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番外3
我眼睜睜的看著那塊白色仿佛會流動的液體似的,一點點的移至桌邊,地上。最後快要消失了。才朦朦朧朧的睡過去。睡得並不安穩,夢一開始便是趕路,匆匆忙忙的往一個車站,發現四處是擁擠的人,擁擠的車子。我有一個急需要前往的地方,但是每一次,都被爭先恐後的人群擠下來。最後終於上到一輛,剛想鬆口氣,卻被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提住衣領,直接粗暴的丟下車去。我正待反抗,才發現自己手小腳小,頂多隻得四五歲光景。在焦慮恐懼驚詫中醒來。將自己累得渾身發軟,一摸後頸,全是汗。
胸腔中仿佛被一層水泥結住,又悶又沉。
月亮消失了。天竟然也還隻漏一點點青光。
我翻個身。將人蜷起來,抱緊自己。等待天亮。
這是個星期六。我老老實實的上完兩節課。胡亂吃碗麵條,出發去醫院。
我憎恨醫院。但是不得不來。
尤其是這種小醫院,永遠充滿著一種消毒水混合著某些分泌物的渾濁的空氣。走廊矮而且窄,一年四季的亮著慘白的燈光。什麼人走進來,都感覺如被送往陰森森的黃泉路一般。
事實上。住這裡的大部分人,或長或短,都在往黃泉路趕。這個科室叫腫瘤科。
而這些穿著白衣來往的男女,無疑是送這些人最後一程的白無常。
我經過護士站。被坐在後頭的一個護士叫住,她板著臉,用一個“喂”字稱呼我,“你是三十七床的家屬吧。去一趟醫生辦公室。胡醫生找你。”
我怔了怔。不得不轉個身,往側邊的醫生辦公室走去。
胡醫生是個四十左右的男人,禿頂,戴厚的眼鏡,總是在寫病曆。
我擠出一個笑臉,坐下來,說道:“胡醫生。”
他抬起頭,扶下眼鏡。認清楚我是誰,無甚含義的說道,“你來了。”言畢拉開抽屜,揀出一張紙條,遞給我。“去交點費。再不交費,要停藥了。”
“好的。”我應了。看看那張紙條。是催款單。
他拿起筆,接著寫他的東西。
不是不冷漠的。然則我不能指責他,治病救人固然是他的責任。買單籌款,卻是家屬的責任。他也是人,或者一家老小等他的糧下鍋,一時同情放了水,病人欠下的費用得他來補,他不得不這麼做。
我將那張紙條收起來。去病房找母親。
她的床位是空的,手機大大咧咧的丟在床頭。隔壁床的阿姨告訴我,她才出去,可能就在樓下。
我下樓,穿過樓下小得可憐的花園,過一棟試驗樓。朝醫院側門的小賣部走去。
她果然在那裡。
天氣熱,小賣部也生意蕭條,櫃台邊唯一的一塊空地上,開了一桌麻將。上首一個穿白舊條紋病號服的婦人,瘦到雙頰深深的凹下去,臉色灰暗,頭發稀疏到露出頭皮。胡亂撒在肩頭。趁洗牌的空隙,急忙點燃一根煙,吸一口。難得其他幾個牌友對此見怪不怪,冇有異議。那便是我母親。
我走過去。叫一句:“媽。”
“喔。”她雙手不空,叼著煙,含糊的道:“你來了。”
“打牌啊。”我找出一句話,說道。
她終於摸完牌,得以將煙夾在手指上,這才說。“啊。今天星期六。”
她下手一個胖子,以前不曾見過的,朝我描了幾眼,終於問:“誰啊。”
“我個女。”
胖子聞言,複又描了我一眼,不置信的問:“你女兒?你有這麼好看的女兒?”
黎芳容女士眼皮也不抬,說道:“不是我女,難道是你女兒麼。”
胖子訕笑著,說道:“呦。我要有這麼個女就好了。看起來不像你生的啊。”他冇有看到過她從前的樣子,所以他這樣說。
她也有過穿旗袍坐奔馳的日子,頭發用一隻簪子彆住。每星期上一次美容院,有固定的美容師。那是她的全盛時代,雖然曇花一現。
看今天的黎芳容,住著院還抽空出來坐麻將桌,蓬頭垢麵,笑的時候,稀稀拉拉的煙牙,恐怖的牙床。冇人相信她曾經美過。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一株抽乾了水分的植物,乾癟枯黑。一陣風過,隨時可能飄走。她不是不可以將自己弄得有尊嚴一點,但是她放棄了,早在我生父死的時候。那個男人死了,她的一切建立在他身上的幻想通通破滅,我親眼目睹她一日更比一日將她自己往更低的地方滑落下去,倒在最低處,一直不爬起來。直至今日這種樣子。
大多數時候,比起打麻將,抽煙,看韓劇,與隔壁賣水果的老板娘吵架,一切等等。記起我這個女兒,反倒是更次要的事情。
說我們母女情深,難免糟蹋了這幾個字。我隻是可憐她。
我站在那裡看他們吆三喝四的玩了一圈。終於覺得自己多餘。尋個空擋,說道:“學校還有課,我先走了。”
“哦。好。”她應了。並不問真假,不問我為什麼來。
她什麼也不問。不問醫藥費哪裡來,亦不問她自己的時光所剩幾何。
這樣也好。省卻諸多應時應景真真假假的苦情戲,留著力氣用在各自要用的地方。
我從小賣店出來,直接拐個彎。走回學校去。
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藏起來了。空氣裡隱隱有了水汽。許是有雨要下。這個城市的夏天漫無邊際,占去一年的四分之三。通常有突如其來的大風大雨。
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回到學校。剛坐下來,大雨便應聲而落,鋪天蓋地,將世界砸得嘭嘭大響。
這些天胃裡麵進去的東西不多。我隻覺得腹內空空如也,頭重腳輕的厲害。
小貝從外頭回來。隨手丟給我一包薯片,說道:“彆真是要上演為伊消得人憔悴吧。有點過了啊。”
她淋濕了,詛咒著天氣。抄起東西出去洗澡。我看著手中那包油炸食品,我再不要命也不敢拿才出過血的胃來吃這些東西。不見得再有第二個好心人願意替我代付醫藥費。
小貝洗完澡回來。見我還呆呆的坐在那裡。於是問:“需要傾訴?”
我搖搖頭,“不。”
我委實不需要傾訴。從小到大,我習慣了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緒。傾訴都是奢侈的,需要另一個人耐心的聆聽並做出回饋。
對我而言。許多東西都是奢侈品。
小貝出去了。
我拿出那本英語字典,天知道。其實我的功課還算不錯。
從第一頁開始。我逐頁逐頁的翻下去。在字母“d”開頭、單詞命運的那頁,我找到秦永駿那張卡片。
或許從接過他卡片那一瞬間開始。我已經決定接受他的提議,所有的故作推卻,不過是象征性的掙紮一番,算對自己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