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48
方家為鐘?鼎食之家,各房從文從武的子弟都有,又出過幾任皇後,既有鐵打的功業,又拽著宮廷的裙帶,家中的小子出入宮闈如同進出自己家一般。
尤其是方敘墨,祖父是中宮親弟,長房長孫,臉上奶膘還冇下的時候就送入宮中由皇後照看,占儘了天時地利。
可個人有個人的脾性,方敘墨自小就是棉花團一般的性子,中宮溺愛,讀書也憊懶,其父方覺還指望著這個兒子頂門立戶呢,總是恨鐵不成鋼。
這時候的父母奉“不打不成器”為金圭玉臬,父子見麵仿佛貓見鼠,非打即罵,幸得國舅寶貝這個嫡長孫,倒是把自己的大兒子趕了出去。
可先有慈長溺愛,又有嚴父在後,一驚一嚇把方敘墨弄成了患得患失的性子,功課上也懶惰。
之前他求祖父向皇上請旨,祖父自然是無有不?,他們家的家世配上靈壽郡主也是親上加親,再和美不過,方覺卻嗤笑此子“癡心妄想”,怎麼不摸摸自己的臉皮,靈壽郡主要什麼樣的夫婿冇有,端王怎麼能瞧上他?
方敘墨本來就知自己的水平,又被方父訓斥,也覺自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今天又被劉鑒山陰陽怪氣一番,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晦暗。
方敘墨幽咽不絕地訴說,把心裡的苦水都倒淨了,段之縉歎一口氣給孩子擦眼淚,問道:“靈壽郡主喜歡你嗎?”
方敘墨抽泣一聲,“我......我不知道......她之前?壞了的荷包送給我,算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
“郡主送你荷包時說了什麼嗎?”
“郡主說是給端王?荷包,繡壞了拿不出去手,就給我了。”
女兒家親手繡的荷包,若不是給長輩,就是給夫婿,斷不會輕易給外男,即便是繡壞了也不成。
也許靈壽郡主就喜歡方敘墨這種溫柔小意又美貌活潑的男孩。
且表哥配表妹,親上加親再合適不過,隻要端王冇打算借著女兒的婚姻謀取什麼,方敘墨也算是良人,最重要的是郡主喜歡。
段之縉安慰道:“雖說方大人覺得你冇希望,我卻覺得你好。”
方敘墨埋在腿中腦袋抬起來,淚眼朦朧地看著段之縉,段之縉接著道:“你自幼和郡主相識,又是郡主表兄,對郡主癡心一片,便是不如其他世家子弟文武雙全又如何?長房長孫,國舅大人的爵位也不能給彆人,少了?也不會少了你。”
“再者,婚姻大事,結兩姓之好,你方家本就多娶宗室女,如今迎郡主更合理。何況婚姻又不是科舉考?,要你文武雙全又能如何?能伺候好郡主才是真的。”
理是這麼個理,“可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婚事本來是陛下做主,但現在陛下交給了端王,端王定然看不上我。”
段之縉瞧他妄自菲薄的樣子失笑:“你既知端王瞧不上你,理?更加刻苦才是,難道要自怨自艾,眼睜睜看著郡主嫁與旁人嗎?還是說你對郡主的喜歡也就是嘴上功夫,實則不能為她做任何事?”
方敘墨咬牙:“便是要我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願意!可我......我總是擔心做不好。”他有時也想努力一番,可想到父親罵他一事無成,又覺得自己的確什麼也做不好,便乾脆放棄了。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若你畏手畏腳,連第一步都不敢邁,我勸你還是不要說喜歡郡主的話了。”段之縉提議道:“你若是願意,我倆便結成學伴,我補前兩個月落下的功課,你補前兩年落下的功課,如何?”
方敘墨怎會不願意,心中升起無限豪情壯誌,當即?下。
聊天聊了大半夜,再回去睡覺也難入眠,乾脆就在清冷的月光下坐著,叫春日微涼的夜風拂過臉,把淚水吹乾。
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在那兒!”
遠遠的,一聲突如其來的暴嗬帶著兵戈碰撞的聲音將二人嚇得抱頭鼠竄,跑了半程突然停下,想起自己並非是蟊賊,而是正經的學生,剛要轉頭,後脖領便被揪住。
穿著公服的差役把他倆轉過來“審問”:“你們從哪來的?"
段之縉回道:“國子監的學生,有心事睡不著,出來談談心。
兩個領頭的差役麵麵相覷,最後叫一個人去南房請?丞大人來?置。
李文翰在睡夢中被喚醒,迷迷糊糊聽得差役來報捉到兩個半夜不睡覺曬月亮的學生,不知如何?置。
監丞半癱在床上醒了會兒神,這才打起精氣神穿上官服,趿拉著布鞋趕往?房,定睛一看,又是段之縉。
他苦笑一聲:“又是你......你進來兩天,和我說的話比進來兩年的學生都多。說吧,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兒?還有,怎麼穿著褻衣就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段之縉擋在敘墨身前,“學生有些功課有疑問,請教文淵弟,因另兩個同窗已經睡了,這才出來問。”
李文翰眉毛一挑,心下暗笑。
彆以為他是?丞不管教學就不知每一個學生的水平,這內班一百五十人並外班一百二十人的成績都刻在他的腦子裡呢,方敘墨嘛....流水的考?鐵打的三等,水平相當穩定。
這小子睜眼說瞎話呢!
但瞅一瞅方敘墨桃兒一樣的眼泡,有些事兒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因此隻厲聲警告道:“晚間是不許出來的,再有下次可就給你們?在集愆簿 了!”暗示這次暫且放過了他們。
本以為這兩人能見好就收,結果段之縉“得寸進尺”,朝著李文翰一拱手:“若學生等想要夜讀又應當往何處去呢?"
“在?房中。”
“可?房中同窗們俱要休息,這樣恐會打擾了他們。大人,學生們能否在堂中讀書,用完功後再回號房?”
這的確是個問題。四人一宿,眾生的起臥時間不同,有樂意挑燈夜讀的,也有想早起晨讀的,若能放他們去堂中自然好,可這般不利於國子監管理學生。
李文翰想了想:“這我做不了主,明日和祭酒大人商討後再給你答複。現在回去睡覺。”
段之縉乖巧應下,帶著敘墨回去會見周公。
許是熬夜熬得太狠,即便早起也不覺得過分困倦,方敘墨倒是想拖一會兒,段之縉說了一聲郡主便仿佛打了雞血般衝起來,二話不說洗漱吃飯,兩個人跑著去了誠心堂學習,留徐明宣和施秉文目瞪口呆,不知方敘墨中了什麼邪。
今日有些奇怪,同窗一個個進來,蓋完戳後卻無什麼心思讀書,一反常態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昨晚上聽見了嗎?”
“你是說………………”
“有人在哭!”
“可咱們這裡有?能半夜哭啊......真是人嗎?”
“呸呸呸!子不語怪力亂神,許是昨日風大,風聲在嗚咽。”
可緊跟著有人反駁,“我聽見有差役喊“誰在那兒',可緊跟著就冇聲了,倘若是人,也該有後聲啊!”
討論聲音越來越大,兩個罪魁禍首縮著腦袋埋頭讀書,直到博士萬紹庭進來,輕咳一聲,諸生立刻寂靜無聲。
“今日四月十八,試一試你們的學問。”語罷,一張張卷紙發下,單獨跳過了段之縉。
“四書文一篇,題為“色難有事,五言八韻?一首,題為“天地位焉',上午鐘響前交上。”
說完,萬紹庭走到段之縉身邊,敲敲他的桌子叫他帶著《詩經》出來。
萬紹庭的手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袖邊帶了一點鬆煙墨的墨痕,手裡握著一本《詩經》,書頁在指間慢慢翻動。
“你是叫......”
“學生段之縉。”
萬紹庭便叫他跪坐在自己身邊,先問昨日?課的內容,段之縉如實說了。
“驗一驗你昨日學的東西。”他略作思考,從《開宗明義》中選了一句話,““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如何解?"
段之縉雖冇有將《孝經》全篇背的滾瓜爛熟,但也?個七七八八,其文句含義倒是?得比較全麵,也深入思考過,此時不說是胸有成竹,但絕不會叫博士蹙眉。
“此三階為孝道修行之綱目。奉養雙親以儘人子本分是基本;將孝心推及君主,儘忠職守如事父則比前事親更高一籌;至終境則須修身立德,使父母得顯榮於天地。這三種境界猶如登階,由私及公,方為至孝。”
萬紹庭頷首,又補充道:“你懂這個道理,還應該想到《禮記?祭儀》中的“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孝”之一字,非僅事父母,也非停於君王。”
“學生受教了。”
萬紹庭又問道:“你是剛出孝期,我要問你,守孝期間你都如何做的?"
“學生謹依《禮經》而行。結廬墓側,晨昏炷香,斬衰三年,不禦酒肉、不聞絲竹。然守製期間亦未廢學,以毀滅性'自警,恐陷《檀弓》所譏‘哀毀過情'之弊。”
儒家所倡導的“致中和”既是一個哲學思想,更是政治和人生的準則,即便孝期守製也要做到“哀而不傷”,雖然內心因為喪父而痛苦,但也要控製情緒,不能毀傷身體,正與政治上的“過猶不及”相適應,這也是萬紹庭滿意的答案。
“很好,守製之理就在‘哀而不傷四字上,你能明白這一點就很好。現在我們開始??經。”
萬紹庭先叫段之縉誦讀《鹿?》一詩,便按照正音、訓詁、明理、致用四步?解,先糾正發音,然後解釋其字詞真意,最後?其句意,講《鹿鳴》中的瑟笙諧鳴正如君臣相得。
雖講一篇,實則講無數篇,教給段之縉的是學《詩》的方法。
講完《鹿鳴》,萬紹庭又命段之縉以《毛詩正義》和《禦纂詩義》為工具書自學,一首一首地指導,直到他將學詩的步驟了熟於心,這一上午的講解才算結束。
萬紹庭叫他起身,似玩笑般說道:“入學晚自然有入學晚的好處,若在博士廳大講,也難在細枝末節之處給你指導。”
段之縉躬身一拜:“學生謹謝先生。”
萬紹庭擺手,帶著他一起回去,堂中同窗仍在奮筆疾書,段之縉則默默學詩,直到鐘響收卷。
諸生向博士行禮,博士後立刻響起了熱火朝天的討論聲,段之縉眼睜睜看著方敘墨的臉變白。
他拽著段之縉的袖子,“壞了,我剛才那首試帖詩似乎寫跑題了。”
方才試帖詩的題目是“天地位焉”,語出《禮記?中庸》,原句為“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意指天地就在“中和”二字中,萬物也由“中和”二字孕育。
段之縉問道:“你解了什麼?”
方敘墨愁眉苦臉:“解成《禹貢》了。”
《禹貢》是解地理位置的書,段之縉聽此也是哭笑不得,瞧著敘自己也懊惱非常,安慰道:“這不正好?接下來你就好好鞏固《禮記》。”
幾個人一塊去膳堂,昨天鄭?瑛號舍的人仍是同他們一起。
因為方敘墨已經下定決心“改過自新”,今日中午這頓就是最後一次下廚,把昨日冇做的“紅白鴨子三鮮熱鍋”做了,眾人美美吃了一頓,這一次冇有旁人打擾,休息好後便回了誠心堂讀書,期間監丞李文瀚特意來宣布了新的學規。
“聖上為國子監頒布的十六條學規言‘尚節儉以惜財用',你們吃的每一粒粟米,每一口餑餑都來之不易,因而日後所帶三餐,限於吃飽吃完,若有可避免之浪費則記過一次。再者,有學生提出號舍夜讀不便,現在晚間六堂開放,若要留堂讀書,可以在戌時前於夜讀簿上蓋戳。子時之前必須回到號
舍。
監丞將夜讀簿留在案上,又去了彆的學堂。
鐘響,下課,段之縉落下的課程不少,自然要留下夜讀,方敘墨落下的更多,連“天地位焉”也解錯了,怎能不挑燈夜讀,徐明宣與施秉文見他二人不回去,也冇了回去的心思,自然留下夜讀,最後誠心堂一共留下十六人,襯著一點瑩瑩的燈光讀書,又趕在子時之前回去。
每一排號房前都有差役拿著夜讀簿查對人數,確保每一個學生都回了號房。
國子監中方敘墨為了靈壽郡主奮發圖強,靈壽郡主?明明也為自己的婚事急得不行,整日?在王妃的院子裡,就為探聽到消息。
今日端王妃見過王爺歸來,明明立刻蹭到母妃身邊詢問。
“母親,可是定下了?”
王妃點點她的鼻子,“憑一個大姑娘不知羞,怎麼成天問這個?”
“我的終身大事,我不問誰問?父王說什麼了冇有?”
王妃叫嬤嬤給自己斟茶,慢悠悠呷一口,“我看你父王的意思是不成的,方敘墨這樣的男孩兒他瞧不上眼。”
紀明?惱地呸了一聲,“他瞧上誰他自己去,我就瞧上了方敘墨!就要嫁給他!”
王妃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兒,真是把你慣壞了...... 千萬彆在你父王那兒做出這幅姿態,他吃軟不吃硬,你愈惱,他比你更惱,到時候悶不做聲地給你選了夫婿,再向皇上請旨,我問你是嫁還是不嫁?”
紀明?冷笑一聲:“我自然嫁,嫁過去把人家折騰得雞飛狗跳,我丟儘他的臉!”
王妃真是怕了這個乖張的冤家,又因她口出狂言心煩,連聲叫她往外滾,彆在眼前晃悠。
紀明?敷衍地施禮告退,回去撲在床上哀歎。
身邊的丫頭素蘅湊上來出主意:“王爺和王妃也是疼愛主子,這才不滿意方公子。實在不行,主子也學外間那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把戲,嚇一嚇王爺,王爺定然舍不得。
紀明?翻一個身從床上起來,冷笑道:“知女莫若父,我尋死覓活他定是不信的。等著吧,就跟那熬鷹一樣,看我倆誰熬得過誰......”
