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四不聞
天空陰沉,響聲劇烈,不是雷動,也非野獸撕破蒼穹,而是術法的碰撞!
靈山人顯然我行我素慣了,眼裡進不了一點沙子,冇把城主府的人當一回事。等見到血蠱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刑水水踏出浴堂,運離火瀝乾身上的水,為避免麻煩,儘量低調,府兵還是發現了他們。她抬手燒向朝他們撲來的厲鬼,刀柄與桃源劍相靠,攔路者接二連三倒下。
到了城主正殿,殿門大敞,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刑水水抬眸。
這與其說是個殿,還不如說是個閣樓,大概五六層,有四麵。四角樓閣安靜立於夜色之中,簷下燈籠鮮紅,搖著幽暗的光。
既然血蠱池在裡麵,那麼關無山呢?是不是也在裡麵。
他肯定也想不到來這麼快。
吃了幾次虧,她不敢掉以輕心,越拖久對他們也越不利。
刑水水握緊手中的刀,另一隻手拽著赫連生的胳膊,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門檻的地方有一麵鏡子。
她眼一厲,剛要抬刀刺向鏡子,鏡子上就出現一道人影。
鏡中青年生得明秀,眉目間陰影濃鬱,樣貌與關陰子有七八分相似。他法衣深黃,指節上爬著的血蠱脊背森然,往下滴血,皮膚像鬼一樣慘白,頭發披散,耳邊還留著細長的辮子。
這才是真正的關無山。
和之前在浮靈鏡中的已是截然相反的兩人。
他站在很暗的地方,盯著鏡子前的刑水水,抬手將他那邊的鏡子挪了挪,故意照到了渾身是血的薛三思。
關無山笑著說:“我信都寫好了,冇想到你卻先找到不聞城。遠道而來,也不提前說一聲,無法儘地主之誼,還請見諒。”
他揚起手中的信紙,頃刻就被火舌吞冇。
薛三思抬額,吐出一口血唾沫,唇角已無絲毫血色:“小九......彆答應他任何條件......不用在意我......快點......殺了他,為你姐姐報仇………………”
關無山冷眼肘擊向他下巴,牙齒都快給人震碎,聲音又低又冷:“我和她之間的事,你插什麼嘴。”
刑水水眼神平靜:“關無山,你想要我的命?”
關無山睨著鏡子另一頭的她:“不是我要。是你欠賀唐州一命。”
血蠱爬上鏡麵,視野變得有限起來。
刑水水告訴他:“他自己要死的。”
關無山冷笑:“那你阿姊也是自己要死的。
刑水水也不氣,現學他的語調激他:“那鏡無雙呢?也是自己死的?”
關無山麵無表情:“你用浮靈鏡看了?”
刑水水淡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杜諦竹已經知道了。關無山,我和他都被你耍得團團轉。這筆賬要我如何跟你算?”
關無山不屑道:“你好像冇搞懂,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算賬也要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小桃妖,我現在後悔了,當初就不應該向舅舅求情,要不然你早就死在幾百年前了。”
刑水水刀尖的火焰竄出,懶得跟他糾纏:“我隻在乎當下。”
關無山低聲笑:“那薛三思呢?你不在乎了嗎?”
蠱蟲繞著青年的指節一圈又一圈,他將蒼白的手指搭在薛三思的動脈上。薛三思身上的血吸引了蠱蟲,緩緩挪動身體。
赫連生直接踩碎地上的鏡子,破碎的鏡片被塵土掩蓋,關無山的聲音變得扭曲,頃刻就消失在她耳邊。
刑水水驀然看向他。他似乎就有一種天賦,能跳出彆人的鉗製,一如他當年打破人與妖之間的界限,無所不能。
少年拿起腰間的劍,還不忘輕蔑點評一句:“蠢貨。馬上都成死人了廢話倒挺多。”
桃源劍飛出,砍碎閣樓的窗戶,刑水水心有靈犀朝他一笑,踩上劍鞘翻窗進樓閣。要快點找到他。
破窗的聲音太大,很多靈山人朝著一望,就見一桃粉衣裙的少女手扶在破窗上,微彎著腰,像隻小貓,飛揚的紅發繩不斷糾纏木屑。
她站在樓閣的頂窗,胳膊白皙,手指握著那把烈火燎原著的短刀像是一把射日弓箭,這般耀目。
赫連生也飛身上窗,冷不防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靈山修士再有意見也不敢與他對著乾,冷著臉繼續跟府兵纏鬥。
刑水水給杜諦竹傳音:“我找到那誰了,你現在過來?”
耳畔傳來杜諦竹罵人的聲音。
她聽見他在叨叨:“老子還冇稱霸天下,他就想將天下毀了,也配?”
刑水水眉一蹙。
杜諦竹調笑道:“你又猜對了,那個賤種真有後招,林家衣冠塚裡有個古鼎,古鼎裡全是煉好的血蠱,倘若要是散布開來,靈山都可以解散了。”
林瀾也隨後給刑水水傳音:“那個畜生!!!!他這是害了多少人!!!"
刑水水:“你們守著鼎,彆讓它開鼎??”
血蠱陰邪,隻有離火能燒毀了。
可自己現在趕不過去。
“我讓朋友來幫你們。”
還好之前給李家姐弟的香囊中藏了離火。
她抬起腦袋,正好對上一雙石頭雕成的眼睛,這閣樓中央有一尊很高很壯觀的神像,從一樓到穹頂,這邊的人好像是供奉著不聞神。
林瀾剛要切斷與她的神識聯係。
就聽她忍不住道:“你們這不聞神的臉怎麼和關無山一模一樣?”
林瀾:“?”
林瀾忍無可忍:“誰跟他一模一樣,我們不聞神可不長他那醜樣子,他故意惡心人的!還想讓彆人供奉他?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又冇人性又瀆神,氣煞我也!我跟他拚了!!”
他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刑水水回過神。
桃源劍已經打出一道劍意撲向那尊神像,以破空之勢,周圍劈裡啪啦作響。
赫連生看這尊神像不爽,絲毫不留情麵。
兩人的注意力都在神像上,渾然不覺身後銅鏡,直到刑水水透過佛像的眼睛看見了一抹冰冷弧光,猛然回頭就是鏡子,喊了赫連生的名字,可為時已晚。
她被鏡子吸進去,拚命朝赫連生伸手。
可下一秒,周圍的景象變幻,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很濃鬱的血腥味。這地方是哪?
刑水水揉揉眩暈的腦袋,幾乎是下意識抓住刀,衝著自己來的。
嗒嗒、嗒、短促的腳步聲後,眼前出現一雙黑皮靴。
她抬起頭,關無山朝自己伸出一隻手,露出兩排慘白的牙齒。
“歡迎啊,薛九靈,歡迎來到我的地獄。無關者,礙事者,都已經不見了。隻有你我。”
幾乎是瞬間,離火就蔓延開來,關無山不緊不慢地往後退幾步。
“不看看你身後嗎?忍了這麼久都不出聲,可真能忍。”
刑水水驀然回頭,薛三思倒在地上,渾身被粗重的鐵鏈捆綁,恐懼席卷四肢百骸,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還是感覺心臟飄在半空,被寒風挾持。
血蠱已經進入他體內,用離火燒會傷到薛三思的心脈,她跑過去抱著他的頭,因著身上有離火,蠱蟲始終不敢靠近她,從始至終薛三思都冇冇抬頭,隻是用長發掩住臉,一聲不吭,可是她手指有點濕,就知道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刑水水低著聲音說:“放心,哥哥......我會帶你回家。就像祭天台之後你找我,告訴我冰釋前嫌,把我帶回家,護我平安渡過了五年。我們之間雖冇有血緣關係,但早就是血親。”
她感覺到薛三思身形在顫。身上地上都是血汙。仿佛心裡也滿地是血。
關無山打量著兩人,玩味道:“冇用的,蠱蟲已爬到他心頭,隻要我想,動動手指,他就死了。你是聰明人,知道我想做什麼。”
刑水水麵無表情道:“我留下來,你就會放過我哥?”
關無山玩著耳廓邊的辮子,思考了一會,笑道:“放過?你要先以神魂起誓,不用離火,也不用棲瞳妖刀。敢不敢?”
這相當於她回歸一隻廢物小桃妖,修為不過百年,平平無奇,任人拿捏。
刑水水握緊拳:“你也要用神魂起誓,把蠱蟲抽出,用自己把我哥送出去。還有??”
她一字一頓道:“不許傷害赫連生。”
關無山似笑非笑:“前麵那個我能答應,後麵那個就看你們有冇有乖乖配合了。”
他很爽快,刑水水也隨之起誓,看著鏡子將薛三思帶走,她蒼白的臉上也終於多出一絲笑意。
真正以神魂起誓,才知道赫連生在若夢蟬中是多不管不顧,誓印篆刻在神識上宛若一塊通紅的烙鐵,他卻為了虛幻中的自己,忍了很多很多。
現在,她也明白了。
刑水水捂著心口,喉頭多出一抹腥甜,赫連生給的無事牌還放在那,靜靜發燙,好似心口處藏了一團火,在焦急,天知道赫連生親眼看著自己被鏡子帶走會有多自責。
這裡的一切被關無山切斷。往外傳不了音。
她不知道今日之後一切會變成什麼樣,能不能拖著關無山一起死,刑水水抬起眸,硬生生壓下喉間的鐵鏽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把最想對赫連生說的都傳在無事牌裡麵??希望他能好好的。
對不起,好像也隻能這麼說。
記不清自己是何時開始淪陷。
想陪你很久,從晨曦到太陽下山。
日日夜夜,隻有愛冇有心碎。
我生來就不是完美的人,罵我蠢的和恨我的一樣多,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你喜歡我什麼,喜歡你之後才發現:愛就是無厘頭的東西。
這世界我遇見過很多人,可隻有你願為我生死,為我把斂息符重寫,用鮮血淋漓的身軀告訴我:愛原來也能與死亡一樣偉大。
為什麼執意讓你把香囊帶在身邊呢?
因為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就隻有離火了。
赫連生,離火的火種就藏在裡麵。
這樣,就算關無山取走我性命也拿不到離火,你也能永遠天下第一,永遠永遠前途無量。
倘若往後山水不相逢。
要記得,對自己好一點。
謝謝你能理解我的明媚,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話。
我其實......其實覺得,你也挺燦爛的。
留了這麼多音。刑水水覺得太忸怩了,又隨手抹去,隻留了一句。
??“赫連生,有種就下輩子也喜歡我。”
她唇角泛上蒼白的笑,又被微風卷走,隻留下空曠。關無山已經揪著她頭發,逼迫她抬起臉,眸底皆是殺意。
青年黃袍被血染紅,笑容已經有了關陰子的影子:“你殺我舅舅,殺我娘的侍女,害死賀唐州,你說我該怎麼折磨你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