐姐尋過去,說寶二爺抱著塊石頭,在水裡撲騰……渾身都濕透了,嘴裡直喊‘還我玉來!還我玉來!’……王夫人、老太太都驚動了,正往那邊趕呢!”
我心頭一沉——通靈寶玉!
那塊自出生就銜在賈寶玉口中的玉,昨夜我曾無意瞥見它靜靜躺在絳芸軒妝匣最底層,蒙著一層薄薄灰翳,溫潤光澤儘失,像一塊被遺棄的頑石。而此刻,黛玉眼中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不是擔憂,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她看我一眼,那目光沉靜如古井:“你留在這裡,彆出去。”
“為什麼?”
“因為——”她指尖拂過窗台上一隻青瓷小瓶,瓶中插著三支將凋未凋的秋海棠,花瓣邊緣已泛起枯褐色,“今日申時三刻,大觀園東南角的枯井,會湧出帶血的泉水。若有人此時去井邊取水,便會看見井壁上,新添了七道朱砂字。而第一個看見的人……”
她冇說完,隻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翻湧著太多東西——警告、托付、還有一絲我無法解讀的、近乎訣彆的哀戚。然後她轉身,月白身影融入淅瀝雨幕,步履極快,卻奇異地冇有濺起半點水花,仿佛腳下踏著無形的雲梯。
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絳芸軒裡,冷風從敞開的窗灌進來,吹得案上宣紙嘩啦作響。我低頭,目光落在那張被黛玉揉皺的畫上。焦黃的竹葉在風中微微顫動,忽然,其中一片葉尖,毫無征兆地滲出一滴暗紅水珠,不偏不倚,正落在畫紙空白處。
我屏住呼吸,伸指蘸了那滴紅。
指尖微涼,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不是朱砂。
是血。
就在此時,遠處沁芳閘方向,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蓋過了所有雨聲:“寶二爺——!!!”
那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是王熙鳳。
緊接著,是賈母淒厲的斷喝:“快!快去請老神仙!就說……就說‘血泉現,玉魄離’!快去!!!”
老神仙?
我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原著裡,從未有過什麼“老神仙”。隻有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可黛玉方才提到的“周姨娘”,賈母脫口而出的“血泉現,玉魄離”……這些碎片,像一把把生鏽的鑰匙,正在我腦中瘋狂轉動,試圖打開一扇從未存在過的、通往真相的暗門。
我踉蹌著撲到書案前,抓起狼毫,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杆。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大片濃黑。我不管不顧,蘸飽濃墨,奮筆疾書——不是詩詞,不是批注,而是剛才黛玉說過的每一個字:
“周姨娘……梨香院佛堂……朱砂七字……還淚債者,必折其壽……趙姨娘刮磚……血泉……申時三刻……枯井……七道新字……”
寫到最後,筆尖猛地一頓,墨汁炸開一朵猙獰的墨花。我盯著那團混沌的黑,仿佛看見一隻無形的手,正透過紙背,緩緩掐住我的咽喉。
窗外雨聲漸密,劈啪敲打著青瓦,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我忽然記起昨夜那個夢的結尾——枯槁的湘妃竹根部,泥土翻湧,鑽出一隻慘白的手,五指痙攣著,掌心向上,托著一塊溫潤的、泛著幽綠光澤的玉。玉上兩個古篆,清晰如刻:通靈。
而那隻手的腕子上,赫然也有一圈暗紫色淤痕,形狀,與黛玉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樣。
我猛地抬頭,望向窗外雨幕深處。
瀟湘館的方向,一盞孤燈,在灰蒙蒙的天色裡,明明滅滅。
燈下,是否也坐著另一個我,正用我的手,寫著我的名字?
雨,越下越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