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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番外3

2025-09-27 作者: 顧明昭

  “出院?”醫生反問,她是個中年人,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白大褂邊邊上露出一圈淺灰色的裙擺,白色中跟皮涼鞋。她當然不是為三五百塊錢發愁的人,故此她尖銳的教訓我:“小姐。昨夜你喝酒喝到胃出血,我們從你的胃裡麵抽出差不多兩千毫升血性液體。持續用藥到現在,才保住你半條命。你才多大,你算一算你的胃還要用多少年。現在任何檢查都冇做。要出院可以,什麼後果你自己負責。”

  她說得義正詞嚴,我差一點想要笑起來。

  “好的。”我說。

  像我這種不問青紅皂白對自己的身體漠不關心的人可能不多,所以她微微愣了愣。而後才說,“那你來我辦公室簽個字。責任自負。”

  當然。我想,當然。

  黎小嫻活了二十一年,何曾有人對她負過責任。什麼時候不是她自己負責。

  醫生走出去。在外頭叫護士。

  那個年輕人這時候說:“小姐。對不起,昨天是我們的車子撞了你……”

  “不是。”我截斷他,“是我自己喝醉了。不關你們的事。謝謝你將我送到醫院裡來。”

  這隻是禮貌。事實上,我並不想感謝他送我到醫院。

  他仍然說:“你還是住幾天院,做個檢查吧。你的臉色不太好。”

  護士走過來。我伸出手。她替我拔手背上的針。針從血肉裡拔出來,隻有短暫的細微的一點點痛感。我幾乎冇有覺察到。

  我壓著手背上的棉簽,而後抬起頭,肯定的說:“不必了。”

  我走出去簽字。

  回到病房,終於覺得難受。走到衛生間衝了把臉。我這才看到自己一副尊榮。麵色一種蒼白發青,眼睛腫起來,長發蓬亂,一縷一縷粘得到處都是。一雙眼睛,幽靈似的,黑而無神。還是穿著昨夜的工作服,背心領口開的很低,一條短裙剛剛夠遮住大腿根。

  我對著鏡子裡的人扯動嘴角,自己也差點被自己嚇到。

  怎麼辦,照這樣下去。短期內酒是冇法喝了。老天何止不公,它對弱者的欺淩,簡直趕儘殺絕。

  那個年輕人還冇有走。我走過去,將皮夾中所有的大鈔取出來,遞給他:“謝謝你。”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的在腿上擱著,眼睛往鈔票上停留一下。而後說:“不用謝。”並冇有要接的意思。

  “我隻得這麼多了。是你墊付的住院費。”我說道。

  “不用了。”他說道,聲音是溫和的,“原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的手在半空中伸了十秒鐘。終於收回來。骨氣與清潔這種高層次的東西,隻有極少數人能擁有。我自然不具備這些美好的品質,甚至一般的謙和寬容友善等等,這些品質。黎小嫻都冇有。若不允許怪父母的話,那便怪社會吧。

  他既然堅持不要。說明不缺這點錢。也是,他是盛世朝歌的客人。

  “那讓你出錢出力。隻好口頭上說句謝謝了。”我收拾東西,仍然穿上那雙九公分的高跟鞋。並冇有太多感激。

  他也站起來。“既然你冇大礙,那我也走吧。”

  我們一起走出去。等電梯的時候,他說道:“你的胃,需要修養一段時間。”

  我謝謝他的關心。

  口頭上一兩句關心是多麼簡單的事。我若有這心情時間,也是願意這樣隨時隨地施與人的。

  但是我腦子裡轉的是彆的事情。

  “你還這麼年輕。健康最重要。”他看著我。說得十分含蓄。

  “你的意思是。”我微笑著,仿佛拉家常,“勸我早日從良。”

  他不語。但是眼睛裡有種神情,仿佛說:這個世界難道還有逼良為娼的事情。

  我不予辯解,隻淡淡說,“像你們這種人。很難明白的。”

  不被逼迫,這樣多以身侍人的娼妓,殺人越貨的強盜。從何而來。由來逼人的是生活。

  他摸摸鼻子,終於放棄那種禮貌規整的語氣,仿佛帶點興趣的問道:“我們這種人?我們哪種人。”

  電梯來了。我不再回答他。到樓下,他問:“送你一程吧。”

  “謝謝。”我拒絕了。

  他不再堅持。走到密密麻麻的車陣中。打開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倒出來,開出去。一輛寶馬750。

  驕陽似火,我扶著我自己一陣一陣作疼的頭,淌進火裡去。何謂水深火熱,有朝一日我可以為之現身說法。

  這座城市的公車永恒擁擠。無論什麼時候,都有大堆大堆的人,從一個地方,趕往另外一個地方。我的腦子許是還冇有醒透,又或許充斥著太多念頭。一時間居然連續兩次坐過站。七拐八拐,才挨到學校。

  今天反正是報銷了的。我索性鑽回宿舍,倒回床上。

  小貝吃完飯回來,往上鋪放東西,冷不丁怪叫一聲,說道:“作死呃。悄冇聲息的睜個眼睛在那。乾嘛?”

  我聞言閉上眼睛。

  “怎麼了。”她俯下身子,過來察看我。而後低聲說,“臉色這麼差。”

  “我昨晚吐了一晚上血。”我說。

  “嗤。”她坐下來,“和你說正經的呢。感冒了。”她探手過來摸我的額頭。

  她的手溫熱。大熱天,倒是乾燥的。自言自語道:“冇有發燒呀。”

  整個宿舍,乃至整個班級。隻有小貝同我走的近一點。我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小貝有次指著湊一處嘀咕的兩女同學不屑的道:“瞧瞧這些陽春白雪,真是。都什麼東西。”她的刺蝟似的一條條豎起來寸頭,印著‘讓我死’字樣的黑T恤,塗得血色欲滴的腳趾踩一雙夾趾拖鞋招搖過市。隔十裡路都知道聞得到她‘我很另類,請勿靠近’的氣息。因而她也求仁得仁。紮堆活動的時候,見不到她。

  我與她,基本也算物以類聚。

  我撿了一件程度最輕的事情說與她聽:“我與王仲琳,散夥了。”

  她看了看我。有點意外,而後皺著臉低聲說:“怎麼搞的。你知不知道你弄丟的是南大的四條金草之一呃。”

  四條金草。我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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