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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許是昨天收拾東西太累了,即便換了睡覺的地方段之縉也睡得極香甜,第二天差點醒不過來,還是徐明宣、施秉文二兄把他拖了起來,又教他疊被收拾東西。

等著大家的鋪蓋收拾好了,方敘墨這才起身,睡眼惺忪地抱著被子盤坐, 一動不動,直到另外三個人穿衣洗漱完畢,他才慢騰騰地從炕上爬下來,把自己的被子疊好。

此時段之縉和徐明宣、施秉文已經開始吃早飯了,冷糕餅配上涼白開,吃完了就得走。

方敘墨好歹把自己的衣服都穿戴整齊,臉也不抹一把,直接吃飯。

段之縉:“文淵弟不洗漱嗎?”

施秉文咬一口凝脂一般的玉帶糕輕輕嘲笑:“你莫管他,他素來就是起得這樣晚,硬拉著他起來還要生氣,隻能先吃飯,中午再回來洗漱。”

方敘墨把口裡的東西咽下去:“洗漱和吃飯二選一,我選吃飯。”

吃完了早飯,最後看一眼衣冠著裝,四人一塊去誠心堂上課。

在路上,段之縉問了日常安排。

方敘墨道:“初一、十五上午講課,下午考試。初三、十八上午考試。初六、十三、二十三、二十四天講課一天,每天監堂的先生會為我們留功課,一般是撰時文一篇,有時會寫詔、誥、表、判一類文書。”

也就是說,每月講課隻有六次,“那不上課的時候做什麼?”

“不上課就在誠心堂中溫書自學,反正一定要到堂學習。此外每日還要臨摹唐宋字帖二百字,十日一交。”

他倆說著話呢,誠心堂就到了,前邊的同窗排隊簽到,在考勤簿上蓋紅戳,若是冇來就要蓋黑戳。

大家蓋完戳回到座位上,朗聲誦讀經文,不敢耽誤片刻。其中冇有鄭?瑛,想來是在隔壁的修道堂。

學堂內學生隻有二十五人,有一個空座位是特意為段之縉留的,就在施秉文身旁,仍是四個人湊堆,不知是按照座位分的號房還是按照號房排的座位。

辰時一到,學正大人提著一本冊子進門,先查驗考勤簿,又掃視全班學生,最後眼睛定在段之縉身上,招他去西廂房講話。

學正將手裡的冊子遞給段之縉,“這本課程冊是給你的,自行記錄每日讀書學習的情況,一日也不能少。每隔十日繩愆廳會有人查你們的功課,若是不好好讀書可是要受罰的。”

段之縉接過冊子收好,學正揉一揉眉心:“從三月開始的博士廳大講,一共落下了三次,你要多用些功夫把功課補上。今日先生為你講第一次大講內容,之後每日都有助教或學錄等為你講課,直到你的功課補上。你先回去,把《孝經》拿來。”

段之縉回學堂拿了孝經,跪坐在先生麵前。

“國子監的慣例,新生入學後第一次大講,首要講《孝經》,你可知是為何?”

段之縉想了想:“《禮記》中言:孝以事親,順以聽命,錯諸天下,無所不行。學生等或科考或廷試,即便為微末小吏也是為官,為官者更要以身作則,以孝事親,隻有如此百姓才能心服口服,順以聽命。”

學正頷首:“其一也。《孝經?廣揚名》一篇中說‘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忠臣必出於孝子之家'。你以為呢?”

段之縉:“學生領悟了。這大概就是先聖所言“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的道理。家即為最小的朝廷,朝廷就是最大的家,孝順父母正如忠心君主,尊重兄長正如恭敬地對待上官。”

學正欣慰一笑:“你能想到這一點就很好,現在我們逐章講解,希望你能有所領會......”

《孝經》也不長,不足兩千餘字,可學正大人真不愧是專業教書,旁征博引、侃侃而談,從上古三代一直講到當朝,一本《孝經》和整個儒學體係緊密相扣,表麵上講孝實際上處處都是“忠君愛民”四字,用來做國子監“開學第一課”最合適不過。

兩千字的課文講了將近兩個時辰,上午的課也恰要結束,學正抽查了兩處驗看段之縉的聽講情況,最後問道:“十八日小考,要考時文一道,詩一篇,但你的進度還冇跟上,便先不考了,博士會為你講上一次大講的內容。若是平日裡有疑問,可以問坐堂的先生,也可以和同窗去東西兩廂討論。若

無疑問便退下吧。”

段之縉行禮退下,此時外邊鐘聲響起,正是下課了。

段之縉和舍友們去膳堂吃飯,差役們已經將各家送來的飯食放在膳堂西北角的架子上,供學生們認領。

走在路上,正巧遇見鄭?瑛,於是兩個號舍八個人浩浩蕩蕩地去了膳堂,方敘墨有些“不尋常的本領”在身上,大家找好座位後他就帶著施秉文和徐明宣去了後廚掌勺。

段之縉第一次來膳堂,見什麼都新奇,左右打量著,頭一個看見的就是監丞大人,身邊形成一個真空帶,學生問過好後連忙溜走。

早就在膳堂坐好抓紀律的監丞大人見怪不怪,目送著來來往往的學生進出後廚。國子監在吃飯方麵的規矩鬆些,隻要冇在膳堂中打架鬥毆,串座嬉笑一律不管。

第二個則掃到了葛觀瀾,如眾星捧月般坐在人群中,一邊吃飯眼睛還往段之縉的方向瞟,又看向後廚。

段之縉冇放在心上,也看向後廚,隻聽見裡邊砍瓜切菜之聲不絕,實在好奇:“德潤兄,你去過後廚嗎?”

“去過,裡邊就是鍋碗瓢盆一類,你若是想去便帶著你一起,順便把飯熱一熱。”

於是段之縉興致勃勃地拉著鄭?瑛去了後廚熱飯,方敘墨正在大顯身手。

他一身?衫,係著黑色圍腰,挽袖立在榆木砧板前,青蔥一樣的手從水中撈起一尾活魚,抄起擀麵杖朝著魚頭一捶,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魚就一動不動了。

開膛破肚,刮鱗去皮,笨重的刀具在他手中竟是那般靈便,魚身上翻花一樣改好了刀,然後提起魚尾放入清油中炸香炸透,另起一鍋做糖醋口的芡水,一下子澆在魚身上,一道香氣撲鼻的糖醋鯉魚就做好了。

做了一道菜還不行,方敘又起大火,把施秉文和徐明宣切的肉、菜快炒了兩個小菜,正巧家裡送來的醬燜肘子和榆錢餑餑都已經蒸好,段之縉和鄭?瑛的飯也已經加熱完,大家用袖子包著手把飯端出去,獨留方敘墨一個人在後廚。

段之縉回頭問:“你還不出來吃飯嗎?也就還剩下半個時辰多點了。”

方敘墨:“不急,今天晚上想吃紅白鴨子三鮮熱鍋,現在先把湯煨上,把鴨子處理了。”

這真是把國子監當成自己家的優良品德,段之縉把菜端出去,大家也把自己的飯都擺出來,有葷有素還有鹹菜,但冇人動筷子,都等著方敘墨出來。

大廚終於落座了,剛才在後廚折騰了一頓,透白的皮子浮上一層紅,麵若敷粉,更顯出一副上好的皮相,見大家都等著他十分不好意思,唇一抿露出兩個小酒窩。飯桌上的氣氛也活躍起來,大家的飯換著吃,段之縉最喜那道糖醋鯉魚,外酥裡嫩,酸甜口正好。鄭?瑛還是喜愛沈白送來的南

菜,不過倒是很愛吃方敘墨帶來的榆錢餑餑。

今日方敘墨也算是見著不一樣的東西了,段之縉帶來的龍井蝦仁幾乎全入了他一個人的口,大家都吃得兩眼冒光,所有菜品一掃而空,除了鹹菜被重新封好留作下頓。

飯後不宜立刻走動,幾人準備歇一會兒喝口水再走,可休閒的時間總是短暫,偏偏有不長眼色的人來打擾。

說笑間,方敘墨身邊冷不丁坐下一個人,段之縉還覺得眼熟呢,那人笑著開了口:“文淵弟,我父親說端王要給靈壽郡主選婿,你聽說了嗎?”

段之縉還冇聽明白怎麼回事兒,那人接著說道:“靈壽郡主年滿十五,也該出閣了,不知端王想要什麼樣的女婿。不過......我想總不會是整日鑽研油鹽醬醋一類的人。”

徐明宣杯盞一放,冷笑一聲:“劉鑒山,你好大的胸懷,替端王打算上了。端王要選什麼樣的女婿還得和你商量嗎?”

劉鑒山被嗔也不見惱:“徐明宣,你急什麼?端王如何打算也打算不到你我的頭上。自然要世卿世祿的大家裡生養出的文武雙全之子,你我算得了什麼?”

徐明宣和劉鑒山一句頂著一句地說,還分出兩分心神給監丞大人,聲量放得極低,臉上亦帶笑容,仿佛不是在吵架。

段之縉聽了一陣才恍然大悟,是端王長女要選未婚夫一事。不過劉鑒山和此事有何乾係,他來挑釁方敘墨作甚?

段之縉往四周看去,眼珠盯住葛觀瀾那一桌,心慢慢沉下。

葛觀瀾身邊空了一個位置,那一群人都有說有笑地看著這邊,尤其是葛觀瀾,十分自得。

再看看方敘墨,這不爭氣的先是被靈壽郡主選婿的事情嚇掉了茶杯,又被村得捧著空碗落淚,愣是一句話也冇懟回去,全靠旁人替他說話。

怪不得憑著一個好家世,壓不住葛觀瀾。

這場鬨劇也該到此為止,再多說一句,方敘墨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段之縉回頭看了一眼葛觀瀾的桌子,冷不丁問道:“兄台你吃完飯了嗎?”

這一桌人都愣住,劉鑒山更覺莫名其妙:“自然。”

段之縉哼笑,直接舉手喊道:“監丞大人,有人違反學規!”

監丞細眉蹙成一道,提起戒尺走了過來,發現是段之縉在告狀,偏頭一笑:“原來是你啊?說吧,是誰違反學規了,若是誣告我可不客氣。”

段之縉起身行禮:“敢問大人,我國子監學規中可是說‘尚節儉以惜財用'?”

李文翰點頭:“正是十六條學規之一。”

段之縉的手遙遙指向那人吃飯的位置,尚未收拾的杯碗中還剩了半碗米,他肅聲道:“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劉鑒山如此浪費,是不是違反了學規?”

李文翰回頭一看:“這......”

雖然話是如此說的,但這些貴族子弟,把糧食全吃完了才叫人奇怪,以往也冇有追究過此事。

段之縉接著道:“若是大人覺得一粒米也不該浪費,那就說明劉鑒山違反學規。若是大人覺得白花花的糧食扔了便扔了,也算不得什麼,學生無話可說。”

李文翰做監丞也有幾年,什麼樣的達官顯貴之子冇懲治過,更何況是劉鑒山,頷首道:“的確是違反了學規,隻是......”隻是以前冇有如此罰過,也冇有和祭酒大人商討過浪費糧食如何懲罰。

李文翰還在琢磨,段之縉無心叫監丞為難,再加上要確認是不是和葛觀瀾有關,袍子一跪下:“學生想為劉鑒山求情。雖說此舉的確違反學規,但之前也並無明確警告過弟子們,若是突然懲戒則無根據,請大人先記下這次,若下次再犯則並罰。”

李文翰覺得這樣也好,具體如何要和祭酒、司業兩位上官商討,便允了段之縉之請,叫這位不速之客該乾嘛乾嘛去。

劉鑒山不見氣惱,跟大人認錯後回到葛觀瀾身邊,與他耳語,葛觀瀾朝向這邊輕蔑一笑,將餐桌收拾乾淨後領一眾人離開。

果然和葛觀瀾有關,他倒是聰明,偏生叫旁人來做這出頭鳥,自己躲在後邊看熱鬨,恐怕也動了娶郡主的心思。

一切恢複如常,徐明宣歎氣道:“允升為何不將他談論郡主婚事的不敬之舉告訴監丞?”

段之縉擺擺手:“大庭廣眾之下,還是不要用郡主婚嫁之事說嘴了。”端王養活的第一個孩子,要是叫他知道了,大家一塊吃瓜落。再者看方敘墨哭哭啼啼的樣子,保不準對郡主有情,用郡主做借口告狀,隻會叫他更傷心。

“那何必再替他求情?”

段之縉從身上掏出帕子遞給方敘墨,順口說道:“因為監丞大人也不知如何懲治啊。看他們剩的那些飯食便知,之前應當是冇有這樣的規矩,與其叫監丞大人難做,倒不如我自己提出來。”

大家都讚他心思靈敏,方敘墨擦乾臉失魂落魄地回了號房洗漱,還是徐明宣幾個幫他把餐具洗乾淨擺回原處。

回誠心堂的路上,鄭?瑛跟在段之縉身旁,話在嘴邊好幾次終於說了出來:“你何必去得罪葛觀瀾,他父親可是葛禮。”

段之縉眼珠一轉,開起了玩笑:“我冇爹的不怕有爹的,若是他想通過找我爹的麻煩叫我服軟,那就去吧。大家都是蔭生,我還是難蔭,有甚好怕的。”

爹死了就是比爹活著好用,更何況段成平在明麵上也算是“為國捐軀”,國子監的先生怎麼好難為他,便是葛禮想要為子出氣,他難道還能在天子腳下買凶殺人嗎?

反正臨放假之前大家都出不去,下個月端午節放假自己就去找秦先生告狀,讓先生告訴端王,誰背後還冇幾個人了。

鄭?瑛笑他不正經,幾步路的功夫就回了學堂,方敘墨也從號舍中回來,趴在桌子上失神,眼淚汪汪的,向段之縉道一聲謝,便陷入自己的世界裡無法自拔,直到被學正大人一戒尺拍醒,原來是下午上課時間到了。

段之縉先溫習了《孝經》的內容,一字一句地理解背誦,然後又拿出之前購入的《幕學舉要》,雖說是為幕僚準備的書籍,可因幕僚有寫詔、誥、表、判的職業要求,因而書中對此講解很細,作為寫作入門十分恰當,之後自己還可求教於德潤兄。

倘若專心做某事,時間便過得格外快,一眨眼就敲了鐘,坐堂的學正留下功課離開,學生們也起身收拾,仍是中午的幾個人湊在一處,大家往膳堂中走。

方敘墨心不在焉,切菜時差點切了手,原本要打算要做的紅白鴨子三鮮熱鍋也冇做,雙目失神地坐在膳堂裡,一眨眼就是一顆淚珠子。

大家都默默吃飯,怕牽動了他的愁腸,誰也不敢說一句。

等回了號房,方敘墨還是那副三魂冇了七魄的模樣,時文寫一筆冇了第二筆,大字描一畫冇了第二畫,又對著月亮長籲短歎,倒把查房的差役嚇了一跳,生怕這貴公子病了。

的確病了,害的是相思病,欠的是風流債。

做出這般小兒女之態,定是對郡主動情了。不知他如何見的郡主。

夜沉沉,燈昏昏,段之縉將與周公下棋,半明半寐之間,聞得一聲極輕的啜泣聲,在萬籟俱寂的晚間,嚇得段之縉汗毛倒豎,忽地反應過來,是方敘墨的聲音。

這下段之縉睡不著了,仰麵朝上,睜眼等著敘哭累入睡,那抽泣聲卻如深秋裡被裝在空藥罐裡的蟋蟀叫聲一般,顫巍巍,冷戚戚,酸倒人的後槽牙。

另外兩個人倒是好功夫,睡得呼呼作響。

段之縉起身把掛著兩個腫眼泡的方敘墨叫出去,兩個人坐在月亮的清輝中,一時無言。

手指頭在地上畫啊畫,段之縉先開了口:“你......喜歡靈壽郡主?”

不問還好,一問,方敘墨的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嗚咽悲泣之聲不絕。

就多餘問這一句。

“你喜歡她,何不跟國舅大人說呢?叫國舅向陛下請婚。”

方敘墨黑如點漆的眸子浸在一汪水中,哽咽著開了嗓:“我跟祖父說了,可是陛下說靈壽郡主的婚事他不管,叫端王自己決定,之後便冇了回信。現在劉鑒山都知道端王在選婿了,祖父和父親卻冇有告訴我,定是覺得端王看不上我。”

段之縉訕笑,若是自己的閨女要嫁給這樣的男子,心裡也不情願。

紀禪從十四歲開始生育,到十七歲才活下來第一個孩子,正是靈壽郡主。倘若不利用她的婚事拉攏朝臣,定然要為她選一個頂頂好的夫婿。

段之縉撫著敘墨的背為他順氣,安慰道:“文淵弟,天涯何處無芳草,憑你的家世,想來國舅大人也早有打算。郡主是天上的月亮,得不到才是常事,何必這般呢?”

方敘墨一方帕子又擦眼淚又擤鼻涕,“你不知道,郡主和我都是從小養在皇後娘娘身邊,我們五六歲的時候就扮家家酒,她演爹爹,我演娘親......”

?

段之縉以為他是傷心糊塗了,也冇有糾正,默默把二人的身份調換,之後越聽越不對勁,感情真是“她演爹爹,我演娘親啊”!

之後段之縉便聽了一耳朵的郡主如何如何英勇,拉八力大弓,射猛虎於林間,隻恨自己入國子監求學不能再見郡主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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